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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小說] 阿麗絲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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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alicecafehongko 於 2015-3-4 15:41 編輯

我拿起電話,想告訴她我其實不相信所謂定理這回事。哪種定理都不相信。

所以頂多這只能看做一套帶有表面性因果關係的邏輯:你喜歡一個人,你想接近他,你愈走愈近,近到一個位置,你發現視線裡面全部都是他。再走近些,你發然視線已經不夠包容他,他的缺點已經暴露在你的面前,你不喜歡那些缺點,因為那是你始料不及的東西,你本來不知道自己正在接近這些缺點的,所以你離開。

我猜世事大多如此,於是人們與任何人、事、物,相處,都似乎難逃這一個從趨近到分離的過程。

我拿起電話,是因為我想告訴她,我在她離開這裡後一直思考這個問題。

她推門出去後,我打開了雪櫃的門,看見裡面有一盤木碟,盛載著士多啤梨。我撿起一顆,送到眼前仔細凝視,看見它們長滿疙瘩,不由得感到訝異。

她喜歡吃士多啤梨。我拿起電話,想告訴她原來士多啤梨看起來都很奇怪,像痘皮滿面的瓜子臉。我想我之所以一直沒有發現,就這樣把一顆又一顆的痘皮人臉送進嘴裡,是因為一直看得不夠真切。

有些事情當過去以後,會令你把這個世界看得更真切。只是我並不很了然這到底算是聰明抑或糊塗了。如果一切事物都終將離去,那就算知道了又有甚麼意義呢?

我拿起電話,是因為我想告訴她我選擇了紀錄。如果這些人注定有一天不再來,我想紀錄他們踏足這裡的每一刻,說的每一句。這或許有點像 instagram,用方格方格方格的照片紀錄生活。一年後回頭看,十年後回頭看,就彷彿真可以回到一年或十年前的那些年。那是一個個回到過去的時光隧道入口。

不過我想我其實並不需要這些入口。這是我討厭自己的地方。我總是對記住甚麼興味索然。有些人對過去興味索然,是因為他們活在將來。問題是我對將來也興味索然,此時此刻亦如是。我討厭我自己,因為我對世界總是那麼提不起勁。我拿起電話,想告訴她,我猜這就是她離開的原因。連我自己都對自己不感興趣,又怎麼要求她對我感興趣!

因此很抱歉,我想我其實並無任何必須要紀錄他們的理由。或者說,我紀錄他們只是因為我沒有不紀錄他們的理由。一旦有了最微小的理由,我明天就可以毫不猶豫地把這個小博客關閉或者把店燒掉。

那麼要把這家店燒掉嗎?

我放下電話,關掉門口照亮「阿麗絲咖啡店」六個字的小射燈,收工下樓去。把店燒掉絕對會打擾到別人,這可不是一件好事,下樓的時候我這樣想。







本帖最後由 alicecafehongko 於 2015-3-5 16:51 編輯

【DAY 2】

儘管咖啡館地方小,然而我還是堅持要放一張吧檯的。

吧檯前面是三張椅子。Ronald 總是坐中間那張。他永遠一個人,時間永遠是晚上 11 點前後。推門時他會這樣打招呼:「今日早咗收工。」因為他幹的是 iBank 。銀行業的事我不太懂,總之 Ronald 說幹他那一行,11 點下班算是早了,一般來說要凌晨 12 點或更晚的。

我們店 12 點正關門,他 12 點下班就來不了。

卻從來沒有看見他像今日那樣,7 點出現。「這麼早?」我說。

穿筆直西裝的他捧著一個小紙皮箱。

「被炒了?」我又問。

他只回應以一個微笑。

「口渴,整杯嘢來飲先。」

被辭退,對 Ronald 來說或許不失為一件好事,我想。我已經幾次見過他臨近 12 點時 iPhone 閃爍,然後道:「頂,要返一返公司。」Ronald 說,他的老闆明言無論晴雨、休假還是上班,15 分鐘內一定要覆 email 。30 分鐘不見人,老闆便會問他 bonus 是不是不想要。
我說,這也太 harsh 了吧。他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份人工包咗。」

人說無商不奸,但 Ronald 有一顆善良的心,待老婆婆尤其如是,可能因為他本人有個親密的嫲嫲吧。他常說對 NGO 感興趣,說有空想當義工,去老人院探公公婆婆。他說如果去就應該要表演,但他甚麼也不懂。「唱歌囉。」他自嘲地笑一下,又道:「傾吓偈總得啩。」

我把一杯 Glenmorangie 加冰遞到他面前。

「唔係俾人炒魷魚,係我炒公司魷魚。我轉工。」

Ronald 說,他的老闆果然冷漠。他遞過離職信後,老闆就問他是不是已經有後路,他說已經有了,老闆就沒再挽留。他返回自己坐位後,不到五分鐘,警衛就來了。Ronald 也沒說甚麼,就在他們監視下把收拾好自己的物品,離開一個坐了四年的辦公室。

「敝公司無論何事也是高效率的呵。」他笑道。

「那你轉的甚麼工?」

「你猜?」

我思忖了一下。「NGO?」

他泛起一個怪異的笑容,像個被父母發現默書不合格的孩子。我想起他上次泛起同一笑容的那件事:我給他介紹過一個社工朋友,說他們正在組織定期探訪老人院的義工團。Ronald 聽罷說他感興趣,就跟那社工約好了碰面的時間。到那一天,他卻沒去。打電話給他也沒接。

直至晚上 11 點他才進來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被老闆臨時抓住了。

當時他臉上就是這個笑容。

我說:「算了吧,也沒甚麼。」

他說:「不,你罵我也是可以的。我份人工也包了甩底被罵的份。」

Ronald 終於沒有加入那義工團,卻捐了三萬元給那家 NGO。幾天後我們談起這件事,他說:「我又唔識唱歌,依三萬蚊好使好用過我啦。」

他輕輕把 Glenmorangie 呷了一口。

「是中銀啦。被 headhunt 的,升了職喔。」

果然不是 NGO,我想。

「NGO 嘛,我想好了,與其做 staff,不如成立一個。Bill Gates 不也是這樣嗎?不過要做 Bill Gates ,先要儲夠錢。所以我現在要繼續做囉。」

他繼續呷他的威士忌,我沒說甚麼。少頃,才道:「中銀甚麼的,不可能猜到吧。」

他語塞了半秒,始笑道:「唉,咁又係,怎麼叫你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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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

昨日 Ronald 把他的雜物箱擱在店裡了。今天他特意來取。我說你果然變成了一個閒人,他笑笑道,下月一號才去新公司上班哪。一臉輕鬆的樣子,儘管距離下月一號,其實只餘下三天。

Ronald 捧了箱子走後,Iris 才來。

早在 Ronald 發現這家店之前,Iris 就已經是熟客了。她喜歡坐吧檯靠牆的那張椅子,也就是 Ronald 右邊那張。初來時她不怎麼說話,後來──我想大約有半年吧,Iris 才開始會有事無事聊起家常。在那以後,她常跟我談公司是非。哪個女生做了不好的事,哪個男生逃班躲懶,之類。她說,這些話題在辦公室她是絕對不講的,因為會傷害人。可是卻又非常非常想講,所以選中了作為局外人的我做對象。

因此我幾乎知道她暗戀 Ronald 的完整過程,彷似一集不漏看畢一部電視劇。Iris 是秘書,與 Ronald 屬不同部門,本來碰面機會是不多的。而她卻只因為跟他打過幾次照面,便好像劃火柴那樣徹底愛上了這個男人。那是愛嗎?或許是,或許不,我也不肯定。

儘管如此,他們一直只限於萍水相逢。有好幾次他們在或公或私的場合,交流過幾句客套話,然而終究還是沒有發展下去。

有時候在阿麗絲咖啡館的 Iris 會顯得特別沉鬱,像一個人在沉思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想。後來我知道,每當她跟 Ronald 有過來往,話就會變得很少。

有一次,Iris 進來的時候赫然看見 Ronald 。他就坐在慣常的那個位置。我自然招呼著 Iris 坐他旁邊。不是說要撮合他們,只不過那本來就是她的坐位。純粹是自然而然的事。她卻靦腆一笑,獨自跑到老遠的方桌去了。我心想,這女孩真是的!那天她一直沉默,沉默,沉默,一個勁兒在掃撥手機。倒是 Ronald,一邊跟我講話一邊還有意無意瞄她兩眼。

第二天她給我塞了一條無印良品的圍巾。我問,是要送給他嗎?她說,怎麼可能,是送你的,天冷了!
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可那條圍巾純灰色,掛在身上很舒服。我常戴,比如今日。

今日,她再度陷入沉默。我給她遞過一杯 Baileys 說,Ronald 辭職了喔。她輕輕點頭。

所以她的單戀就這樣結束了,我想。

「說起來,他才剛走。就五分鐘前的事。」

「這我也知道。」

空氣紋絲不動,厚重得連吸進去都有困難。我想,就算給這個女孩再多一千次機會,她也不會跟他發展出甚麼。當然這話沒有惡意。

倏的 Ronald 卻推門進來了。「怎麼搞的,忘了手機啦,插在那角落叉電。」

Iris 輕輕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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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

見到 Fish 祈禱,我便返回水吧做 Hazelcino。這已經成為阿麗絲咖啡館眾多不講自明的慣例之一。

打奶泡的檔兒我常會想起她哭泣時的模樣。她一共哭過兩次。第一次是在去年十月。那天她在祈禱,十指還是扣著的,半路就突然很凄涼的哭起來。她伏在桌上,哭了有三四個小時,在那以後她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再來這家店。

而在那天之前,她每周習慣來一到兩次。來時總是掛一個 Tote Bag,在右手邊靠牆的那張方桌坐下,然後掏出三件東西:聖經,蠟筆,小本子。咖啡到,她會首先讀一下聖經,然後蓋上,用蠟筆在本子上塗塗畫畫,然後又讀一下聖經,如此重覆直至離開。

她算是健談和活躍的,我們在咖啡館多會隨便聊三兩句,關於生活,關於社會。不算很深入的交流。她告訴我因為教會和家都在店附近,所以常來──這基本上就是我對她所知的全部。聊不到五分鐘,我就會回去弄自己的事,讓她繼續專注在她的聖經和小畫本上。總的而言我覺得讓客人得到恰當的私密感──不特別多,也不特別少──是一門技藝。

出於對私隱的尊重,我從來沒問過她在畫甚麼。

去年十月開始,她的生活作息似乎有了轉變。她來得愈來愈頻密,有兩星期還天天來。我又看見她好像愈來愈累。她再沒有塗畫而改為祈禱。讀過聖經便祈禱,祈過便讀聖經。有時她會花很長很長時間祈禱,於我而言這與其說是祈禱,不如說是懺悔了。當然對此我一點意見也沒有。老實說我覺得看這個臉蛋脹鼓鼓的女孩閉眼低頭,是不無賞心悅目的,儘管聽上去有點變態。

每次默然過後,她的心情似乎總會好些、舒爽些,然後又像雞蛋自斜路滾落那樣,一點一點走下坡,直至下次祈禱為止。

十二月初的一天,她祈禱得特別久。然後毫無先兆,她就哭了。起初是啜泣,俄頃便變成崩潰性的嚎哭。我給她遞過紙巾,在她身邊放一杯溫水,看著她哭。

那天以後我發現她沒有再來,開始有點忐忑。於是我在 facebook 搜尋區內教會的群組名單,然後逐一按進去,找一個叫 Fish 的成員。當然這未必是她用的名字,我只能碰碰運氣。

卻真的找到了。頭像是她的旅行照片所以準沒錯。封面圖片則是金鐘佔領區。她的 Wall 上是一連串謾罵與批評。他們說,基督徒不該做違法的事,不該參與政治;更不該,領頭煽動其他弟兄做這種壞事。Fish 對每個批評都有回覆,當中一部份延伸成筆戰和罵戰。讀著,連我這局外人都覺得累。

我給她發了一個訊息:不好意思,冒昧來郵。我是阿麗絲咖啡館的老闆。我們正在做聖誕優惠,來客可免費獲贈量身訂制的神秘飲品一杯。歡迎妳來幫襯。

翌日她沒有來,再過一天她也沒有。在那周的星期五,她推門進來了。

我沒有問她去了哪裡,甚至沒有說「很久沒見」,只是給她做了一杯 Babycino 加雙份榛子糖漿,上面用朱古力粉寫上一串暗語:Gal6:9。那是她第二次哭。在那以後,每次見她祈禱,我都去做這杯叫做 Hazelcino 的東西。

今日,我如常把新做好的飲品放在她面前。她很愉快地笑了。

「送給你吧!」她說。

Fish 雙手向我遞上那本她已經畫了半年有多的小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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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alicecafehongko 於 2015-3-9 12:17 編輯

【Day 5】

觀塘這個社區很奇妙。因為政府一個叫做「起東九龍東」的計劃,本來只是一個地踎工廠區的觀塘就倏地有了飛黃騰達的機會,儼如一個幸運中了六合彩的賭徒。

於是觀塘開始改變。有些變了,有些未變。一些工廈已經翻新成為寫字樓,另一些則依然保有它殘舊但不失善良的本質。所以阿麗絲咖啡館的客人從金融才俊如 Ronald,到音樂家,到小丑都有。這其實說奇怪也不算,畢竟香港本來就是一個龍蛇混雜的地方,阿麗絲咖啡館只是代表了香港的典型一面而已,儘管我這樣說,不知被代表的香港會不會不開心。

云云客人中他總是背著一支電結他來店。

「吊你老味仆街,食撚屎落撚雨喎,咁撚大!」

他著實愛死了說髒話,幾乎每句都最少夾雜一個無義的助語詞。但他的髒話有個特色,就是無的放矢。根據我許多個晚上的觀察,他從來不用髒話罵人,亦天不罵地不罵,只罵虛無。

我稱他為「粗口音樂家」。

但粗口音樂家又不是音樂家,儘管他玩結他已經有二十年。他曾經很認真想要成為結他手。中學畢業後甚至沒上大學,也沒找工作,一心一意修練,想要出 show ,成名,或最少靠出 show 生活。當然這不是一件易事,「粗口音樂家」就用他僅有的賺錢能力──他中學時代在因緣際會下學過小丑技能,拋波、啞鈴、扭氣球──幫補生計。

當小丑其實收入不俗,最少對一個中學畢業生來說算是一點不差。「粗口音樂家」就一邊用這些錢來開飯,一邊用盡所有空餘時間練習結他。他幻想有天可以在舞台上用音樂打動人,讓觀眾衷心拍掌。

終於觀眾衷心拍掌了,卻不是因為他的音樂,而是因為小丑表演。用不到三年時間,「粗口音樂家」就成為了香港一個頗有名氣的新進小丑表演者。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有滑稽表演的天賦。要是生於默劇時代,他或許可以做香港差利卓別靈。

「粗口音樂家」也並不特別討厭小丑表演。只是,不喜歡。他喜歡音樂,喜歡結他。他不斷提醒自己,搞小丑表演完全是為了爭取時間鍛鍊結他技術。每當有觀眾看過他的小丑表演後表達讚嘆,他總會禮貌說:「我的正職是結他手。」儘管他知道自己這話有點欺騙人的意味,因為他從來沒有憑手上的結他賺過一毛。

他沒想到有次一個客人竟回答說:「那你來我的餐廳表演吧。」那客人對他是何其欣賞,以至連 demo 都不用聽就直接邀請他演出了。這邀請並不是空口講白話,他們約好了某個星期六,從八點演到十二點,演 3 sets 。「粗口音樂家」細緻編排歌單,潛心練習,甚至推掉幾個表演前的小丑工作。畢竟這是他的處女 show。

那夜,他赴約了,表演了,結束後,餐廳老闆禮貌地向他致謝。數天後,「粗口音樂家」接到了他的電話。對方說,噯,我還是覺得你小丑表演比較好,可以今後逢星期一三五來我的店表演嗎?重酬。

他謝絕了,推說沒空,掛了線。翌日卻又給老闆回電,改口說可以一試。「粗口音樂家」就沒有再想做一個結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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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

自從有了 facebook 以後,愈來愈少人寫日記。timeline 取代了日記的功能,紀錄每天大小事情細節。不過昔日人們會有事無事翻看日記,而我卻很少──莫如說是從沒──聽到有人會翻看自己的 timeline 。好像會沒了那種翻書的質感,或許。

無論如何,會像我這樣給咖啡館寫日記的人,應該不多吧?但假如沒有給阿麗絲咖啡館寫日記,我想我應該不會記得 Iris 和 Ronald 一起去看電影,是上周三的事。

那夜他們在類似於熟人碰面般的氣氛中聊著。我靜靜觀察 Iris 的神情,有點訝異她這次和 Ronald 的偶遇,竟沒讓她心荒意亂。她忽然就變成了一個平凡女子,平凡地笑,平凡地在合適的時機嬌嗔乍怒,平凡得讓我驀然發現,平日的她原來是不平凡的一個人。

直至不記得是誰先提起想看《飛鳥俠》,他們便去看了《飛鳥俠》。

在那之後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我沒有問,本來也不打算問。只是今晚 Iris 多少讓我有些擔心。她又再變得沉鬱,一如過去每次與 Ronald 碰面之後那樣。我給她如常倒了杯 Baileys ,擱在她左手邊,她沒有碰,而只是像石頭那樣,凝視著一點鐘方向,空氣中的某一點。

我忽然有種錯覺:一個黑洞以她的雙眸為中心,成形,並吞噬方圓半米內的所有光線。半米而已,不算大,可是卻確確實實是一點光也沒有。好像貓啃嚼一塊新鮮三文魚刺身那樣,渣滓不淨的吞噬掉。

黑洞也在吸入人的情感。當它吸收至滿瀉,情感便化做眼淚掉落下來。她流淚的時候,我給 Ronald 發了一個短訊。我問他,你們那天發生了甚麼嗎?他沒有回覆。藍色雙剔,但沒有回覆。最後上線時間維持在 8 點 11 分。

她說這夜第一句話也是唯一一句話,是在 9 點 45 分左右。Baileys 奶白色的酒液傾瀉在木吧台上,在咖啡糖瓶子底部形成一個圈。她在酒液滴下邊緣前趕及用紙巾把它擋住,然後開始抹抹抹。我說,沒關係。取出濕毛巾擦桌子。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忙說。俄頃小聲道:「我討厭我自己。」

今天晚上下毛毛雨。她離開的時候我本想給她塞一把傘,但她頭也不回就下樓走了。我本想追出去,轉念想,還是讓她繼續保留自己的黑洞吧,儘管有些擔心。

近 11 點半的時候,Ronald 覆來電話。

「才剛下班。怎麼了?無端問我 Iris 甚麼的?」他問。

我給他說明狀況。

Ronald 默默聽,然後憶述道:「看完電影後,我們去了觀塘海傍坐,在那裡說話。那女孩啊,我真搞不懂她在想甚麼。本來是聊得很好的不是嘛,突然就變得冷淡了。幾乎不說話。問,她也不答。完全不懂。」

「你沒有說錯甚麼嘛?」

「哪有,你也懂得我的為人,對女孩子不可能說錯話,我不覺得需要向你證明這一點。」他一頓,又說:「倒是真有點擔心她,她現在在哪?」

「不知道。」我道。「打個電話給她?」

Ronald 彷彿在嘲弄自己的失敗:「嘿,我連她的電話號碼也沒有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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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7】

榛子的香氣在下午四點的阿麗絲咖啡館飄逸。

Fish 說,她起初以為這杯專屬神秘飲品不叫 Hazelcino,而叫 Chococino──她從懂事開始就把榛子和朱古力的味道搞混了。

她問我,吃過沒有朱古力的榛子嗎?我搖頭說,大概沒吃過吧。那你吃過榛子朱古力吧?她又問。當然,我說。

「那榛子朱古力和朱古力嘗起來分別在哪呢?」

我思忖了一下,然後說,不知道。老實說要是讓我蒙住雙眼試味,我想我也沒有很大信心能分辨兩者。
「所以說,榛子就是朱古力嘛!」她笑道。

榛子當然不是朱古力,可是我也搬不出甚麼理由反駁她了。Fish 說話總有鼓力量,讓人(最少讓我)信服。所以當她說她是學校辯論隊的成員,我並不感到奇怪。

「不過最近我輸了一場比賽!」她愉快地道。

那是一場大學校內比賽,辯題是「香港需要雨傘運動」。她抽到正方那一刻,簡直要像解開了勒緊肚皮的皮帶那樣,徹底鬆一口氣。

對她來說,要做反方實在太難太難了。回頭看那幾個月,她從來沒有讀過一篇有價值的反雨傘運動文章。當然反雨傘文章無處不在,可是,一篇她覺得有道理的也沒有。

她也不是沒有想過,既然這麼多人會反對佔領,應該有甚麼重要的理由才對。那麼到底是甚麼理由呢?她也想認真理解一下他們的想法,只是她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她看到的反對者,只有情緒與私利,比如因為找不到巴士站而埋怨、收了錢而叫囂、搭的士要繞道而生氣。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就是反對的理由嗎?她想。

相比之下,佔領一方從國際案例到學術理論、從政治訴求到藝術表現,無一不缺。

當她抽到正方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必勝無疑了。

辯論場上。讓 Fish 覺得靦腆的是,她第一眼看見對方的隊長,就對他生起不其然的好感。這一點連她也說不上為甚麼。若說帥氣,她也並不覺得他特別帥氣。個子不高,也不壯實。

她只覺得他舉手投足都抱有一種大雅之氣,或許是這一種氣度吸引她的注意吧。

更讓 Fish 沒有想過的是,這個男生接下來將要提出的言論,竟把她們打得一敗塗地。

他們把攻擊焦點放在社會撕裂上面。他說,因雨傘運動而起的撕裂──朋友間的撕裂、家人間的撕裂,以至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的撕裂,是花上長時間也難以修補的。

Fish 的團隊對此早有準備。她們駁斥說,社會撕裂不是因為佔領者,而是因為政府漠視民主訴求。

對手卻筆鋒一歪,說無意探索香港是否需要民主或政府是否元凶。因為,辯題是「香港需要雨傘運動」,而民主的價值和政府的角色,都與辯題無關。換句話說,民主可以是重要的,政府可以是不好的,但香港依然可以不需要雨傘運動。而他認為,雨傘運動的出現,為香港帶來的弊多於利。

就算你講民主訴求,難道你又看不見現在的社會鬥爭早已變成民主派之間的內訌,多於民主與專制的角力嗎?難道你覺得這能夠幫助香港變得更民主嗎?這些,都是雨傘運動之過。他說。

Fish 並不同意他的觀點。但無可否認,她們的陣腳當時已經亂掉。像失去一隻腳的巴黎鐵塔,散架。Fish 這時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把辯題錯誤理解為「香港需要民主」。他們以為這是反對派與建制派的抗爭。他們太輕敵,以為自己抽到「正方」,就等於勝券在握。

「失敗也是理所當然吧!」她並沒有覺得可惜、失望或甚麼,我這樣感覺。

「對了,後來我和對手那個隊長很談得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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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alicecafehongko 於 2015-3-12 13:17 編輯

【Day 8】
其實是昨天的客。不過今日果然又讓我在 facebook 看到他筆下的政治評論留言:

黑警被少數族裔人士揮拳連擊。支持少數族裔,造反有理!畀人用警棍扑唔暈?畀人用胡椒噴霧射唔暈?畀人拉落地打唔暈?死黑警,畀人打一拳就暈?依家感受到扑人的痛未?感受到中椒的痛未?感受到畀人拉落地打的痛未?死黑警!

留言署名 Bryan Ng 。昨天他來的時候,我已經聽過這段話一次。

他總是在午飯時間來。看上去約莫 40 歲左右,頭髮卻在中間禿去一行。禿的不是中間一塊,而是從前額到後腦一整行。這讓頭顱看起來像一塊被剪草機剷過的草皮。

經常穿一件略窄的格仔襯衫,肚腩微凸。後來我才知道他原來只有 23 歲,是在 facebook 看到他的帳戶時發現的。

Bryan Ng 常來,每周來三四次。都是午飯時間,儘管我這裡沒有值得一晒的午飯供應,只有曲奇餅和三文治。我知道他是因為想要幫襯小店才來的。

「難得有喜歡的店,做客的就要忠誠些,更支持一些。」一次他這樣說。

對此我當然感謝。

即使撇開這個不談,他也著實是讓人欣賞的性格。有禮、善良、正直,單看樣子可能很難認同,但在與他聊天的檔兒,我漸漸感受到他散發的類似陽光氣息的素質。Bryan 也愛說話,尤其喜歡講政治。雨傘運動期間經常出入旺角,有的沒的跟我聊旺角的事。從提防左膠談到熱狗抽水,老實說讓我長了不少見識。只是有時興之所至,說話會比較大聲。也沒甚麼,一點點困擾而已。

倒是有一次,另一個客人(稱作「藍絲帶」的一類)聽他的話,似乎是不滿於 Bryan 的政見,與他竟展開對罵了。眼見事情好像無法自然收拾,我就說,算了吧,算了吧,打了完場。

翌日我就在 facebook 上看到一個叫 Bryan Ng 的人寫了這件事。後來又有過幾次,我同樣是在白天聽過他的政治見解後,晚上就看見 Bryan Ng 在 facebook 寫同樣的話。於是我猜想,Bryan Ng 準是他沒錯的,儘管我從來沒有聽過他提自己的名字。

有一點倒是奇怪,那就是 Bryan Ng 喜愛把他的同一段言論,複製到許多個網路媒體的 facebook 上。容許直接留言的直接留言;不容許直接留言的,也硬生生挑一篇無關係的文章,在下面留言。

比方說今次,我就在一篇黃夏蕙訪問底下讀到他關於黑警的見解。那無論如何都很難說是合理的事。

不只我一個人這樣想。他的黑警留言底下就有另一人說:「都唔關事……」

另一個網民道:「Bryan Ng 呀嘛,成日都係咁架啦,都唔知係五毛定係癡線。」

「係街上面見到癡線佬自己一個人亂 up 野就慣,估唔到網上都係癡線佬!」

今天 Bryan Ng 也有來。來的時候他的右手拉住一共十二個氣球。是那種黏上四肢,拉著會在地上彈彈跳跳的那種。十二個氣球有狗,有恐龍,有鴨,諸如此類。

我不其然想起「網上癡線佬」的講法,倒不是說他真是個瘋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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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9】

一年多前,有本書叫做≪婚姻這種邪教≫。我沒有翻過那本書,所以也不肯定它說甚麼,可倘若婚姻真是種邪教的話,那這等於在說它有一股超然的魔力,足以吸引對婚姻最冷感的人也成為它的信徒。

一如碩士生、博士生加入奧姆真理教。你還想一個人讀這麼多書,應該不會迷信吧。

偏偏就是學富五車的人會中邪教的毒。

Ronald 那本挪威的 Lonely Planet 擱在吧台上,旁邊依然是他的 Glenmorangie。他堅稱沒有告訴過 Iris 自己有一個女朋友。我問他,是否刻意不說?Ronald 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嘿,一點吧。」

他的女朋友是一個空姐,來自國泰航空。人不用說漂亮得很,精緻得好像雜誌上的模特兒。

「可她最可貴的不是樣貌。」Ronald 狡黠地笑一下,道:「是廉價機票。廉價機票,一折!去挪威不用二千元。」

「所以你要去挪威嗎?」我擦著剛洗過的杯子。

他敲了下桌上的 Lonely Planet。「要買手信給你嘛?」

我不置可否。我想看挪威的極光,但應該沒有能讓人看到極光的手信吧。「玩多久?」

「老兄,不是去玩哪。」Ronald 道。「影婚紗相!」

原來已經發展到結婚的地步,我想。如是我又惦記起 Iris ,不知她會有何感想。

「很難想像你這個人會結婚。」我說。

他思忖了一下,然後道:「連我自己都難想像。」少頃,又道:「不是結婚啦!我哪有說結婚。」

「不結婚,影甚麼婚紗相?」

「誰說不結婚不可以影紛紗相?」

幾個月前,會展搞過 Wedding EXPO,Ronald 的女朋友嚷道想要看,他覺得去去也無不可,就陪她去了。他們在一個挪威婚紗攝影攤位停下,女朋友說,極光下的婚紗照好漂亮好漂亮,我們去拍好不好?Ronald 說,又不是結婚,拍甚麼婚紗照?女朋友說,就是漂亮嘛,拍拍也沒甚麼,當去旅行。Ronald 說我才剛去新公司上班,旅甚麼行? 她說找個短假,去去就回來也沒甚麼大不了,反正機票一折。

當他意識到時,自己已經在掏信用卡找數。

Ronald 還跟她求過婚。很奇特的求婚。求過,她接受了,然後二人又回到原來的生活。他們的婚禮像普選,是假的,也沒有時間表。

「你不會明白的啦。她很煩,明示暗示過好多次要我求婚。反正求一下又不會死,就求好了。」

我有個預感:對 Ronald 來說「真普選」很快就會來,儘管這想法也沒甚麼根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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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0】

我好奇,一個女生決定是否接受陌生人搭訕,背後考量的到底是甚麼?

Iris 下班來店的時候,已經有一個男人在左邊方桌坐了好一陣子。

男人是生面口。生面口在阿麗絲咖啡館其實是少數。從做生意的角度講,不知是好事壞事。原因倒是知道的,這和我份人執著於某些細節不無關係。比如說今天放椎名林檎的≪日落≫,我會一直重覆播放、播放,直至打烊為止。常有客人聽厭,問可否轉歌,而我總是拒絕。於是覺得這店有點偏執狂的客人,來一次便不再來。

願意留下的,或多或少都在某種意義上同樣偏執,我如此覺得。

這個男人有沒有偏執倒不知道,最少他對我反覆播放≪日落≫沒有絲毫怨言。他繼續玩他的手機,我繼續看我的書,相安無事很好。可以的話,我希望阿麗絲咖啡館是一個客人可以安靜生活的地方。

Iris 如常在吧台右方的位置坐下。她一進來,男人的視線便隨即從手機轉移到她身上。他一直注視 Iris 背影,而她絲毫未覺,只有我看在眼內。

「後面那男人妳認識?他看妳看了很久。」我說。

Iris 轉過頭去看了那男人一眼。男人把握時機,向她投以微笑。Iris 隨即回頭。「不認識。」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

如是我們繼續聊著≪日落≫的事。Iris 喜歡彈鋼琴,但彈的主要是古典。我們聊≪日落≫裡面鋼琴在搖滾曲風的作用。

男人繼續擺弄手機,然後 Iris 的電話便閃了一下。

「我在妳後面。=) 」那是微信「附近的人」的功能。

她瞥眼一望,擺出好像看到甚麼齷齪之物那樣的表情,便又跟我繼續談話。完全沒有回覆的意思。

大約五分鐘後,男人不耐煩了。

「我也是椎名林檎的粉絲,請問可以 join in 你們的對話嗎?」他直接走過來說。

我一時不懂得如何反應,Iris 卻禮貌地幫我處理了。

「可以呀。」她說。

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聰明的男人。口甜舌滑是預計之中,知識豐富卻是意料之外。從鋼琴到搖滾,他真可以聊出一套天南地北。

話雖如此,我還是比較相信 Iris 不會看中他。她不是喜歡這種男生的人,儘管「這種男生」並沒有甚麼貶義。

而事實上她搭話也不多,總是以客氣的笑容把他的話鋒避過去。

男人卻沒有打退堂鼓的意思。蘊釀至一個時點,他終於把滿弦的箭射出去:「我知道今晚在 HA 有一個這種風格的 show,要不要一起去?」

Iris 獃了一下,若有所思,卻道:「好呀!」

他們離開咖啡館以後,我一個人繼續聽≪日落≫。轉念,又放心不下,便拿起手機給 Iris 發短訊。

「妳還好吧?」

她只傳回兩個字:「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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