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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小說] 光痕(1-12,更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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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9-30 19:3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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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從城大專上CIMP(媒體創作)畢業,趁著暑假重拾寫作。最近因為大陸大規模淨網風波,因為涉及屏蔽字眼,原本在起點中文網的前作《某都市的破曉時分》被刪,不過還可以在本站看到,連結如下:
[二次創作]某都市的破曉時分(已經完本)
http://hklit.com/forum/forum.php ... d=6259&fromuid=1605
(出處: 香港本土文學大笪地)
睽違一年,港味魔幻鬥法,壯闊舞台於此展開。

目錄

楔子
第一章 巴甫洛夫的狗 Pavlov's Dog
第二章 旺角舞台 Mong Kok Stage
第三章 畫龍點睛 Finishing Touch

2016年4月23日: 最新消息,文字冒險遊戲《Remains Of Light》安卓版本已發布,相關載點請移玉步:
http://hklit.com/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0749&page=1&extra=#pid31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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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5-12-8 19:50 編輯

楔子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 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
        孩提時,我仰望夜空,曾向父親問了個傻傻的問題:「天空,為甚麼是黑色的呢?」那時父親笑著回答:「那是因為宇宙有很多太陽照不到的地方嘛。」
        我當時還有不懂的地方,到了唸小學的時候,我又從圖書中了解到,太陽系外,還有許多比太陽只大不小的恆星,它們之所以看起來像夜幕上渺小的星星,只不過是因為它們距離我們很遠,很遠。原來一直溫暖眾生的太陽,在浩瀚的宇宙中,並不特別偉大。
        恆星滅亡後,有一部分質量大的會塌縮成黑洞,黑洞會不斷吞噬周圍的星體,其產生的重力場,強大到任何物質和輻射都無法逃逸,就連光也逃不出來,這是我在初中時的物理老師說的。
        當然,宇宙會如此黑暗,並不是因為有很多黑洞(那樣的話地球也不在了),我在高中時讀天文學刊物,得悉在整個宇宙中,我們熟知的物質只佔據4.9%的比例,另有27%的暗物質與68%的暗能量。
        暗能量是一種充溢空間的、增加宇宙膨脹速度的能量形式,先不管這種有趣的能量,我所知道的暗物質,不發射電磁輻射,也不與光相互作用。因為它在宇宙中佔了如此大的席位,所以夜空才會是漆黑一片。
        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
        這就是我的故事,光的故事。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8-21 16:49 編輯

第一章 巴甫洛夫的狗 Pavlov's Dog

        大家,都有過夢回的經驗吧。
        我現在就剛從夢魘中驚醒,正雙目無神的望著漆黑的天花板。
        「近來,總是發些奇怪的夢呢……」我喃喃自語道。夢的內容很朦朧,但似乎是個波瀾壯闊的故事。
        「既然有夢,靈感女神是眷顧著我的吧?可為甚麼執筆時總是文思枯竭,卻又在睡覺時打擾我?」
        沒錯,我,水月,是個稍微有點苦逼的文藝青年。
        我去年跟五年級的前輩一起辦過詩刊,後來因為一件事而對文學懷有陰影,但事隔已久,絕對不是這些天頻頻驚醒的原因。
        迷迷糊糊的,記憶中跳出一個人來。
        那是在三個月前的一個星期日,暑假剛剛開始,為了給可愛的妹妹選購生日禮物,我來到銅鑼灣的步行街,在那裡,我碰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他就像其他街頭藝人一樣坐在一張摺凳上,旁邊放著一疊厚如辭海的書籍。
        他就這樣木然的坐在那裡,卻把我的目光吸引了過去,我駐足問道:「這些書,是賣的嗎?」
        那人點了點頭,我捧起其中一本書……
        腦顱一痛,一時之間雜念叢生,我晃了晃頭。
        「哎,別想這麼多,睡個回籠覺吧。」
        「砰」。
        這時候,房門被頗為暴力的踢開,一把朝氣勃勃的聲音傳入我的耳裡:「老哥,早上七點,差不多要起床了。」
        我揉揉惺松的雙眼,翻個身,看了看依舊漆黑的窗簾的縫隙:「已經這個時間了?天還沒亮吧?」
        水憐,我可愛的妹妹沖了進來,掀起溫暖的被褥,抓住我的腳就把我拽下了床:「因為是陰天,陽光照不進來,所以你也別賴床了,老哥。」
        「嗚……」既然都被說到這個份上,不起床是不行了。
        我打著哈欠,拿起替換用的校服,慢吞吞的走到浴室。
        我有在早上洗澡的習慣,那樣能令人精神煥發的開始新一天。下午回家後會再洗一次,把在街上沾上的塵埃沖走,還因為這樣被妹妹說我不像男人。
        誰規定男人就不能一天沖兩次澡的?而且我也不是因為愛乾淨才有這個習慣的。
        舒爽的淋浴過後,我出到客廳,飯桌上早就放著妹妹準備好的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牛油炒蛋和煙肉。
        「……好油膩。」我望著盤中反射著油光的食物,發出感歎。
        「本來準備早餐就是作為兄長的你的責任,而且我都加上茄汁豆了,你就不要抱怨啦。」端著冰凍的牛奶走過時,水憐敲了敲我的額頭。
        「咦,還真有,不過就那丁點……」算了,反正都是罐頭食物,就不要介意這麼多了。
        「不過,偶爾也想換換口味呢。」
        「這樣啊,那明天就煮中式早餐,皮蛋瘦肉粥怎麼樣?」水憐把切成塊的煙肉和著炒蛋送進口裡,含糊的說道。
        「我倒是比較喜歡榨菜肉絲米粉,話說回來,你們田徑隊也到了選拔的時間,你作為隊長應該挺忙吧。」
        「是啊,還要處理一些上學年遺留的問題。」
        我妹妹雖然還在讀中三,但因為某些緣故,她們學校田徑隊的前輩去年集體退隊,把這麼個爛攤子留給我妹妹,真是些令人喜歡不起來的傢伙呀。
        我們聊著聊著便聊起學校的近況,到了這裡,你或許會有點奇怪,為甚麼看不見我們的父母。
        事實上,我的雙親在幾年前便離婚了,我們現在跟著老爸住在這間1000多呎的私人住宅,但是老爸作為聞名海外的建築師,經常要出差,所以便變成我們兄妹倆相依為命的景況。
        「嗯,該出門啦。」我望著鐘說道。
        水憐點頭,背起放在沙發上的書包。
        我跟水憐在九龍城一間歷史悠久的中學唸書,下課後因為各自有課外活動所以就另說,但是每天基本是一起上學的。
        我們家在葵涌,首先要搭專線小巴到長沙灣道,然後再轉乘巴士到界限街,再步行一段路程就抵校。
        在水憐走到電梯口時,我叫住她:「等等,我看過剛才的天氣預報apps,今天可能會下雨,要帶傘子。」
        「是呢。」水憐伸伸舌頭:「老哥總是在細節上很精明,將來一定會是個好主夫。」
        「我可不會墮落到以主夫為志願。」我從櫃子裡取出一把綠油油的雨傘,嘴角劃起一絲弧度:「這個,是你的吧,三眼仔甚麼的。」
        啊,我的妹妹很喜歡反斗奇兵裡一個叫三眼仔的角色,房間裡貼著這隻奇異生物的海報,陳列櫃裡擺著它的手辦和毛公仔,冬天時會抱著一個三眼仔造型的暖水袋睡覺,可說是三眼仔的狂熱粉絲。
        順帶一提,我有次問她對外星人有甚麼想法,得到的回答是:「當然是超~喜歡了,好想見到飛碟和外星人,如果有甚麼第四類接觸就最好了。」
        喂喂,你知道甚麼是第四類接觸嗎,就連霍金也說不要和外星人接觸,你還要去做他們的實驗品。莫非,我的妹妹意外的是個抖M嗎?
        「呣~別笑我啦,每個少女都有一個吉祥物啊。」水憐鼓起腮幫從我的手裡奪去雨傘。
        「知道了知道了。」我哈哈笑道:「不過你不覺得把綠油油的東西放在頭頂,有點那個嗎?」
        「真是的,再說這些奇怪的話,我便不理老哥了。」





        在巴士上晃悠著,我頭枕手臂靠在窗戶,飄揚的輕音樂透過耳機流入我的耳道。
        沿路的風景如走馬燈般掠過,我又想起三個月前的往事。
        我捧起那本書,它的封面寫著:「古典制約的胎毒:論十字路口的自由意志」。
        多奇怪的書名,我想。
        那個男人目光呆滯的盯著來來往往的路人,我心裡嘆了口氣:「我就買這一本吧。」
        回到家,我把書丟到亂糟糟的床上,剛要走開,想一想,還是把它端到桌上,打開了第一頁。
        略略閱過目錄,我整個人像觸電般精神起來,一頁頁的翻了下去。
        我用三個星期把書全本讀完。儘管有些細節已經遺忘,但書的大意仍歷歷在目。
        所謂古典制約,其實就是伊萬.巴甫洛夫提出的經典條件反射,也即是一種後天的關聯性學習過程,比方說,嬰兒每次大吵大鬧,都會被罰打手板,於是當父母舉手作狀的時候,便會止住哭泣。這個理論假設人類的所有行為僅是條件反射或非自主作用,而不是有意識下「選擇」的結果。諷刺的是,人類對規則與社會性的理解與遵行,大多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巴魯克.史賓諾沙曾將人類的自由意志比作「一顆認為自己選擇了飛行路線與落點的石頭」。意思是說,人類自以為自己在人生的旅途上持有選擇權,其實這些選擇也只不過是從其最開始認知與詮釋這個世界的經驗的結果。畢竟受限於自己的認識,行動者雖可選擇他能夠想到的選項,卻不能選擇從未進入他腦海的項目。
        但是,這本書卻摒棄了物理世界的固有常識,提出一個前設:假如人自出生以來沒承受任何群體意志強加的制約,能夠自由學習一切能接觸到的知識、理念。那麼,在有可能決定其性格塑形的種種束縛被接近完美地移除時,他是否能最大限度地體現,那個在所有人靈性中完全一致而未經決定的自由意志?沒錯,究其本質,就像剛剛誕生而尚未特化的原始幹細胞一樣。
        或許,有人會質疑,撇開這理論的實際可行性,一個個體在沒有受到群體意志教化的成長過程中,只會變成一個變異且不合群的,只有能力沒有道德的,如同惡性腫瘤的存在。人類是依賴群體的,只有歸化於社會的意志,對個體與世界才是最好的。
        可是,誰能斷定,人在沒有制約的情況下成長,對「善」、「秩序」與「道義」等正向指標就不會嚮往呢?正所謂,「人之初,性本善」,或許人會變壞,正正是因為知識與經驗的缺乏,而對物質條件的限制感到絕望呢?事實上,把善和惡這類的主觀判定劃分開,本身就對群體社會做成隔膜與分裂。
        按《創世紀》的說法,人也是在懂得分辨善惡後墮落,被逐出伊甸園。說到底,世間萬物以至宇宙間所有的定律,本無善惡之分,而是人類發展出「我執」後的一種幻視。
        這本書的理念如翻江倒海般把我的認知攪動起來,接下來的兩個月我都淪陷在深刻的反思中,到如今尚未能完全消化。
        「老哥,到站了喔。」水憐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我切斷思緒,摘下耳機,捲起電線塞進放著iPod的褲袋。
        「知道了知道了。」





        早上八點。九龍城。
        在這個學校林立的地區,現在這個時點便是最繁忙的時刻,不時可以看到穿著整潔校服的學生橫過馬路。
        在一條街道的中段,矗立著一棟莊嚴的建築,那是這區眾多名校中的一間,她所在的街道甚至是以學校的名字來命名,可見這間學校的氣派。
        在這間學校寬闊的大門,不斷有學生趕到。在這個瀕臨遲到的敏感時間,每個人都加快了腳步。
        我跟水憐也混在人潮中,穿著以白、灰色為基調的制服,打著紅、紫、黑相間的領帶,不緊不慢的走向校門。
        實際上,我有點抗拒,因為校門兩旁排滿了派傳單的傢伙。
        時值九月,正是學生會換屆的時候,為應付即將來臨的選舉,各內閣的助選團當然齊齊出動,以各種方式宣傳政綱。
        剛剛邁入校園,立即有一個低年級的學弟把傳單塞到我的手裡。
        我瞥了瞥這張以橙色為背景的影印紙,看到我那曾經的「朋友」和下面的一大堆履歷,興味索然的揉成團狀丟到地上。
        「咦?這不是那誰嗎?曾經的大紅人,聽說本來是最有實力競選印務部部長的人物。」
        「噓,小聲點,別揭他人的瘡疤了,反正他現在也一蹶不振,只在辯論隊掛個名字,濟得甚麼事?」
        諸如此類的冷言冷語我早聽慣了,甩了甩頭不去理會,水憐卻哼一聲,站到那兩個人面前,說道:「只會像個八婆一樣亂嚼舌根,你們真的令身上的這件校服蒙羞。」
        「是那個人的妹妹,紫荊杯的田徑冠軍。」
        「又替那個不中用的哥哥出頭,她也挺辛苦的呢。」
        竊竊私語並沒有停止,我搭著水憐的肩頭,搖頭道:「算吧,畢竟我也曾是個話題人物呢,現在被人說說沒甚麼大不了的。」
        「但是……」水憐猶疑道。
        「況且,你又能做甚麼?把他們揍一頓嗎?不把話題的源頭解決也只會沒完沒了。」我淡淡的說道,撇下佇在原地的水憐,向班級的集合處走去:「我先去排隊,你也別遲到啊。」
        「老哥……」背後傳來這樣的低語。
        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得從我去年加入學生會時說起。
        學生會。
        顧名思義,就是學校裡處理學生大小事務的機構。大部分學校的學生會,組成都是十分鬆散的,整天在辦公室聊天扯淡,頂多在一年一度的聖誕節裡努力一下,舉辦個不成氣候的聯歡舞會。這就是他們的工作了。
        可是,我們的中學經過創校以來多年的演進,學生會的架構頗為嚴謹,分為多個部門,儼然是一個社會的小縮影。上至辦理智能學生證,下至訂閱報章,事務十分廣泛。
        這又要說回我了。
        曾經,我心中有著名為「野心」的東西。儘管成績已在級裡名列前茅,但以成為一個「模範青年」為理想的我,依然不怎麼滿足。自然而然地,我對學生會有了興趣。
        在中四的學期初,我報名參加學生會的印務部,並在一輪面試後順利成為學生會的一分子。在會裡,我認識到值得尊敬的前輩與友善的同事。其中一個委員更是跟我同一班的同學,我們倆很快就成為要好的朋友。
        我的能力很快就得到高層的賞識,部長更邀請我加入委員會的會議。不久後,我更被另一個獨立的、負責編輯校刊的部門邀請,一時風頭無兩。
        然而,在一次書刊訂閱計劃裡,因為手續上的失誤,讓忌憚我的人抓到了把柄。那個計劃被腰斬,連帶著我的地位亦一落千丈。最糟糕的是,我所尊敬的部長沒有信任我,後來我更發現,在背後打小報告的人竟然是我那個摯友。
        我從學生會引退了,並在之後很長一段日子裡都消沉下來。
        這件事對我打擊很大,若不是水憐陪在我身邊,我大概已有了不好的念頭吧。
        在回憶之中,我已走到籃球場旁邊的一個平台,也就是班級的集合處,一把吊兒郎當的聲音向我搭話:「嘿,小月,昨天那幾條數學題做完沒有?可以讓我『參考』一下嗎?」
        那是我在班裡比較熟稔的一個傢伙,綽號是阿天。他戴著新潮的粗框眼鏡,頭上好像抹了髮泥一樣光澤過剩(當然,如果風紀叫住他問話,他只會說是水喉水)
        「你又來?功課是要自己做的,你再這樣下去考試一定肥佬。」我放下書包,沒好氣的說道。
        阿天搔搔頭,道:「抱歉抱歉,昨晚只顧睇波,忘了做。」
        「下不為例喔。」我從書包裡取出練習簿,遞了過去。
        「多謝,你實在太好人了。」阿天作勢欲抱,我推開他,笑罵:「走開啦,我不是基佬。」
        「大家,都安靜下來,我們現在上課室。」這時,一把冷冽的聲線傳來。
        只見一位穿著筆挺西裝、腳踏高跟鞋的年輕女性來到隊列的前方。那是我們的班主任.溫雪兒。她有著一張漂亮的瓜子臉,卻有著如雪的氣質,平時跟誰說話都是冷冰冰的,真是人如其名。
        我跟著同學們經後樓梯步上課室,開始又一天的沉悶課堂。
        一直到午飯時間都沒甚麼好記述的,我那位「朋友」也因為要準備競選的演講辭而缺課。
        隨著「叮噹叮噹」的鐘聲響起,已經飢腸轆轆的學子魚貫湧出課室,我也混在人潮裡,打算到九龍城隨便應付一餐。
        在課室門口,一個人卻找上了我。
        我對他也有點印象,那是另一個內閣的候任會長,他一見到我便說道:「水月同學,我們印務部的職位還沒有人選,你有興趣嗎?」
        這個內閣是在今年突然冒出來的,我並不看好他們,於是便說道:「我考慮一下吧。」
        我轉身離開時,隱約聽見那人的跟班道:「一個落魄部員,找上他已經是他褔氣,竟然還擺架子……」
        臉色陰沉的步下樓梯,到達G/F時卻有人不識相的拍了拍我的肩頭。我回過頭來,見是損友阿天。
        阿天大大咧咧的說道:「你也是去九龍城吃飯嗎?作為數學題的報答,這餐我請。」
        即使是在炎涼的世態下,仍能找到暖暖的溫情。
        我微笑道:「這可是你說的,埋單時可別哭出來喔。」
        「好,今天就吃豪一點。」阿天毫不介意的道。
        有人說:「歡樂的時光過得特別快」。其實,沉悶的時光也是稍瞬即逝,到放學鐘聲響起時,趴在桌子上的我被鄰座的女同學拍醒,有種「咦,已經完了」的感覺。
        因為要去還書,所以便去了圖書館一趟,從那裡的窗口望向田徑場,田徑隊的隊員已經在做熱身運動了。水憐在一堆男生簇擁中顯得尤其扎眼,話又說回來,因為這間學校到三年前為止都是男校,校內的男女比例大致是七對三,高年級則是八對二,漂亮的女生更是珍稀動物,所以水憐走到哪裡都那麼受歡迎。
        考慮了一下去不去打個招呼,想想還是算了,畢竟我也有自己的課外活動。
        走出校園,天色越發的陰沉下來,我仰頭望著黑壓壓的雲層,喃喃道:「大概傍晚就要下雨…是嗎……」
        我一路步向太子道西,那裡有小巴開往旺角。





        「最近,你有點心神不寧呢。」我對面坐著一位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
        少女有著一頭飄逸的金髮,直垂至腰,如同晚風中搖擺的麥穗,穿著典雅的水藍色寬身女衫和燕尾裙,苗條的腿上套著黑色的絲襪,腳下是亮青的高跟鞋,給人一種徘徊在上流社會的印象。
        此時,她正在我們中間的桌子上洗著牌。仔細一看,並不是撲克或者別的甚麼,而是占卜用的塔羅牌,準確地說,是塔羅牌中共計22張的大阿卡那牌。
        「唉,別提啦。」我嘆口氣,說。
        「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有甚麼煩心的事不妨跟我傾訴一下。」少女臉色淡然,開始切牌。
        「還不是學校的那些雜事,我也應該跟你說過吧,學生會那些事。」我有些沉悶的托腮道。
        「嗯,你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便是求問那件事呢。」
        「先不談這個,你上次叫我做的功課,大阿卡那的對應星像和在卡巴拉生命樹上的對應路徑,已經記熟了哦。」我嘗試轉移話題。
        「那包括法老王之門在內的所有牌陣擺法呢?」
        「這個……」開玩笑嗎?根據所用的牌數,大阿卡那能衍生出五十多種牌陣,老實說,如果不是專業的神棍,真的很難把所有牌陣的擺法記全。我到如今也只記住了凱爾特十字等十六種常用牌陣而已。
        少女一副沒辦法的表情:「你啊,都跟我學大半年了,還這樣吊兒郎當的,別跟其他人說你是我的門生啊。」
        雖然比我還要小兩、三歲,但眼前這位名叫艾絲琳的少女,確實是我在神秘學上的老師。
        去年十二月前後,剛剛被擠出權力核心的我,就像行屍走肉一樣。有一次到旺角補習後,天上下起大雨,我來到一棟大廈的門口避雨,無意中看到「正宗Magick傳承——塔羅牌占卜」的廣告,心血來潮拾階而上,便來到這個燈光昏暗的小基地。
        就在這裡,我向少女尋求事業上的運程,並在問卜過後被問了一句:「吶,你想學魔術嗎?」那時我鬼使神差的便答應了,或許當時我已經脆弱到要尋求超自然的力量吧。
        「話又說回來,那時你為甚麼會想我當你的門生呢?」我不解的問道。
        「你的眼神看上去就像脫軌的列車一般,放著不管的話這個世界大概會失去甚麼。」艾絲琳用8張牌擺出鑽石展開法,依我的認識,那是解答過去、現在、未來與周遭情況的牌陣。
        「失去甚麼嗎?」我苦笑道:「你可真是溫柔呢。」
        「先旨聲明,我可不是出於好心才向你伸出援手的,只是我的客戶若未能規避不幸的話,我在業界的聲譽也會受損……」艾絲琳翻開第四張牌,皺眉道:「死亡嗎?還真是不祥呢。」
        「你還真是不坦率呢。」我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別把我當小孩子。」艾絲琳撥開我的手,氣惱的道。
        「嘛,不管怎樣說,你拯救了我是事實,雖然我不相信怪力亂神甚麼的,要是沒有精神上的支撐,我早就抵受不住了。」我正坐道:「我真的不知道怎樣報答你。」
        「呵呵……」艾絲琳狡黠的笑了:「要說報答的話,其實也不難……」
        「有甚麼差遣盡管說。」
        艾絲琳從旁邊放著水晶球、尋水棒,還有奇怪的瓶瓶罐罐的櫃子裡取出一疊繪畫著神秘符號的卡紙,說道:「你把這些散落在旺角人流較多的熱點就行了。」
        我有點困惑:「就這麼簡單?」
        「一點也不簡單喔,反正你很快就知道了……」說著說著,聲音低沉下去。
        「啊,對了。」我接過卡紙,正要下樓,艾絲琳又叫住我,把一張塔羅牌塞到了我手心:「把這個也帶上。」
        我看了看,那是大阿卡那中的倒吊人。
        「小心別死了。」留下莫名奇妙的話語後,艾絲琳走進內室。





        於是,我走到旺角的街頭上。
        時值傍晚的下班時間,到處人頭攢動,摩肩擦踵,頭頂的氖燈招牌閃爍著紅紅黃黃的光彩,街頭的自由藝人或是演奏樂曲,或是表演扭氣球,更不時有無牌小販的叫賣聲響起,熱鬧非常,無怪乎這裡被稱為繁華都市中的藝墟。
        我磕碰著沿人潮轉過一個街口,這裡的人流顯得較稀疏,雖然還是行人專用區的領域,路旁卻有人大膽的違法泊車。
        艾絲琳給我的卡紙背面貼有雙面膠紙,我像貼街招一樣把它們貼在不起眼的角落。
        「話說,這些是甚麼?」我拿著那疊卡紙,有點不耐煩的道:「像招財貓那樣吸引客人的某種風水佈置嗎?」
        雖然知道艾絲琳很不科學,沒想到她會相信這些啊。
        「待會約那傢伙吃晚飯吧。」我也是個身心健全的男子高中生,要說不對金髮美女的艾絲琳有那麼點意思,恐怕也沒有人信吧,只是之前一直都沒有機會開口,幫上這個忙後距離應該也拉近了些吧。
        我走過幾個街口,手上的卡紙已經差不多貼光了,這時,我察覺到了。
        「這也太靜了吧……」
        鬧市鼎沸的人聲,忽爾沉寂下來,我環顧四周,發現街上的人群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
        最詭異的是,店舖的燈光雖仍亮著,卻見不到往常三五成群的顧客和店員。整條街道就像剎那間成了鬼城一樣。
        一陣風吹過,丟棄在地上的汽水罐「咚咚咚」地滾動著。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的聲音。
        「怎麼回事…?」
        心裡有點發慌,停下腳步。
        「踏踏踏」。
        不輕不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靜謐的空氣,我緩緩回過頭來。
        那是一個邋遢的中年男人,他穿著滿布補丁的袍子,袍子以黑白為基調,右胸的位置繡著一個小小的太極雙魚圖。他腰間別著一把桃木劍,左手拿著一疊黃色符紙,下巴滿是鬍渣,一眼就看得出他平時的不修邊幅。
        但是,這個時候,他眼神中充溢著殺氣。
        「既然出現在這裡,那就是說你跟現在行動起來的那幫人是一夥的咯。」他開口了,說著我不明白的話。
        「你在說甚麼……?」話還未說完,胸口感到一陣劇痛。
        我低頭望去,一柄桃木劍貫穿我的心臟,沒有預想中滴滴答答淌下的鮮血,只有一股微妙的焦糊味。
        「咦?」手中捏著劍訣的男人發出這麼一聲:「難道不是嗎?」
        我口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些甚麼,卻只有猩紅的血液順著嘴角流下。
        要死了嗎?我力氣漸漸流失,眼前失去焦距,慢慢看不見了。
        感覺到木劍從我胸口抽出,我的身體失去支撐,像個壞掉的沙包一樣倒在地上。
        雨,滂沱而下。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8-21 16:07 編輯

第二章 旺角舞台 Mong Kok Stage

        感受到雨點滴在肌膚上的輕盈觸感,一絲一絲的,就像積聚在簷篷上,順著邊緣漏下來的水滴。
        一股涼氣從脊梁處傳上來,像電流一般,我反射性地坐起身,打了個噴嚏,繼而睜開雙眼。
        身旁的地板上堆放著沾著飯粒醬汁的碗碗碟碟,有部分浸在水盤裡,四周的牆壁則是不太乾淨的米黃色,有些地方有著深啡色的油煙漬。我的衣服背面濕濕的,顯然是被地上流淌的髒水滲透了。
        抬頭一看,原來是在茶餐廳後廚的天井旁,從這裡可以看到一方天空,滴滴答答,雨比我昏迷前下得更大了。
        遠處兩個人本來正在急促的交談,見到我蘇醒,他們向我望過來。其中一個是剛才的道服男人,在他對面的,是個肥頭大耳、頭頂九點戒疤,穿著澄黃袈裟的老和尚。面目慈祥,就像寺廟裡的笑面佛塑像。
        道士皺著眉頭,走到我的跟前,居高臨下的質問:「雖則你不是我們要找的人,但你會出現在那個時點,手上拿著『驅人』的盧恩文,顯然也不是無干人員。究竟是誰指使你做的,快說!」
        看到簇新的校服被積水染污,我心頭無名火起,站起身來:「要提問的該是我吧,香港是法治之都,你們竟敢光明正大的當街傷人,知不知道我可以報警處理?」
        道士與和尚交換下眼神,後者呵呵笑了起來。
        「這位施主,我想你有些誤會。」和尚指向我上衣的口袋,也就是平時放袋巾的地方:「如果沒有那個替身,你已經死了。」
        我摸摸口袋,那裡放著之前艾絲琳給我的塔羅牌——「吊人」。然而當把它取出時,我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圖畫裡那個獨腳倒吊的男人,他藍色上衣接近心臟的位置,就像被煙頭燒穿似的,破開了一個小洞。
        這時,我想起「吊人」的意義。北歐神話裡阿薩神族的主神奧丁,就是在世界樹尤克特拉希爾倒吊九天九夜,把自己獻祭給自己,從而獲得盧恩文字的奧秘。此外,吊人交叉的雙腳,形成一個十字架,就像聖伯多祿十字的逆十字一般,代表無上的犧牲。難道這張塔羅牌擁有甚麼特別的力量,替我擋掉了必死的一擊嗎?
        想到這點,我沉默不語。
        和尚瞥見我的神色,收起笑臉,向我走近一步,問道:「施主,你是否認識【緋紅曙光】的艾絲琳.岡納 (Isleen Gunner)?
        聽到某個熟悉的名字,我的瞳仁瞬間收縮。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說:「甚麼艾斯林?我不認識。」
        和尚深深的凝視著我的面孔,正當我心裡不安起來的時候,他「哈」一聲笑開,似乎鬆了口氣:「阿彌陀佛,不認識就好,畢竟跟那樣的危險分子結緣,可是大大的不妙。」
        「危險分子?」這個名詞令我想起十多年前一場轟動的劫機事件,以及最近在世界各地發動對非戰鬥人員的襲擊的極端宗教分子。我嘗試把他們和艾絲琳聯繫起來,卻找不到任何共通點。
        「當然,所謂危險分子跟世人的認知有點不一樣。」和尚似乎洞察到我的想法,接著解釋道:「如施主所見,我等不是一般人,多多少少掌握著一些超然的力量。那些危險分子,如果要打個比方的話,就有如芸芸宗教中的一些懷揣邪見的組織,彼等有系統的把無知信眾洗腦,從他們身上壓榨資金,宣揚墮落的教義。本來,這些組織頂多只能造成些許暫時的混亂,然而,有一部分人透過某些渠道學會了使用魔道的能力,無節制地擴大組織的影響力,結果都是悲劇啊,悲劇……」
        和尚似乎憶起甚麼不堪回首的事,重重地歎了口氣:「那位岡納小姐繼承家業不久,入魔未深,可惜、可惜……」
        心中雖仍有疑問,我緊張起來,追問:「可惜甚麼?」
        「岡納小姐受到魔道指使,要來破壞此地的龍脈……」和尚頓了一頓,道:「若然真的這麼做,無論成功與否,必為我等正道不容。」
        「究竟是甚麼狀況?」我抓住和尚的雙臂,大聲問道。
        「小子,冷靜點…」道士把我拉開,說道:「你這麼理解就好了,風水學上的龍脈不單指山川走向,廣義上還包括一切聚氣之地。旺角的人氣,便是由重疊於此地的異空間的魔力泉,通過『窗口』,也就是現界的建築群,構築成凡人能夠承受的『場』所引來的。」
        「難道說……」對神秘學有一定認知的我立即意識到不對路的地方。
        緋紅曙光】雖然不知道魔力泉在異空間的座標,但只要把作為『窗口』的建築破壞,就能截斷旺角的龍脈。如果他們成事的話,以後……」道士認真的望著我:「就沒有旺角了。」
        「但是,為甚麼她要這麼做?」作為一個香港人,了解到這個事實,我震驚了。
        「出於政治與經濟上的理由吧?」道士解釋著:「畢竟此地作為我等的轄區,每年都可帶來不可計量的財富。」
        不行,我要阻止她!
        這時,我心中只有這個念頭。不能再讓艾絲琳錯下去了。
        「其實…」我咬咬唇,終於決定坦白:「我是她的門生,一直跟她修習神秘學,那些符文,便是她要求我分布在特定位置的。」
        面前的兩人沉默一刻。
        「果然,這位施主是被利用了。」和尚拍拍我的肩膊,表示理解:「老枘是釋門的空然,這位是廣東首屈一指的結界師——原本道人。施主怎麼稱呼?」
        「水月,一介學生。」我道:「我不會甚麼超能力,但我對岡納有一定了解,或許幫得上忙。」
        空然擰了擰頭,道:「不可,太大風險了。」
        我著急的一跺腳,道:「風險?我不在乎風險。難道要我看著自己的老師走上不歸路嗎?」
        原本道人審視下我的表情,向空然點了點頭,道:「可以,不過事關重大,各方面都要聽我們的。」
        「喂!」空然想要反對,卻被原本止住,後者說:「讓當事人自己決定。」
        「好的,拜托了。」我決然點頭。
        「那就這樣吧。」原本伸出手來,我緊緊的握住了。
        於是,我和這兩個人達成短暫的盟友關系。
        有一件事我沒和他們說,艾絲琳在去年十二月時已經在香港,前後整整九個月,如果是踩點的話未免太久。但如果說她本來就住在香港,也說不通,畢竟雖不明顯,艾絲琳的廣東話還是有口音的。但我想這兩人作為地頭蛇,沒可能不知道這點小事,也就不枉作小人了。
        可是,總有點異樣的感覺,難道有甚麼細節遺漏了?算了,現在應該專注的,只有一件事。
        拯救艾絲琳。
        懷著這樣的心思,我跟兩個陌生人走上無人的街頭。





        「嗯…不尋常,—點也不尋常……」原本道人摸了摸下巴,掃視一眼充滿陌生感的死寂街道:「以彌敦道為中心的複數街區已經完全清空為儀式場了,哪怕作為北歐系最擅長的『驅逐閒人』(Othala),也是了不起的規模。」
        「倒不如說,對方根本沒有向公眾隱瞞的意思…」空然滿臉憂色,說道:「最令人擔心的是,從15分鐘前開始,與上層的聯繫已經被隔斷。彼等應該已經張開結界了……」
        我們從茶餐廳正門走上街道,已步行十多分鐘,但是周圍的景物完全沒有變化,就像在迷宮裡兜圈似的,似乎街道的實際面積通過某種空間擴展的技術放大了。但就連我都能分辨到,周遭的氛圍和平時沒有太大的變化,所以,應該還是在同一個次元。
        「你說,艾絲琳他們沒有保密的意圖,」這時,我問到:「可是,施展這種類型的魔術本來就瞞不了人啊,只要一些機關有心的話,整合一下路人的口供立即就能發現問題啊。」
        NONONO,你只說對了一部分,」原本道人搖著手指,道:「『驅人』的保密性的確與其規模掛鉤,但在小範圍內使用還是可行的;『驅人』的作用,便是使得附近的一般人產生一種『不知為何不想靠近這裡』的心情,而原本身處區域內的人,也會產生各種藉口,遠離現場,而且事後對相關行動的記憶會變得模糊、扭曲,所以想統一口供,是很困難的。然而,如果相同的情況發生在一個較廣大的區域,而使涉事人數達到一個臨界值,便可從『大家記憶中的空白點』推導出術式的使用細節。」
        「呃…難道,艾絲琳她們根本沒考慮過後果?你看,畢竟你們也說過她的組織是危險分子。按常識來看,危險分子本來就沒必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啊。」
        原本和空然對視一眼,接著雙雙搖頭。
        那一丁點的疑惑再次湧上我的心頭,在我想要問清楚的時候,走在前面的兩人停住了腳步,原本伸出右臂護在我身前,冷笑道:「嘿,說到就到,他們來了。」
        一陣不太整齊的腳步聲響起,我環顧一周,只見我們身處的十字路口,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被二十來個男人堵住了。他們身著燙得很平的黑色正裝,眼神淡然而缺乏感情,一對上眼就泛起不舒服的感覺。仔細一看,他們手上拿著雜七雜八的道具,有疑似舊式燧發槍的火器,有刻著六芒星的金屬盤子,還有活像《哈利波特》電影裡魔杖的東西。
        「你們是誰?艾絲琳的下屬嗎?」我指著他們,喝問道。
        「……」黑衣人們不發一言,舉起手中的道具。
        剎那之間,彈幕、火球、風刃、冰凌在我眼前如花雨般綻放開來。我不由自主的閉上雙眼,抱頭蹲下。
        不過,預想中的痛楚並沒有到來。我張開雙眼,只見空然張開雙臂傲立著,而魔彈與魔力凝聚成的能量體,則如同定鏡一般,懸停在以我為圓心、半徑3米的弧形的半空,繼而像在鏡面反射一般,突然倒轉,向包圍著我們的人群疾射而去。
        「蓬蓬蓬」,爆音傳來,一面面土牆升起,擋住反射回來的攻擊,然而煙塵過後,黑衣人都衣衫凌亂,很狼狽的樣子。
        「嘿嘿,不用擔心,」原本笑道:「空然這禿驢是空間方面的專家。」
        「啪啪啪啪」,一陣掌聲從不遠處傳來,我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少女穩穩的站在一輛紅色小巴的車頂上。
        「艾絲琳!你為甚麼要這麼做?」我歇斯底裡的向她大叫。
        然而,艾絲琳只斜眼望了我一下,便輕佻的對空然說道:「不愧是時空雙尊的空然禪師,如果我沒有邁入內陣,應該也不是您的對手吧?」
        岡納小姐,以老枘之見,只怕閣下現在也不是老枘的對手。」空然淡然如水的說道。
        「誒,真的是這樣嗎?」艾絲琳把玩著手裡的法杖,法杖頂端三塊花瓣狀的片子一時展開像蓮花,露出內裡的花柱般的杖頭,一時合攏起來,像一把倒轉的銳劍的護手。
        「那個、是象徵武器嗎?」我想起關於小阿卡那牌的知識,在原本的耳邊問道。
        「雖然這不是我的專業,但那個應該是集火元素魔杖(staff)、風元素魔匕首(athame)、水元素魔杯(chalice)、土元素魔盤(pentacle)四大屬性於一身的蓮花杖(lotus wand)」原本悄悄的回應道。
        這時,艾絲琳停下手中的撫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我真的想試一下呢!」
        驟然間,閃光爆裂,我們原先站著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直徑10米的球狀深坑,其面積巨大就像月球表面的環形山一般。而我則被原本拉著,經過短暫浮空後落在街道的一角。
        「那、那傢伙,是真的想要殺了我啊?」我結結巴巴的道,神色訝然的看著痕跡周圍像骨牌般倒了一地的黑衣人:「而且連自己人也不顧及……」
        「【原力轟炸】,忽略一切複雜的儀式、詠唱,強行驅使尚未賦予屬性的宇宙能量,容易誤傷是一大缺點啊。」艾絲琳隨意地揮動蓮杖,一隻隻炎青色的蝴蝶,從其頂端成群飛出,似流光般鑽進倒地黑衣人的軀體裡,外露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原。隨之,黑衣人們搖搖晃晃、泰然自若的重新站起。
        阿彌陀佛,」空然的身形扭動一下,重新出現在巨坑的中央:「岡納小姐的作為,令老枘也不免心起慈悲之怒,要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
        「…偽君子!」艾絲琳神色不改,嘖了一聲。
        「罪過罪過……」空然雙手合什,宣了聲佛號:「那老枘不客氣了。」
        我眨眨眼睛,空然已經不在原地了,他驀地穿越近十五米的距離,來到艾絲琳的面前,一爪向她衣領抓去。
        艾絲琳不動如山,臉上掛著戲謔的冷笑。當空然的手爪觸及她的時候,卻恍如無物的穿了過去。
        「星光體投射嗎?」空然眉頭深鎖。
        「縮地成寸…我今天總算見識到了。」艾絲琳無動於衷的說道,輪廓像海市蜃樓般歸於虛無:「可憐啊可憐,一班不被信任的人。」
        漸漸只剩下艾絲琳的餘音:「屬下我就帶走了,喔,還有,破壞龍脈其實是個玩笑啦。」
        黑衣人們尾隨她的後塵,一個個變成影子,消失不見。
        一場大戰的唯一證據,只剩下路中心的深坑。
        雖然好像是擊退了敵人的樣子,原本和空然的表情卻一點都不輕鬆。空然一臉深思,道:「不是來破壞龍脈嗎?沒可能啊,都布置這麼久了……」
        原本沉吟道:「聽她的言外之意,難道……」
        空然的面容唰地變得蒼白,道:「壞了。」
        原本瞧了瞧我,說道:「要盡快趕到那裡,但是前提得先破解這個名為『西西弗斯滾石』的幻陣。」
        「交給你了。」空然說完這句後,盤膝坐在地上,閉上眼睛,似乎進入了類似禪定的狀態。
        原本從懷裡取出一個看著像羅庚的東西,開始唸唸有詞的按某種規律踱起步來。
        越發覺得這兩人有些很重要的東西在瞞著我,但現在也沒辦法知道真相,乾脆也坐下等待起來。
        不知從何時起雨愈下愈小,然後悄悄地停了。原本重重地踏出一步,然後從東北的某個方位響起玻璃爆碎般的聲音,他呼出一口濁氣,說道:「好了。」
        空然慢慢站起,目光炯炯有神,道:「走吧。」





        「喂,究竟是怎麼回事,為甚麼走著走著來到這裡了?」我不可置信的道。
        我驚訝是有原因的。現在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作為地標的一間購物商場,樓高十五層,有近200間店舖,連接四樓與八樓的一組電梯,更是本地最長的商場扶手電梯之一。
        「我們本來以為他們的目的是破壞龍脈,想不到有更深的圖謀……」原本掏掏耳朵,然後手指一彈,指間的污垢不知飛到哪裡:「說來話長,首先我問你一個問題,沒有神通的人類是怎麼使用法術,或者魔術的?」
        「不是很清楚,難道不是畫畫陣圖、唸唸咒文便完事了嗎?」我模稜兩可的答道。
    「不,歸根究柢,是法力,或者說,魔力。」原本把食指放在唇上,好像在說秘密一般:「透過周天循環或魔力迴路,把體內的生命力、體外的界力,精煉為法力或魔力,藉以驅動符咒、靈裝等魔導具。」
    「實際上,任何魔導具都有其本有的外置迴路,因此,就像電路一樣,沒有內置迴路的凡人是無法連結的;甚至有些西洋的教派,直接把人造的魔力迴路植入到體內,藉以達到速成的效果。」
    有雜質的魔力的直接輻射會對人體造成不良的病變,我們之前提到的『窗口』,便是把自然而不純的魔力泉通過稀釋,達到聚氣而不影響凡人的效果。」原本得意洋洋的說:「魔力的供給,與魔力的控制,同樣重要。」
        「在這個商場建成前,本區因為魔力亂流得不到控制,一直是知名的紅燈區,黃、賭、毒猖獗,在種下某件天材地寶後,透過與本有魔力泉的聯動,才收束了這股瘴氣,為這區注入新活力,成為了繁華地段。」
        「也就是說,這件天材地寶的價值,遠在旺角的龍脈,甚至是魔力泉本身之上嗎?」我若有所思的說道。
        「沒錯,緋紅曙光的真正目標就是它。」原本打了個響指:「可是提取這件法寶,除了要知道它在異空間的座標外,還要解開重重封印,有這麼大的異動,絕對會驚擾我們,而解封不是一時三刻能完成的。」
        「所以,才需要佯攻!」我一拍手,終於明白。
        「就是這樣。」
        「『驅人』是有時限的,準備好就開始吧。」空然在旁提醒道。
        「知道了,別催我啦。」原本單膝跪地,手放在地板上,合上雙眼,似是在感應甚麼。
        「他在幹嘛?」我奇問。
        「打個比方吧,你平時打開收音機聽電台節目時,也會調校一下頻率吧。」
        「是啊,那又怎樣?」
        「此方宇宙就像電磁波譜一樣,從無線電到伽瑪射線,分為多個不同的空間,我們平時感知到的,極其量是像可見光那樣少數的部分,而原本道友現在做的,就是探測出現異動的空間的『頻率』。」
        「頻率?這就是你們一直所說的『異空間』嗎?」
        「彼等應該是於潛伏香港的這段期間,透過西洋巫師們用以尋找地下水、金屬、石油等資源的尋水術,找出存放法寶的空間座標的。由於我等也不知道那個確切的位置,也只能以回溯這個折疊起來的空間的魔力流,來追尋彼等的蹤跡了。」空然自嘲的一咧嘴:「『不被信任的人』,似乎真的是在說我等啊。」
        身為這個轄區的負責人,不知道這種級別的重要物事的位置,本來就是不正常的,大概在魔術界的組織裡,也有各類人事問題吧。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原本挺起身來,凜然道:「定位完成,要趕在那物出世前攔住他們。」
        話音甫落,原本朝面前的空間,打出一個個法訣。動作起初很慢,爾後逐漸加快,直到兩手閃爍只見殘影。一道漆黑的裂縫在虛空裡慢慢撐開,等到擴大至一人長寬時,原本率先跳了進去。
        「前路凶險,抱著覺悟過來吧。」空然說罷,徐徐步進裂縫之中。
        此際,偌大的商場只剩下我一個,陌生的空曠感侵襲而來。我深吸口氣,拳頭慢慢握緊,踏入了那片未知的空間。
        從另一邊出來時,我還以為空間移動失效了。因為周圍的景色,都跟之前一模一樣,附近一間連鎖時裝店的衣架上甚至還掛滿光鮮的衣服。唯一不同的,就是沒有供電的店鋪裡,充滿著一種不自然的光源,那光芒不是很熾盛,但是就像從無數方向普照而來一般,任何一件物體都沒有留下影子。
        「不用驚訝,每個子空間都有細節上迥異的法則,多穿越一下就習慣了。」原本拍拍我的後背,道。
        阿彌陀佛,從這裡都能感覺到岡納小姐那龐大而異質的魔力波動。」空然垂眉道:「空間凝滯而固化,應該是被封鎖了,無法進行長距離的瞬移。」
        「空然的瞬間移動,真相是神足通,又叫神境智證通,佛的六大能力之一,修到大乘階段,地極天涯,過去未來,沒有他去不了的地方。但是,這種移動手段是建基於『世界的流動』的,沒有流動,就沒有距離,也沒有時間。」原本自顧自的呢喃道:「這可是客場作戰啊……徒步上去吧,緋紅曙光的諸位會很歡迎我們的。」
        我們收斂自己的氣息,循著靜止的扶手電梯,一路順利的登上四樓。沿途一個黑衣人都沒有,這種不設防的狀態,讓我們三人的神情更凝重了。
        四樓是食肆的集中地,電梯的一端是桌椅羅列的美食廣場,樓層中央的空地,每逢聖誕節等特別節日,都會大肆裝潢布置,是商場的人流聚集地之一。
        在那裡,艾絲琳屬下的西裝男,成一字的立正著,冷眼注目一步步接近的我們。
        極目處,在通往由同一個集團管理的酒店的天橋入口前,矗立著一個雕像,一個少女背對這邊站著,靜靜的端視面前的雕像。
        從她右手中的蓮花杖,可以得知少女就是把我捲進這個怪力亂神世界的始作俑者,艾絲琳.岡納。
        細心觀看,只見雕像是一個頭戴鴨嘴帽、穿著工人服的男人,口唇張開成吶喊狀,雙足成弓步,左手緊握一支毛筆。剛硬的線條勾勒出其輪廓,給人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唯物主義者系列」,我來過這裡幾次,大致記得這個雕像的名字。
        唯獨此刻,有三個戴著眼鏡,像是程式員的人物,捧著手裡的行動電腦,正在鍵盤上忙碌著,一道道弧光,在雕像的表面繞行。一個平時常常見到的展品,現在竟然充滿了令人畏懼的陌生感。
        「何等堅固的壁壘啊……」艾絲琳似乎感覺到我們的到來:「花大價錢請來的世界頂尖的靈子黑客,竟然耗費三小時而解不開封印。」
        「作為魔術沙漠的香港,真是值得誇獎的成就啊。」艾絲琳回過頭來,終於正眼望向我們:「三位賓客,歡迎來到為你們精心設計的最後舞台。」
        「就讓精彩絕倫的節目,於此開幕!」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8-21 16:01 編輯

第三章 畫龍點睛 Finishing Touch

       「在『黃金』體系裡,蓮花杖是首領的象徵,也對應著第五元素的以太,但其整合四大元素的功能,也只是擷取自塔羅裡小阿卡那的四大花色。」艾絲琳把手上的法杖往旁一拋,後者化成青色的蝴蝶,在空中飛散瓦解:「說到底,作為現代西洋魔術的集大成體,二十二張沒有花色的大阿卡那,已經將包含黃道十二宮和卡巴拉生命樹在內的一切奧義,完美的詮釋過來。」
        「資深的魔術師,透過全套78牌和應用不同數量卡牌的過百種牌陣,就能間接的預示世間萬事。」旁若無人的洗過牌後,她將一張張牌「平放」在眼前,卡牌就那樣子無視地心吸力,飄浮在空中。六張牌被擺成一個十字型,另外四張則呈一條豎線排在十字旁邊:「反過來說,透過巨量的魔力支持,塔羅牌的使用者,將可以自己的意志干涉心靈與物理的現象。」
        「那個是、凱爾特十字法。」我很快就認出艾絲琳的擺陣。
        「看來你沒有忘記我教過你的東西。」艾絲琳欣然的笑了:「但就像市面上的神棍一樣,未經歷對術式核心的系統性教育,永遠也不會明白,甚麼是魔術的……」
        「砰!」艾絲琳還未說完,空然已經行動起來,幾個閃爍,已經到了她的跟前,一個手印打出。但這一聲響,卻沒有擊中的實感,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牆隔在二人中間,空然順著反彈的勁氣,略為瀟灑的退了兩步。
        「聽完我說話再來,不好嗎?」艾絲琳冷然道,她面前呈十架擺放的其中一張牌燃成灰燼,飄散在空氣裡。然後一個像浮水印般的巨大圖案,在她的背後顯現,依稀看到是一個被蒙眼縛手、困在八把寶劍中的女人。
        小阿卡那中的寶劍8,有著束縛、限制的意思,剛才似乎化作風之牆壁,守護了自己的主人。
        「咳、岡納小姐這麼多話,難道不是為了拖延時間?」空然和藹的道,若有所指的望向那三個程式員。
        「……本來我不打算勞神的,但看來你們很迫切地想死一死啊。」艾絲琳雙眼瞇成一條線,那個眼神讓我心中一寒。
        「火元素蓄能。」豎列的第二張牌獵獵點燃,從火雲中伸出一隻巨手,其握有一根萌芽開花的權杖,然後十架牌陣中心的一張牌也焚燒起來,一個手持權柄、頭戴冠冕的高大紅袍男人隨之顯現:「原火領域.灼熱煉獄。」
        剎那間,商場的風景徹底變了。地面崩潰龜裂,熔岩在縫隙中流淌,不時成柱的噴發出來,既像湧泉、又像日珥,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味道,火星爆閃,憑空燃燒著,遠處則有像鬥獸場和高塔一樣的廢墟,不斷倒塌瓦解。
        簡直就像義大利詩人但丁在其著作《神曲》裡描述的煉獄一樣。
        我直接被嚇呆了,但身邊的空然和原本則顯得相對淡定。
        空然伸出一根手指,挑了挑空中的火舌,皺著眉頭道:「權杖國王,火元素主宰權的具現嗎?」
        「既是結界,說到底,只是心象罷了。」原本說道。
        「雖然是虛空妄相,但能做到這地步,只能說術者的魔力和意志都強大到一個可怕的地步。」空然一揮衣袖,我們就像被一個圓形的薄膜包住一般,向上飄升,直至與浮在空中的艾絲琳持平:「如果不是老枘反應及時,開闢出這一方空間,只怕水月施主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周圍雖然被隔絕開來,但扭曲上升的氣流,仍昭示著炙熱無比的溫度。雖然很想把手指捅出薄膜,看看會有甚麼事發生,但還是別作死好了。
        「在這個領域裡,一切陽性的魔力,都會被增幅到一個極點。」艾絲琳張開右掌,一個火球懸在上面,發出刺眼的耀芒:「而且我把屬下和受僱的黑客都隔絕在外面了,趁著解碼還未完成,就讓我們來玩兩手。」
        「我來維持這個護罩,你去吧。」原本對空然說道。
        善哉、善哉。」空然合什言道,一個閃爍,再次消失在我眼前。
        我扭頭一看,下個瞬間,他已經出現在艾絲琳身旁,一掌往她胸口印去。
        權杖8」艾絲琳沉聲喝道。藍天與青丘短暫地出現在她背後,那裡有八根權杖整齊劃一地在空中航行,隨著豎列最上面那張牌焚毀,她的動作突然變得敏捷起來。
        艾絲琳肩膀一側,游刃有餘的避開空然的掌印,然後忽閃一下,在更高的上空重現,冷笑道:「別以為只有你會瞬移。」
        「術火.盤龍之吐息。」艾絲琳五指如撥弦般一揮,無數火球像龍捲風一樣,旋轉著向空然攢射而去。
        「哈!」空然大喝一聲,手掌一抹,火球運行的軌道突然波動了一下,然後被某種不明的能量強行震散,爆炸開來,情狀有點像維港的煙花匯演。
        「劈劈啪啪」,兩人閃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大大小小的爆炸不斷在空間裡發生。
        球型泡泡內的原本臉色愈發陰沉,我問道:「怎麼回事?」
        「空然移動的規律逐漸被岡納勘破,他是專修神通的,在計算力上比不上對方。而且…」原本吞吐一下:「空然剛修煉『空間震』不久,現在恐怕是在強行催動。」
        「轟」一聲,本來交手的兩人驀地停下,空然飄到我們附近,一臉醬紫色,揩了揩嘴,張開的手掌赫然染上紅黑色的敗血。
        艾絲琳俯身看著我們,悠然翻開十架牌陣中央剩下的一張牌,玩味的說道:「如果我用了這一張牌的話,你,會是護著他們去死?還是看著他們死去呢?」
        睛空萬里,豔陽高掛,可愛的孩童騎在白馬背上,露出微笑。
        但是,空然的表情卻十分恐怖,嘶聲嚷道:「不可!」
        「大阿卡那.太陽。」艾絲琳緩緩讀出這六個字。
        繼而,世界變成白茫茫一片。
        強光刺眼,我淚流不止,大概過了半分鐘的時間,視野漸漸恢復清晰。
        煉獄般的世界已然消滅,我們回到商場的廣場上。
        可是。
        「空然!!!」原本大叫著,只見那個笑眯眯的和尚,正面已經燒得焦黑,挺立了半晌,直直的摔倒在我們面前。
        「可惡啊啊啊啊啊!!!!!!」原本右手電光一閃,口中短促的唸道:「五方雷神,酆都收魂。急急如雷祖大帝敕。
        雷光匯聚在原本的手中心,他高高跳起,撲向面無表情的艾絲琳,高壓的電流撕裂空氣:「鬥雷訣.掌心雷!」
        「彭」,艾絲琳連一點魔術都沒有用,抓住原本空出來的左手,在半空掄了一圈,把他重重地掀翻在地上。
        「可笑,連戰鬥人員都算不上的角色,竟然想用剛入正境的雷法對付我。」艾絲琳漠然說道。
        「…都天大雷公,霹靂震虛空……」原本伏在地上,低頭不知說些甚麼。
        「啊?」
        「……攝赴魁罡下,化為清靜風。急急如雷霆都司律令!」原本吐出最後幾個字,他的上空突然積聚起一團不祥的罡氣,如黑雲般裹挾著雷光。
        「嗯…」艾絲琳動了幾下,但是原本死命抱住她的手臂,一時竟然掙扎不開。
        「不和你瘋!」艾絲琳伸出一腳,沉沉的踢在他的腰間,原本整個身子飛出去幾米外,空中的黑罡隨之消散。
        艾絲琳在虛空中一抓,炎青色的蝴蝶從四面八方飛來,凝聚成她手中倒提的蓮花杖,法杖上的花瓣合攏起來,艾絲琳的手轉了一圈,變成像握著西洋劍的姿勢。
        「你這麼想死的話,我成全你。」艾絲琳走到原本前面,把劍尖對準他的心臟。
        然而她的動作停住了,因為我使勁的抱住她的腰。
        「放開。」艾絲琳的聲音透著徹骨的寒意。
        「該住手的是你。」我雖然很害怕,但用力的穩住自己的聲音:「究竟從甚麼時候起,你竟然變得這麼殘暴?」
        「……」艾絲琳沉默片刻,道:「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現在放開。」
        「不行,你不可以殺人。」我抱得更緊了。
        艾絲琳一記手刀劈在我的關節上,我痛得不由地鬆開手。
        「…算了。」她轉身向雕像那邊走開,不再理會在地上抽搐著的原本。
        「完成了嗎?」艾絲琳向那幾個程式員問道。
        「密碼基本解開。」程式員恭恭敬敬的應道:「只要向它手上的毛筆注入魔力,就可以解除封印了。」
        艾絲琳伸出手來,抓住雕像手中的毛筆,一陣白芒閃過,她竟然把整支毛筆摘了下來。怪異的是,原本長約半米的石造毛筆到了她手裡,縮小成一般毛筆的尺寸,岩石的質地亦慢慢褪去,變成一支真正的毛筆。
        「這就是,墨龍點睛筆嗎?」艾絲琳捋了捋筆毛,神色緩和了很多。
        艾絲琳纖細的手指拈著筆桿靈巧的轉動一圈,向黑衣隨從們說道:「好,東西到手。諸君,我們打道回府。」
        黑衣人們剛邁出一步,一把陰陰森森的聲音響起:「誰也別打算走。」
        艾絲琳的目光向這邊投來,原本已經爬了起身,臂膀牢牢的鎖住我的頸項。我抓住他的手,拚命拉扯,但原本那看來不甚強壯的上肢,此刻如同鋼筋一般堅硬,無從掙脫。
        「你這是甚麼意思?」艾絲琳瞇起雙眼,問道。
        「哈哈,他是你的門生吧?你們『黃金』不是一向很強調師徒關系嗎?你也不想他有事吧!」雖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從他那如同困獸咆哮一樣的沙啞嗓音,想必也是無比猙獰:「放下點睛筆,我就饒他一命。」
        「你真的以為我會在乎嗎?」艾絲琳的話語如同複讀機一般,沒有半點高低起伏。
        「要不要試驗一下?」原本的前臂壓迫我的喉間,讓我瀕臨窒息,一張臉變得鐵青。
        「……」艾絲琳沒有說話,我看著她的眼神,猜不透她在想甚麼。
        難道她會關心我嗎?是啊,畢竟她是我師傅啊。
        隨著原本的力度一點點的加大,我的視野漸漸模糊。
        「好吧,你想怎樣?」艾絲琳終於妥協,說道。
        「放下點睛筆,帶著你的屬下退後十步,在我進入空間隧道前,不准有任何動作!」原本扣住我的手放鬆了一下,叫道。
        艾絲琳慢慢彎下腰,把毛筆輕放在地上,然後一步一步的向後退。
        「這樣就對嘛……理智一點對大家都有好處。」原本惡質的笑了,仍然沒有放開我,帶著我向前挪了幾步,與地上的毛筆只有一步之遙。
        原本腳尖一挑,毛筆迴旋著飛起來,他空著的手一揮就抓住了。
        原本哈哈大笑,但沒過幾秒,他的笑聲突然凍結。
        緊鎖著我喉頭的手臂猛地一鬆,沒有任何準備的我撲倒在地上,吃力的喘著氣。
        有點詫異的我,向前爬了幾米,扭頭看向依然筆直站著的原本。
        只見他雙目圓睜,眼光呆滯,就好像發著白日夢一樣。
        我手掌在他面前揮了揮,但他甚麼反應都沒有。
        「沒事吧?」有人托著我的腋下,把我拉了起來。
        我看向那人,果然是艾絲琳。此時她臉色平靜,剛才一直帶著的殺伐之氣蕩然無存,眼神裡似乎為我的安全而感到欣慰。
        「怎麼回事?」我愣愣的問道:「那道士怎麼像見鬼一樣?」
        艾絲琳的食、中二指夾著一張正在燃燒的塔羅牌。我仔細一看,牌面有七個聖杯飄浮在雲霧瀰漫的半空中,分別裝著城堡、珠寶、桂冠、龍、人頭、蓋著布的光人以及蛇。
        「聖杯7,象徵多重選擇和天馬行空的幻想。」艾絲琳解釋道:「我剛才用這張牌的『臨摹』造出一個魔力構成的複製品,然後當他拿到手上時,就被拉入幻境了。」
        我看著遠處伏在地上的空然,艾絲琳會意說道:「以他修為,死不了的,但是一時三刻醒不過來。怎麼?你很關心他們嗎?明明剛才還一直在利用你。」
        「不,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其實我到中途就發現不妥了。」我還算冷靜的說道。
        「哦?讓我聽聽你的推理吧?」
        「首先,要說你們是像暴發戶般突然崛起的邪教組織,可是你們所表現出來的實力和規模都不像。」我輕笑起來:「還有就是,如果你們真是不顧後果的恐怖分子的話,他們兩個不可能這麼緊張。再說,從他們作為本土組織,卻沒有任何後援,甚至不知道寶具的確鑿所在,就知道他們組織內部在近期出現了很大的分歧。最後,如果他們真的是真善美的角色,根本就不會作出挾持人質這樣的下作手段。」
        「所以,我知道你肯定是有苦衷的。」我溫柔的望著艾絲琳。
        「說來話長,如果要解釋這次行動的話,得從我們組織的真正來歷說起。」她的雙頰湧上了一點粉色,把古老的秘辛娓娓道來:「19世紀中期,西方掀起一股赫爾密斯之學的唯靈研究風潮。隨著歐洲最大的魔術結社——『黃金黎明』的成立,歐美各地眾結社如雨後春筍般冒出頭來。這段時間裡不斷有傑出的魔術師與文學家加入黃金黎明。可是,好景不常,20世紀初,因為諸多人事上的問題,黃金黎明面臨瓦解,組織的秘密手稿更有洩漏的危機。這時,有一個神秘人在高層的默許下,接管了組織的禁書庫,並在之後的百年裡以代代相傳的形式,一直捍衛著組織的秘中之秘。」
        「難道說……」
        「沒錯,我,艾絲琳.岡納,就是那個家族的傳人。憑著手中掌管的奧秘,我手下的『緋紅曙光』亦成為黃金系結社中的佼佼者……」艾絲琳話語一頓,續道:「本來我們西洋魔道與東方的儒、釋、道三家一直分庭抗禮,相安無事。但是,在大約一年前,這個世界黑暗面一股蠢蠢欲動的力量,驚擾了包括我們在內的一眾知情人。」
                     「關於這股力量,外界所知無幾,我們的資料也甚是不詳,只知曉其久遠的來歷。」艾絲琳目光深邃,很嚴肅的說著:「大約80年前,那是你的祖國最動蕩的時期,為對付敵對黨羽,一個特務機構成立了。這個被稱為【龍】(Dragon)的組織聚集了各路奇人,其中不乏國內的特異功能人士,沒人知道他們領隊的本名,只管他叫『龍影』。龍影本是組織裡最忠心的菁英,後來不知發生甚麼變故,他帶著心腹脫離國家,並帶走了一系列世界級的機密資料。數十年來,貴國一直通緝、追殺這個人,但都沒有結果。直到10年前,龍影統領一幫法外之徒,以【奪天者】之名重現人間……
        「等等…你說80年前龍影便活躍在特務界,那他現在豈不是至少百歲的老人?」我很快聽出違和點。
        「沒人知道龍影的年齡,聽說他在【龍】創立前便已在暗部活動,有人說他不是人類,更有人說他是不老實驗的完成品,不過這都不是重點。」艾絲琳不厭其煩的續道:「【奪天者】的陰霾近年逐漸披露,他們的目的似乎是把本應在《約翰啟示錄》所預示的最終審判時降臨的大紅龍,強行召喚到現在的時點。如果真的這麼做的話,人間和天界之間的勢力平衡就會被徹底打破,出現不可預期的後果。」
                        艾絲琳從懷裡取出真品的毛筆,注視著它說:「這支墨龍點睛筆,作用就像南北朝的大畫家張僧繇的妙筆,最後的一點為牆壁上的龍賦予生命。也就是說,可以使不穩定的靈體或魔力回歸固定的形態,正是穩定召喚大紅龍時的窗口的必要事物。」
                      「這枝點睛筆一直由東皇太一的轄下保管,我們前陣子卻得到消息,脫逸者側的長老會裡,有人合謀和龍影勾結,打算讓渡這件寶具。」艾絲琳表情充滿不屑:「於是,我們先下手為強,採用聲東擊西的戰術,佯攻在現界的龍脈,藉以趁機奪還這枝點睛筆。」
                      艾絲琳向空然和原本一努嘴,道:「這兩人應該不知道長老會的事情吧?在這個層面上倒是無辜的。」
                    「咳、咳,」我咳嗽一聲,面色有點尷尬。這麼說,我之前一直大大的錯怪她了。我頓時為自己對艾絲琳的不信任感到羞愧。
                    「但是,沒想到在最後的最後,你這個不會魔術的傢伙竟然會那麼拚命的阻止我……」艾絲琳快慰的笑道:「你果然是個有血性的人,我沒有看錯你。」
        「作為香港人,在自己的地盤上,應該的、應該的。」我乾笑著說道。
        「既然一切都落幕,我送你回去。」艾絲琳吹了一聲哨子,十幾個黑衣人走到廣場上,一個個手執粉筆,開始在地板上繪畫著甚麼。
        我看看失去意識的空然、原本二人,問道:「他們呢?」
        「會有人回收的。」艾絲琳不在意的答道:「雖然丟了東西,但長老會他們自己心有鬼,大體不會為難他們的。」
        與此同時,黑衣人們已經完成繪畫了,我凝望一眼,是一個由兩個等邊三角形交疊而成的六芒星,在其外圍有一個圓形與六角相接,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那個圓形其實是由一些蠅頭般迷你的咒文構成。
        「大衛之星,嗎?」
        「嗯,是展開傳送門的必要布置,我們也是這樣過來的。」艾絲琳解釋道:「圖騰周邊的魔文表示著目標地點在多重宇宙中的座標。」
        「對了,其實我一直有個疑惑,這麼多異空間,究竟是甚麼力量製造出來的?」
        「沒有人知道,但按照唯心論的說法,可能是由人類對世界的不同印象所創造出來的。」艾絲琳若有所思的道:「在佛教裡,人死後會按業力、功德的高下輪迴到不同的『界』,應該是相同的道理。」
        說話之間,六角星發出暗紫色的光芒,越來越明亮。
        「好了,去吧。」艾絲琳推了我一把:「下一次,我們在現實再會。」
        失神間,我穿過光幕。下一秒,我已出現在行人如鯽的商場。
        望著完好無缺、手執毛筆的雕像,仍有種不現實的感覺。
        一天之間發生了太多事,節奏快得我有點適應不過來。
        現在我只想回家睡一個好覺,也許還會發些光怪陸離的夢。
        無論世界有多荒謬,路還是要走的。
        「回家吧。」我低喃一句,融入人潮之中。





        第二天。
        放學鐘聲響起,我和阿天如常走出校門,發現馬路旁擁擁擠擠的圍著一群人。
        「怎麼了?有明星訪校嗎?」阿天疑惑道。
        我推開人群走到前面,見馬路旁站著一排黑衣人,簇擁著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身裙的少女。
        「這麼大陣象,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嗎?」
        「嘖嘖,光保鏢就排上一條街,李超人也比不上啊。」
        人群中不斷傳來這樣的竊竊私語。我想裝作看不見,慢慢地退出人群,少女卻已瞥到我的身影,招呼一聲:「阿月!」
        眾人齊唰唰的望過來。這下想低調也低調不成了,我無奈的道:「艾絲琳,妳帶這麼多人過來,是想開幾桌麻雀嗎?」
        阿天在我耳邊問道:「是你認識的人?」
        我也低聲應道:「可以這麼說吧。」
        艾絲琳撥了撥頭髮,道:「是他們非要跟來的,有這麼忠心的部下真是沒辦法啊。」
        其中一個黑衣人說道:「為了防止小姐被來歷不明的人拐走……」
        另一個黑衣人說道:「為了維護小姐的節操……」
        艾絲琳一個手刀削在他們的頭上:「叫你們亂說話。」
        感覺到周圍灼熱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我有點尷尬的道:「那麼,請問妳有何貴幹?」
        「沒甚麼。來接你放學,不可以嗎?」
        我嘆口氣,道:「你就放過我吧…這樣所有人都會以為我是吃軟飯的。」
        艾絲琳挑釁似的說道:「有甚麼問題嗎?」
        「這個……」我還想反駁,阿天卻推了下我的背脊,喊道:「好小子,有出息了,女友也交個有錢的。」
        「喂,你這傢伙…」我不知怎麼澄清,反正也只會越描越黑。只見阿天不知從哪裡抽出一張紙巾,使勁的擤著鼻涕:「嗚嗚…我終於等到這天了,小月要出嫁了。」
        周圍的群眾也不明所以的附和起來,黑衣人乘機打開泊在附近的轎車的門,讓艾絲琳坐了上去,然後我也被起哄的人群推上轎車的後座。
        接著,轎車就在眾目睽睽中絕塵而去,留下議論紛紛的學生。
        「小月這下成大名人了。」阿天喃喃說道:「我也該向上面…嘿嘿,報告一下了。」
        車上,我訕訕的道:「艾絲琳,妳今天的衣著…」
        「這是我平日的便裝,有甚麼不妥嗎?」艾絲琳撥弄著裙邊的蕾絲。
        「噢,不,我只是覺得…挺漂亮的。」
        「是嗎,謝謝。」艾絲琳低下頭,我看不到她的神情。
        車上就一直凝聚著這種曖昧的氣氛,聽著收音機裡沒有營養的投資節目,沒過多久,車就來到我在半山上的屋苑。
        我打開車門,對艾絲琳道:「我下車了,下次你就別來接我了。」
        艾絲琳一臉彆扭,扭著手指道:「難道你不喜歡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也太誇張了吧,還用車陣護送,我都要被同學笑死了……」看著跟平日大不一樣的艾絲琳,我緊張的搔搔頭:「要不下次……你一個人來吧。」
        「……」艾絲琳沉默著,就在我開始忐忑的時候,她綻放出一個符合她這個歲數,美麗如曇花一現的微笑。
        「好啊!」
        我如沐春風的下車。
        艾絲琳,我的神秘學老師,這個讓我心醉的少女……呵呵,不知道今後會怎麼發展呢。





        「既然是計劃的關鍵,為甚麼不告訴他真相呢?」比之前顯得空蕩的車中,一把無機質的聲音響起。
        「隨便啦,畢竟讓他『自由』地選擇自己的道路,才能將我們的利益最大化嘛。」眼中閃過一絲異光,艾絲琳神色冰冷,回復平日的模樣。
        夢之翼】,不要忘記,我們正在觀看。」聲音漸漸遠去,車廂裡回歸寂靜。
        「哼、哼哼,哼哼哼哼……」艾絲琳由心的笑開了。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12-14 21:07 編輯

第四章 螺旋即是神意 Causal Vortex

        豔陽似火,我罕有的穿著運動短褲和白背心,喘著大氣往前奔跑。
        城門河畔,涼爽的河風迎面而來,吹拂我汗濕的臉頰,帶走不少熱量。寬闊的河面像一面明鏡,倒映著兩岸的高樓和橫穿河心的橋樑,波光粼粼,點綴著一艘艘划艇。天空萬里無雲,本該是個悠然的午後。
        「深呼吸,調整節奏,別亂了步幅!」
        一聲悅耳的吆喝,介入這美麗的氛圍。在我左邊的單車徑,一輛附帶遮陽篷的家庭單車徐徐前進。在前座踩著踏板的,是一個膚色黝黑,但身上西裝比膚色更黑的男子,後座位上則是一個翹著二郎腿的少女。
        少女金髮垂腰,穿著淺藍襯衫,下身的裙子品味獨特,後襬比前面長,而且和男士的燕尾服一樣,有明顯的分叉部分。她此時右手拿著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扇子不是中國式的團扇,而比較像是西方貴族那種用孔雀毛製成的摺扇。
        少女的眉頭漂亮的皺著,又說了一聲:「時間不早了,三點前到不了科學園那邊,你可就沒午飯吃了。」
        聽到這話,我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從這裡過去都有十多公里了,你是鬼嗎?」
        「飛人保特所創造的百米跑世界紀錄,是9秒58,也就是說,時速達到45公里,但如果以研究室裡肌肉纖維的收縮速度容許的最高力量來看,人類的巔峰時速理論上可達到64公里。即使是長跑的情況,成年男子的時速也應該有13.3公里左右,我對你的要求已經很低了。」少女揚了揚掌裡的安卓手機,說道:「看,你還有79分鐘,加油喔。」
        「可惡,我抗議!」
        「啪」,不知道甚麼時候,少女掏出一把裝有塑膠BB彈的氣槍,對準我的屁股開了一槍:「你沒有異議的資本!」
        痛感不甚明顯,但這種羞恥Play卻讓我滿臉通紅,尤其是眼見天橋底三五成群、下著盲棋的老人家以微妙的笑意看向我時,簡直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得從昨天的星期五說起。
        那天下午,艾絲琳如常在校門等我,進進出出的學兄學妹也對她見慣見熟,甚至有些比較大膽的男生上前搭訕,都被艾絲琳輕描淡寫的打發掉了。
        我跟阿天前腳後腳的來到校門,阿天托托眼鏡,很識趣的笑道:「我待會還約了朋友泡網吧,先走一步了。」
        阿天溜掉之後,我們沿下坡路走。時值夏末,正是路旁的紫薇花臨近凋謝,燦爛的最後一刻,亮紫色的花朵結集成穗,在初現金黃的葉子襯墊下,華貴地招展著。
        自從上次我開口要求之後,艾絲琳果真沒再帶同黑衣手下們到來,這天也是穿著那套有很多蕾絲的水青色連衣裙,獨自等候我放學。
        但老實說,我們之間可以說是一點進展都沒有。還未牽過手,甚至連一頓飯都沒有一起吃過。這星期以來也就是邊聊天邊乘車到地鐵站,然後揮手道別。
        阿天那傢伙好像很有戀愛經驗,所以前幾天趁午休向他請教了一下。
        「甚麼?你們都已經同乘一車,卻說連檯腳也沒撐過?」
        「呃,你用詞錯誤,同乘一車有別的意思的說……」
        「是嗎?反正都是類似的意思……」阿天撫著下巴想了想:「一般來說,既然都已經大搖大擺的來接你,也算是表明心跡,畢竟對女孩兒家來說,風評很緊要啊。」
        「對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嘿,我明白了!」阿天像想通甚麼似的打了個響指:「她這是傲嬌了。」
        「…你意思是說她在故作矜持?」我嘗試翻譯出他的意思。
        「依我看,她是在欲擒先縱,引誘你主動作出下一步行動。」阿天沉吟道:「畢竟在兩性關系中,光是表白的先後次序就會影響往後的支配地位啊……」
        「誒誒誒!!!是這樣嗎?」
        現在想來,聽信了他這樣的胡話,真是人生中徹底的黑歷史。
        我計劃了一下言辭,終於在星期五那天,不動聲色的提起:「吶,我們趁這個週末去遠一點的地方吧。」
        艾絲琳像陰謀得逞一般,嘴角揚起,道:「哦?你這是在邀我約會嗎?」
        我尷尬的搔搔頭,說道:「就是這個意思吧…」
        「嗯,可以啊。」
        聽了這聲應允,我心中一陣暗喜,因而忽略了她低喃的一句:「也是時候啦……」
        當晚分別前,艾絲琳交代了一句,說約會的詳情由她安排,我也沒太在意,便一口答應了。
        星期六這天,艾絲琳在whatsapp裡留言(之前在旺角事件後交換了手機號碼),說下午1點在沙田港鐵站匯合。我還以為要到新城市廣場那邊吃午飯,出門前特地整理了一下儀容,梳好頭髮,穿上排汗機能好的白色Polo衫,外搭淺藍色的亞麻襯衫。
        哪知道,我們見面後,艾絲琳拉著我直接來到城門河沿岸的單車徑。在租單車的舖頭旁,已經有一個穿西裝的黑人守在一輛家庭單車旁邊。看到這個電燈泡時,我頓覺不妙。果然,那個後來自稱費利斯(Ferris)的傢伙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套運動服,然後艾絲琳掩嘴笑道:「想和我吃飯的話,穿上這套,在午餐時間結束前,給我跑到白石角那邊。」
        然後,就發生了現在這一幕。
        在我大汗淋漓的做著變速跑時,艾絲琳給我做了簡單的講解。
        「相信自從旺角那件事後,你已經知道跟我扯上關係的人和事,有多麼異常與危險。作為我的學生,想跟我繼續來往的話,你必須得做出覺悟。」艾絲琳撥著扇,說道:「從今天開始,我正式向你傳承【黃金】系魔術的奧義。」
        「現代科技的精髓是開發出緻密的工具與儀器為人所用,而魔術則是把自己本身改造成緻密的儀器。人的身體就像一杯水一樣,容器的大小和本身的硬度,決定能裝載的液體的量和性質。人體要盛載本質為異物的魔力,必須擴大器皿本身的容量,並把器壁加以錘煉、提升其硬度。所以,在學習轉換魔力前,你必須提高你肉體的強度,才不致在運行魔力迴路時,受到宇宙能量的反噬。」
        看到我力氣不繼,開始放慢腳步,艾絲琳再次用氣槍射擊我的手臂:「你的體質太虛弱了,簡直就像昏迷數年沒下過床的病人一樣。要重新鍛煉體魄,除了營養的攝取外,也要對身體各部位進行重點培訓。你現在做的定距變速跑,通過交替進行快跑與慢跑,使人體代謝在無氧和有氧運動間切換,能夠增強心肺功能,並且同時提高無氧和有氧代謝能力;對肌肉來說,也能提升適應不同速度衝擊的能力。」
        「痛痛痛,別再射了,我好好跑不就行了?」這條沿城門河西岸橫跨沙田及大埔的緩跑徑,路況還是很平坦的,很受初心跑者歡迎。但對我,這個平日連上學都絞盡腦汁避免徒步的文弱書生來說,無異於極限挑戰。
        我肺活量本就不夠,跑了幾公里後,腹部近橫隔膜的部位開始灼痛,小腿也如同灌了鉛般沉重得幾乎挪動不了腳步,完全是靠自尊和意志在強行堅持。
        在模糊的意識中,隱約感到跟著家庭單車繞過幾個大彎,然後眼前豁然開朗,來到蔚藍的海邊。
        看到前面那大片空地中間的玻璃涼亭,我心中一鬆,隨之眼中天旋地轉,撲通一聲不支倒地。
        黑人費利斯下了家庭單車,來到我跟前,扶起我的後腦,用手背量量我額頭的溫度,向艾絲琳道:「他有輕微中暑的跡象,而且體力透支得很厲害。」
        艾絲琳扶額嘆口氣,應道:「我就知道會這樣,把準備好了的東西拿出來。」
        「有這必要嗎?要轉換出那個藥可是要不少功夫的……」
        「別質疑我的決定,你又不是管財政的。」
        「好好好……」費利斯從懷裡掏出一個白花油尺寸的小瓶,把透明的冰涼液體灌進我的喉嚨。
        液體甜絲絲的,有點像蜜糖,但卻沒有那浮濫的香氣。它一進入我的胃部,立即從那清冷的實體揮發成一股舒服的暖流,以很快的速度在我的經脈裡環流。
        本來疲乏的肌肉像觸電般恢復活力,我容光煥發的彈起身來,深深吸了一口潮濕的海風。
        「好神奇,那是甚麼東西?」我看著自己的雙手,感覺充滿力量。
        「沒甚麼大不了的,也就是稀釋了的萬靈藥 (Elixir)。」艾絲琳無視費利斯那肉痛的表情,自顧自的解釋道:「由賢者之石提煉而成,與十字教的生命之水和道教的金丹大致上是同一類的東西。即使是很低的濃度,一口也夠你回滿體內的生命力了。」
        「先不說賢者之石是否存在,金丹不是有毒嗎……」我說到一半,發現艾絲琳的神色有點奇怪。我往下一看,發現胯間支起了帳蓬,我面紅耳赤的用手遮住,但氣氛頓時變得十分詭異。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費利斯開口說道:「這是正常情況,畢竟萬靈藥標榜著包治百病,本就有增強性能力的效能……」
        艾絲琳臉頰紅潤的拔出氣槍,指著我的下體,氣呼呼的叫道:「你,給我起來,繼續跑。」
        「不要,別開槍!高抬貴手啊!!!」我嚇得趕緊起身,一支箭的沖了出去。
        一邊跑,艾絲琳一邊在與我齊頭並進的家庭單車上簡潔的講解。
        原來這種嚴苛的訓練,背後是以名為「超回復」(超量代償)的理論為根基。通過高強度的運動,使肌群進入適度的疲勞狀態。然後通過攝取超豪華營養飲料(萬靈藥),達到類似休息的效果,使肌肉的力量和形態功能恢復到之前的水平,並且還有繼續上漲、超越原有限度的空間。以此來累積運動量,反覆的強化肌肉。
        在萬靈藥的藥效輔助下,我變得健步如飛,邁步間輕鬆了很多。還沒到3點,我們就抵達了位於吐露港沿岸的白石角海濱長廊。
        長廊左手邊便是於2001年開始運作的香港科學園,園區採用類似大學校園的低密度規劃,是以生物醫藥、電子、綠色科技、資訊科技、精密工程,此五大科技群組為主題,雲集世界各地創新業務租戶的研究基地。與因官商勾結爭議而淪為地產項目的數碼港不同,於智慧都市、健康老齡化和機械人等技術上頗有建樹。
        議事廣場上那純白的貝殼型天幕,翹起向上,與天比高,且有遮陽作用,創造出寬敞的休憩空間,不少單車客把座駕停在路旁,坐在天幕下喝水歇息。我看著遠處同為地標的金蛋型演講廳,心中湧現起一種從未有過、不同於賦詩行文的成功感。
        「拿去!」一個小瓶打著轉的朝我飛來,我小心的接住,正是那叫做萬靈藥的藥劑。我望向將它拋給我的艾絲琳,她背負著手往園區那邊走去,口中說著:「以後每個星期六,都要來沙田練跑,費利斯會監督你;平日也要到健身室,給我做全方位的訓練。」
        「咦,今天就這麼完了?」
        「吃過飯後還有更嚴峻的試煉,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艾絲琳指著我說道:「費利斯,進餐前把襯衫還給他,一身臭汗的多失禮!」
        我披上費利斯遞來的襯衫,跟著她穿過綠草如茵的中央廣場,來到一棟樓宇前。剛泊好家庭單車的費利斯追上來,諂媚地說道:「小姐真是氣魄非凡,作為魔術界的代表,竟敢堂堂正正的踩上科技側的地皮,卻不知對方能不能忍耐住這赤裸的挑釁。」
        「忍不住也要給我忍,小角色而已。」艾絲琳傲然笑道。
        說到這裡,一個穿侍應服的女郎迎上來,恭敬的說道:「岡納小姐,您的座席已經準備好了。」
        「有勞了。」艾絲琳點點頭,斯文的回道。
        女侍應領著我們來到一間裝潢很西化的餐廳,柔美的爵士樂充溢著風格奢華的殿堂,地板打蠟、擦亮,倒映著微光,但此時鋪著白色桌布的歐式桌椅上空無一人,就像整個空間都預留給我們一樣。我還未及多作感想,女侍應打開一扇看上去沉甸甸的大門,一個如同貴賓室的壯麗廳堂映入眼簾。
        天花板上繪著金碧輝煌的藻井,擁著正中央的一叢水晶吊燈。拋光好的天然水晶,把燈泡的光芒往各個方位折射,張揚著如夢似幻的彩光。桌子中間擺放了一個白色的瓷花瓶,瓶裡的粉玫瑰盛開著,散發出不濃不妖的陣陣幽香。
        侍候我們坐下後,女侍應鞠了一躬,走出房後,輕輕的帶上門。圓桌闊大,只有我和艾絲琳面對面坐的話,有些許的違和感。
        我對侍立在旁的費利斯攤手說道:「你這樣多累啊,不坐嗎?」
        費利斯望向艾絲琳,後者點頭示意,說道:「也對,你坐吧。」
        等費利斯坐好後,我好奇的問道:「她就這樣走了出去,好像還沒問我們吃些甚麼呢?」
        「如果他們想知道的話,自然會去調查的,有這麼好的刁難機會,怎能浪費?」艾絲琳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我滿頭黑線,沉默半晌後,問道:「你既然說體能對修煉魔術很重要,為甚麼卻不趁剛才的機會跟我一起活動一下?」
        「魔力儲量足夠的話,可以逆運迴路把肉體的年齡、狀態凍結住…」艾絲琳一撥頭髮:「我早就把自己的身體機能提升到人類的巔峰了。」
        我有點懷疑的盯著她的手臂,說道:「是這樣嗎?我看你不像有甚麼肌肉的樣子。」
        「哦?那要不要來試試?比下腕力?」艾絲琳伸出右手,肘置桌面,向我勾了勾手指:「你贏的話,我親你一口。」
        「喔!感覺燃起鬥志了!」我走到她的鄰座,自信的笑道:「掰腕子的話,我可不認為會輸給一個女生。」
        我們手掌相對,互相反握,齊聲倒數:「3!2!1!」
        彭!
        那一瞬間,在我還在思考如何取勝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
        我整條手臂撞穿桌面,連帶整個軀體栽到了地上,全身多個部位扭曲成可怕的形狀。而那張可憐的圓桌,四根桌腳全部斷裂,折成兩半躺在了地上。
        「啊,我的手臂,斷了!」兩秒後,反應過來,我大聲痛叫。
        艾絲琳揮揮手,炎青色的蝶影虛幻地鑽進我的斷骨裡,片刻間便修復了所有傷患。
        雖然傷處好了,但神經裡還殘留著餘痛,我噝噝地抽著涼氣,一臉怨氣的瞪著艾絲琳:「好痛啊,你太過分啦!」
        「要是還有點男子氣,就別給我像個娘們一樣哼哼唧唧的亂叫不停。」艾絲琳恥笑道:「想佔我便宜的話,你還要更加把勁啊。」
        「換個地點吧,去露天的地方吹吹風,反正這間房不能用了。」她轉頭對費利斯道。
        「剛剛坐下桌子就塌了,一如既往的任性啊……小姐。」
        「啊——神煩,乾脆一直罰站好了,你這蠢貨!」






        一陣擾攘之後,在女侍應的引路下,我們轉移到有著遮陽傘的露天茶座。茶座對開便是空曠的中庭,由於建築物分佈疏落,飄渺的微風在戶外流轉,吹在身上感覺甚是舒服。
        安頓好之後,侍應送上第一道開胃湯,湯的顏色呈濃稠的深啡色,旁邊的小碟上放著兩塊焗得鬆脆金黃的蒜蓉多士,似乎是法式的洋蔥湯。這樣看來,這家餐廳大概屬於法國的系統。
        法國菜非常注重烹飪方法和餐桌禮儀,就餐時,桌面上只能存在一道菜,撤去前一道才能上第二道,餐刀、叉子、勺子等餐具則根據用餐情況全部擺放到食客的餐盤兩側,由外至內順序使用。一般首道菜是開胃菜,然後是冷盤,接下來才是主菜,最後是甜點。
        喝過湯後,艾絲琳用餐巾的一角輕輕抹去嘴邊的油漬,道:「味道也就一般吧,畢竟在這樣的平民餐館,不能期待太多。」
        第二道菜是冷盤的切片鵝肝,侍應給我們的高腳杯盛滿琥珀色的酒漿。似乎是聽到剛剛的評價,她的嘴角有點僵硬,彷佛在想:眼角這麼高就別來啊……
        艾絲琳左手拿叉,把一小片鵝肝送進嘴裡,慢慢咀嚼,見我一點都沒動盤中的佳肴,問道:「怎麼,沒胃口嗎?」
        「如果你知道鵝肝的生產是如何的喪心病狂,相信你也難以下嚥。」我望著碟上那肥美油亮的內臟,有點厭惡的說:「那些被飼育的鵝,每天都被一根插入食道的金屬管,灌食2公斤以上的藥物和脂肪,過程中很多都失血過多致死,即使不死,也只是延時的地獄而已。」
        「呸呸呸,我當然知道,你就不能不煞風景嗎?」艾絲琳放下刀叉,沒好氣的說道。
        「算了,要來點雞尾酒嗎?」艾絲琳舉起高腳杯,向我邀請道。
        「啊,不了,我還沒滿十八歲呢……」我推辭道:「雖然知道在法國,未成年人也可以飲酒。」
        「放心吧,小哥。」費利斯接口道:「小姐酒量很差,所以平時喝的所謂『酒』,都是無酒精的果汁啊。」
        「別說出來啊,這個白痴!」艾絲琳惱羞道:「說得好像我是裝成熟的屁孩一樣。」
        「……」我們沒說話,但眼神中都傳達著「你就是啊」的訊息。
        「雞尾酒」入口,喝得出是摻了熱情果和菠蘿汁的梳打水,我輕輕搖動玻璃杯,杯裡的冰塊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音色。
        在我走神的時候,費利斯說道:「說起來,小哥你大概不知道吧?小姐的姓氏,剛好跟一種香港流行的雞尾酒同名啊!似乎是混合了薑汁汽水、薑啤和苦精的飲料,可惜我來香港不久,還沒有機會喝到。」
        「喔,是嗎?」這時,主菜的卡酥來砂鍋送到,我們沒再說話,專心品嚐眼前的食物。說到底,在西餐的禮儀裡,嘴裡塞著東西時不要說話,本就是最基本的原則。
        吃過甜品後,天色轉暗,晚霞燒紅了天空,園區沐浴在夕陽的餘暉裡。極目處,海濱長廊的單車客,也三三兩兩的踏上回程的道路。
        艾絲琳站起身來,對費利斯道:「嗯,結帳吧!」
        「還是會付錢嘛……」我喃喃道。
        「當然。」艾絲琳先一步向栽種著灌木和矮樹的綠化園林那邊走去,道:「跟我來。」
        我緊隨她來到廣場的草地上,學著她的樣子,盤膝坐下。
        「要構建迴路,轉化魔力的話,只憑我們飯前進行的動功是不夠的。每個教團最為分化的精華,在於靜功的運行路線,而根據受轉換能量的性質,可分為內循環和外循環。」艾絲琳指了指自己腹部丹田的部位,解釋道:「內循環能夠把自胚胎中溫養而來、先天的生命能量,也就是密宗典籍裡的般納、道家所說的炁,轉換成魔力。這一縷元氣隨我們生長發育而壯大,在青年時期達到頂點,然後因年歲持續增長、身體機能衰退,無法補足而逐漸流失。完全散逸,則人的死期也近了。」
        「按普遍的理論,正常人類一生的生命力,是有限量的。」艾絲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但是,若是從無垠的宇宙中汲取能量的話,則可說是無窮無盡。」
        「這就是所謂的外循環,一旦融會貫通的話,其實也就是一個額外的手續,魔力還是由同樣的能量轉化而來,只不過這種能量是透過從蕪雜不純的深邃本源間接提純而成。類似的手段之所以絕緣於公眾,不外乎其細節的危險性。沒有合適引導強行嘗試的話,輕則神智失常,重則被能量反噬,成為植物人。」艾絲琳神情嚴肅的續道:「含糊的劃分的話,外循環分為兩種,星界循環和接地循環。前者是從浩瀚星海裡無數天體之間,重力、電磁力、強核力、弱核力這四大基本交互作用所編織成的巨大牽引網絡中吸收力量;後者的泉源則與地心溶核裡液體的流向所產生的電磁場有關。在通常的情況下,接地循環的效率遠遠比不上星界循環,所以我今天首先要講解的是星界循環。」
        「我現在要說的口訣,謂之Sephirothic Circulation,有些華藉的團員把它稱之為質點循環,或生命樹冥想法。如果你有複習我之前教你的東西的話,應該記得卡巴拉生命樹的概念,起源於西元二世紀《創造之書》(Sefer Yetzirah)對聖經裡伊甸園的『生命之木』的詮釋。造物主的神聖意志透過無、無限與無量光這三重幕流溢而出,於十個質點裡彰顯自身。這十個質點既代表宇宙的全貌、通向神之境界的路徑,也象徵著最初的人、靈界裡人類的原型,亞當.卡蒙的形態。十個質點構成了三大支柱,分別為慈悲之柱、溫和之柱、嚴酷之柱,對應脈輪系統裡人體的右脈、中脈和左脈。」
        「這就是冥想法的基礎理論,我現在開始傳授心法。我讀的時候,你同時作出存想。」艾絲琳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我的胸前,說道:「人體裡能夠誤導你的腧穴太多了,為了讓你開辟脈輪時不致走岔路線,我會一直監察著你的能量流向。」
        「好的。」我收斂心神,調整好姿勢,閉上眼睛。
        「首先,控制呼吸,改為後天的逆式吐納。」艾絲琳悅耳的聲音傳入我耳裡:「吸氣時,鼻子像嗅聞花香一樣,輕輕吸入,胸部自然膨脹,腹部自然收縮;呼氣時,用鼻子呼出,小腹鼓鼓漲起。這樣能助你進入定神忘我的狀態。」
        我跟著做,因為不是平常的呼吸方法,一開始有些難受,但過了大約兩分鐘左右,便慢慢習慣。
        「之後,想像…不、感覺一下,在頭頂之上大約45厘米的虛體,像晨星般迸射著光芒……」
        以前從沒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個位置,根本不會有如此具體的心象,但是,試著感應了一下,在艾絲琳指尖氣機的引導下,終於發現了那個虛體。當把心神傾注進去時,虛體就像初升的旭日般,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好,很好,你做到了!」艾絲琳似乎也對我領悟的速度有點驚訝,接著說道:「現在,定位在頭頂15厘米的位置,是否察覺一圈呈圓錐形蘑菇狀的虛體?」
        我感覺一下,有上次的經驗,很快便找到了一個如同她描述的、類似天使光環的虛體。
        「…試著以這個光環為連接點,像海綿一樣,收納來自星狀虛體裡的能量。」
        我努力地想像,漸漸覺得頭頂像暴風雨前夕一樣,開始聚集如同烏雲般不穩的能量。烏雲的「顏色」越變越黑,突然,這股能量就像打開了去水塞的浴缸一樣,形成一個龐大的漩渦,海量的「水」像失控般往光環裡灌入。
        「打醒十二分精神,這裡便是第一個關口了。」艾絲琳的語氣也變得急促起來:「駕馭住這股渦流,讓它以穩定的流速,以漏斗狀灌入一條存在於更高維度的脈絡,這條脈絡,將會直接連結你肉身的中軸。」
        渦流的洶湧仍未受控,雖然緊閉眼睛,卻依然感受到一股劇烈的暈眩,意識漸漸模糊,就像沉入深不見底的海洋般,種種異象開始出現。
        我看見自己被抱在一個戴著冠冕的女人懷裡,哇哇的大哭著,女人柔聲安撫著我,她的聲音彷如山谷回音,迴蕩在我的腦裡。
        我看見自己高舉寶劍,騎著高頭大馬,單獨一人殺向了千軍萬馬……
        我看見自己抬頭望向窗外的殘月,顫抖的手裡拿著羽毛筆,好像傾瀉心中的烈怒般,在案上的羊皮卷軸上疾書著。
        我看見自己身穿白袍,雙手被木枷束縛,在群眾的怒罵、污蔑裡走上火刑架。
        我看見……
        「穩住心神,不要迷失,你現在看到的是自己的前世今生。」極度的紛亂裡,一把女聲如同破地獄的梵音,穿透層層迷障進入我的靈魂深處:「小至基因鏈,大至龍捲風,遙遠至吞噬星辰的黑洞,這個宇宙就是一個無盡的向上螺旋。你會到達,我會到達,一切受造物最終都會在蛇舞中攀上進化的穹頂。」
        「神聖,極度神聖,把這個螺旋反轉,篡奪屬神的力量。」聲音愈漸飄渺:「記住,螺旋…即是神意。」
        螺旋即是神意。
        神意…神意……
        一閃念,化作千萬根冰錐,撕裂了幻境的帷幕。
        我眼睛一眨,面前是看來有點疲憊的艾絲琳,她的臉上有著滿意的神采:「幹得好,你已經開啟了星門、魂星和因果之渦這三個主要的超人格脈輪,現在你的高次元靈線已經跟肉體的中軸對接了。」
        「接下來,我會教你把宇宙的本源之力精煉成生命能量,並儲藏於體內。這個步驟與一般的內循環有雷同之處,但又不全然一樣。最先要開辟的是位於頭頂的冠輪,對應生命樹裡代表超越、『神的本性』的第一質點——王冠。它一半屬聖,連結著不可及的無限;一半屬肉身,連結著人類系統,就像是始終有一面背向地球的月亮一樣。」艾絲琳繼續說道:「現在,讓頭上的渦流倒灌入頂門,分出一縷進到身體右側的脈絡,其餘留在中脈,兩股能量同步向下開拓。同時,將手掌放在腹前,讓無名指指尖碰觸朝上,其他手指互相交錯,每呼吸三次,口中輕吟一聲NG音調。」
        我再次合上眼照著做,一開頭倒沒甚麼,但在氣息一分為二,往下流動時,身體深處突然抽痛起來,宛如血管和臟器組織被強行撐開一樣。並且伴隨著口中的吟唱,肌肉、骨骼開始微微震動,就像細胞在本能的抵抗這異樣的騷動。
        「就像道教的太極兩儀圖所描繪的一樣,人體的構造、氣場有陰陽之分,右脈對應卡巴拉生命樹的慈悲之柱,代表系統中陽性的正能量管道。一陰一陽,周而復始,才謂之一個循環。」艾絲琳平和的聲音似乎有著安撫的作用:「透過唸誦這個音節,能夠使精神與肉體產生共鳴,手訣的作用就是像離合器般穩定著這個共鳴。如果想獲得力量的話,就給我忍著痛苦!」
        「等兩股氣流來到三眼輪的部位,也就是兩眼眉心之上,將手掌轉放到胸口下方。中指朝前伸直於指尖相觸;其他手指於指尖起第二指節彎曲,兩兩碰觸,兩拇指也相觸,全部指向自己。口中吟唱AUM音調。」
        氣流還未到達眉心,我已不禁皺起雙眉,疼痛加劇了,而且異於源自肉體的痛楚,並不會隨著時間減弱。我咬緊牙關,終於把能量引到三眼輪的位置。冥冥中聽到「轟」一聲,頭頂的漩渦似乎比之前更凶猛的攪動起來。
        以類似方法,轉換了幾次手法和口訣,順利的把喉輪、心輪、臍輪和本我輪陸續開啟。參考之前的經驗,我把心靈放空,寄托於虛無,總算把如同蟲噬刀絞的疼痛忍耐了過來。
        「最後要開發的是位於會陰的海底輪,這個脈輪對應代表神的物質顯現的第十質點——王國,是人體整個能量系統的根基,有著連接大地的蓋亞意志的功能,也是由陽轉陰的最後一個關卡。來,雙手平放膝上,拇指的指尖和食指指尖接觸,吟唱LAM聲調。」
        刻骨的陣痛中,兩股氣息在抵達會陰的一瞬間,出乎我意料的匯聚起來,融為了一條更粗壯的能量流。能量流如同火蛇般,開始變得躁熱,如同野火在平原上燃燒。在溫度達到最高點時,性質竟然與極寒相合,讓我想起有次洗澡的時候,不慎把溫度調到最高,反而有種徹骨的冷意。
        「正就是負,熾就是寒,陰陽相交,本為一體。」艾絲琳沉沉說道。
        在我大腦了解到這句話的含意時,那團能量驀地分裂,變為兩股氣機,從我身體左側的脈絡向上竄去,速度比之前的陽性循環快了百倍以上。
        但我已無暇理會這些細節,頭頂的星狀虛體像超新星爆炸般,發出恐怖的強光,光環瘋狂的聚集著能量,數十平方米內的「氣」在一剎那間全被抽乾,進入類似真空的狀態。
        漩渦從水缸裡小小的渦流,迅速擴大到火龍捲的規模,混沌灼熱的能量風暴,強行撐大已經超負荷運作的光環,殘忍的鑽進我的頂門。
        劇痛…比之前嚴重無數倍的劇痛,身體完全失控,連聲帶和眼皮都無法調用,我在心裡發狂的大叫。
        當陰性的亂流上升到胸口時,從艾絲琳與我相觸的指頭裡,也有龐大的能量進入我的體內。那一刻,我有像沒穿增壓服被拋進太空,熱血在體內沸騰,將要爆體而亡的感覺。
        「糟了,是魔力亂流!」艾絲琳緊張的叫了出來:「立刻停止循環,在胸口膻中的位置存想出一個豁口,讓多餘的能量宣泄出去!」
        我把胸前想像成一個水龍頭,打開閥門,狂暴的能量像洪水泛濫般通過艾絲琳的指尖流出。隨著在意識中把頭頂光環大力關上,能量有出無進,終於平息了下來。
        我猛地張開雙眼,身心虛脫,艱難的喘息著。艾絲琳的表情是從未見過的困頓,口中喃喃說道:「究竟是甚麼樣的魔力特性,竟然在數秒間就把方圓兩里的能量都消耗殆盡,連我體內的固有魔力都牽動了……」
        艾絲琳眼皮無力的下垂著,揮了揮手,吩咐一聲:「我剛才替你吸收了混亂的能量,而且引導你也很費神,你先走開,我要恢復一下。」
        看到艾絲琳自顧自的開始打坐養神,我移開幾步,走到園林的樹蔭下。
        此時已是新月高掛的午夜,銀光從葉隙間篩下來,冷清清、一點點的落在我的肌膚上。
        我定定的望著那一彎反覆無常的月牙,回想起剛才冥想中的超意識體驗。在經歷一幕幕深奧的異境後,過程中那慘無人道的痛苦、扭曲心智的恐懼,和過眼雲煙一樣,已經無足輕重了。
        聽說那些在近地軌道上俯瞰過地球的太空人,都會有一種強烈的興奮感,並且發生認知上的轉變。在他們看來,無論渺小、宏大,宇宙中的一切都是有著聯繫的,人與人的邊界是狹小而脆弱的。這種反應被冠上「綜觀效應」的學名,在我看來,與我現在的心境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望向離我不遠的艾絲琳,她靜靜閉著的雙目、微微顫動的眼睫,與那粉雕玉琢的臉孔,是多麼的協調。不禁想到已經跟她共同相處了九個多月的光景,從初遇時感覺很奇怪的一個陌生人,到後來的良師益友…一起戰鬥過,而現在似乎關係更親密了。
        在我看著艾絲琳發呆的時候,費利斯悄悄的踱了過來,眼神掠過我的臉,露齒而笑:「看樣子,你也順利經過洗禮了。」
        「是的。」我說道,以微笑回應。
        「小姐她…有沒有跟你提過馬庫斯的事情?」他鬼鬼祟祟的湊到我耳邊,如此問道。
        「沒有啊,怎麼了?」
        「馬庫斯.阿德姆 (Marcus Adem),緋紅曙光的前皇牌,也是小姐她的恩師。他在不到三十歲之齡就達到被免達人的格位,小姐她也曾舉薦他做教團的領袖。」費利斯搖了搖頭:「但是不行,馬庫斯專精的是土元素與召喚魔術,而『黃金』的首領必須能主宰以太,即使馬庫斯作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也不能例外。」
        「所以…小姐她接手了首領的席位。」費利斯頓了一頓,問道:「吶,在你看來,小姐她為人如何?」
        我細思片刻,答道:「多變…又有點狡詐?」
        費利斯嘆了口氣,續道:「別看小姐這樣,她的性格是十分光明正大的,但畢竟組織是她父親嘔心瀝血所建立,也是大家的容身之所,她可以說是用盡手段、貢獻了全身心。」費利斯臉上流露忠義之情:「這就是為甚麼,我們都發誓用性命來捍衛她的家業。」
        「你跟我說這麼多,有甚麼用意嗎?」
        「沒甚麼,只是如果你把小姐她當作老師和朋友的話……」費利斯凝視進我的瞳仁裡:「請盡你所能,守望著她,這就是我們作為下屬的心願了。」
        我毫不虛怯的跟他對視,緩緩說道:「嗯,我答應你。」
        費利斯露出安心的神色。而這個時候,艾絲琳也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你的情況有點特殊,我必須翻查禁書庫,找出對應的措施。」她有點複雜的望著我:「你盡量避免運行外循環,日常修煉的話,細讀這份手稿就可以了。」
        她小心的把一本筆記遞到我手裡:「這裡記載著以內部循環溫養精神,並且激活肉體潛能、爆發極限速度和力量的方法,請好好珍惜。」
        「這可是將各魔導書的要旨、注釋合編而成的稀世寶典。」費利斯幫腔道:「小哥你可要感激涕零的收下喔!」
        「就這樣,費利斯,我們走!」艾絲琳哼了一聲,轉身往遠方走去。
        艾絲琳這傢伙,說不定在心底裡,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好不容易得到力量,一定要努力磨煉自己,在往後的日子裡護她周全。
        我望著她單薄的背影,這麼想道。
        那時我所不知道的是,陰影中的敵人,並不會這麼溫柔地給我們預留準備的時間。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8-21 16:56 編輯

第五章 優生學之惡 Academy of Vice

        「就是這樣,《凡爾賽和約》將發動戰爭的責任悉數推給德國,從而限制德國的軍事能力,使其割讓領土,以及迫使他們支付巨額的賠款。條約的苛刻,激起德國國民的復仇主義情緒,這也促成了納粹的抬頭,間接引發規模空前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溫雪兒手執課本,一邊向全班講解、一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上關鍵字。我立起厚厚的歷史教科書,躲在後面聚精會神的研讀艾絲琳給我的手稿。
        不知從何時起,講習的聲音停歇,我後知後覺的抬起頭,只見班主任靜靜的盯著我。
        心裡清楚自己的小動作曝露了,我在全班同學的圍觀下,以閃電般的速度把手稿塞進櫃桶。
        溫雪兒輕啟朱唇,向我提問道:「水月同學,你能簡單講述一下,觸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主要因素嗎?」
        我沒有聽課,當然答不出來。這時,一把清朗的嗓音響起:「老師,我知道。」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主因有四: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後遺症、極權主義的崛起、經濟大蕭條和綏靖政策……」前排的一個學生站起來,連珠炮般答了一大段。
        「多謝沈正同學的踴躍回應,但我希望下次你能把問題留給被點名的同學回答。」溫雪兒笑了笑,那叫「沈正」的人帶著蔑視的望了我一眼,整一整衣領後坐下。
        「好,各位同學,我們繼續。」
        在溫雪兒猶如珠落玉盤的聲音裡,我沉靜下來。
        何故這人要針對我?回答這個問題的前提是要知道他背叛我的原因。
        沒錯,這個沈正,就是我那曾經的「朋友」。
        為甚麼他要打我小報告?就為了那印務部部長的虛名嗎?這一點我是到如今依然搔破腦袋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有一次跟阿天說起這件事,他只是扶著額,眼裡露出莫名的寒光:「小月啊,你啥都不懂呢…」
        「人類心底的惡意……」
        既然已經被發現,就不能故技重施。這一堂課,我耐著性子聽溫雪兒說完近代史裡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部分。
        其實,溫雪兒的課並不沉悶。相反,她旁徵博引,說得活靈活現,甚至有不少學生是為了「觀賞」她漂亮的臉蛋才選的這一科。可我總覺得某些事情比較重要,比如研學魔道,或者研學魔道。
        我的選修科是生物和歷史,而阿天的是物理和化學,除了中、英、數、通識這些核心科目外,平時的課程都是錯開的,在不同的課室學習。
        但,這天有點特別。
        上完歷史課,我們與修讀化學和經濟的同班同學合流,列隊循前梯下樓。
        今天是學生會選舉的投票日,候選內閣會進行最後的發言。所有二至六年級有投票權的學生都要受召到禮堂,因此在這之後的兩節課都被取消了。
        由於其餘各班都要同時前往位於最底層的禮堂,梯間一時塞得滿滿的,低年級學生是第一次參與這樣的盛事,喋喋不休的吵個沒完。
        比我矮的阿天溜到隊伍的後面,搭上我的膊頭道:「不見沈正那傢伙呢,看來他提早到禮堂整理講稿了。」
        「這是自然的,畢竟待會申述政綱後還有跟【湧流】(Stream)的辯論。」
        「那個叫甚麼湧流的內閣,成員全都是校務素人,突然冒出來,宣傳、拉票卻都做得很到位,總覺得有點貓膩呢…」
        「…誰知道呢。」我都不想理會這些雜事了,口裡隨便的應付著。
        一陣擾攘後,我們來到緊貼田徑場的大門前,跟著中六前輩的腳步魚貫進入這座已有些年頭的大禮堂。
        浩浩蕩蕩的禮堂擺滿座椅,二年級在前、六年級在後,學生依照這個順序陸續落坐。
        舞台的帷幕共有五層,最外那層呈暗紅色,其餘米黃、淡灰不等,綴滿風塵,此際已然拉起。同樣歷史感厚重的舞台上放了一對長桌,各有七個座位,上面已經坐了兩個內閣的會長和六個部門的部長,沈正如料坐在所屬內閣【心匯】(Assemblage)候選會長的最右首。內閣成員們正襟危坐,校服整潔,外頭套上一件式樣正規的黝黑校褸,氣氛凝重而莊嚴。
        各級學生幾乎已全部入場,相鄰的同學交頭接耳,人聲鼎沸,老師似乎也有意放任這個局面,直到現任校長登上講台,清了清嗓子,開腔說道:
        「各位老師、同學好,新學年伊始,萬象更新……過去一年本校無論在學業、課外活動還是運動上,都屢創不少佳績,先是時隔多年再次奪得香港紫荊盃冠軍,再在校際音樂節獲得歷年最多獎項,後更有考獲七科5**的兩位文憑試狀元,我在此深感欣慰……」
        校長使勁說著如同搖籃曲般引人入睡的冗談,我盡量撐著眼皮,不讓自己墮入夢鄉。
        「很榮幸再次主持一年一度的學生會選舉,今年共有兩個內閣參與競選,以下他們將進行闡述與辯論,首先發言的是候選內閣——【湧流】。」
        「來啦!來啦!」阿天搖了搖我的肩膀,提醒道。
        只見那個曾經找上我的候任會長聞言起立,開始重申政綱:
        「時代的洪流滾滾而來,滾滾而去。
        眾所周知,我校曾經歷過一個式微期,正是現任校長的走馬上任,才得以力挽狂瀾。通過一系列校務改革,各個領域都有中興之象。
        我們內閣主張延續近三年來的政策,首先是支持校方增收堂費,進一步擴大學生選收科目的自由;另外,為給同學營造更好的學習環境,我們會削減與友校的聯校活動,將預算用在新翼的設施添置上,但每年的天才表演和聖誕聯歡日將會保留……」
        說到這裡,後排的高年級生中傳來倒抽涼氣的聲音,一時議論紛紛。依稀聽到「甚麼?沒有聖誕舞會了?」「學生論壇終於要被取締了?」「為甚麼校方能直接抽調學生會的經費?」「甚麼亂七八糟的……」之類的言語。
        校長做了個肅靜的手勢,後排才漸漸安靜下來,但大家臉上都有不忿的神色。
        阿天湊到近前,指向舞台的右側:「小月,你還記得三年前的【大變革】嗎?」
        我順著他的食指看去,台階上方的牆壁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孔洞,似乎以前掛放著甚麼東西。腦海彷彿被電擊了一下,無數畫面閃過,隱隱約約憶起,那裡曾經有一尊銅塑的耶穌像。
        大變革。
        這間中學,本來是傳統的教會學校。
        三年前,我還在讀中二。隨著第二任非修士校長任期將至,學校在學界體壇的排名與作為學府的學生成績都有衰退的跡象。校方開始公開招募校長,於是,一位在教育界素有名氣的教授上任了。
        這位教授是學校的舊生,但同時又是一位倔強的無神論者。
        接任校長一職後,他大力掃除學院的唯心建設,認為宗教元素與心靈產物是精神鴉片,導致了學校的退步。
        據他的見解,與其消費人力動員學生作為啦啦隊為體育場上的運動員打氣,不如把資源用作體育特招生的獎學金上;與其耗費心力、時間組織家長教師會的活動來募捐以維護設施,不如從一開始就增收雜費;而學生的決策權過高和各式活動太多,也是導致學生分心於政治和交誼的理由,需要進行整治;還有女學生的引入,也是當時最重要的決策之一,其理念為男女混合學制不但不會影響學生的學習,亦能提前讓學生在社會的縮影中發展心智。
        姑勿論這些政策是好是壞,一直秉承的傳統受到這樣的敗壞,引起了高年級學生和部分教師的劇烈反彈。有一段時間,校園裡每天都上演著反抗運動的戲碼,直到現任校長將這些反對者停職、停學,騷動才慢慢平息。
        沒人清楚為何現任校長敢這麼大手大腳的行使權力,有傳言說他在教育局有後台,甚至有人懷疑他本來就是政府暗中指派來的,貌似在累年的積弱下,辦學團體已經被滲透了。
        在政策上的「大變革」過後,校園迎來物理上的【大維修】。除了把已有的設施徹底翻新之外,亦同時動用政府的一大筆資助金買回了多年前賣給地產商的土地,興建了更多的多用途教學樓。舊校舍一切修士治校時期的痕跡,包括修士校長的畫像、雕塑等都被拆除,禮堂的耶穌像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消失的。
        在我追憶的時候,台上的「湧流」候任會長還在侃侃而談:「最後,為鼓勵學生努力上進,我們將向校方建議,在每年大考後都根據同學的成績重新編班。時代的潮流是不會停歇的,我校也應順應潮流,隨著時代前進。」
        隨著「湧流」的政綱如一錘定音般申述完結,人群裡又響起竊竊私語,回蕩在禮堂中。
        心匯的成員相視一眼,候任會長徐徐站起,面色穆然的開口:
        「三年前,我剛插班加入學校的大家庭,卻刻骨的記得,前輩們與老師們是如何向校方呼出自己的訴求,校方又是如何無情的把他們驅逐出我們的視線。
        是精神論讓我校衰退了嗎?我不知道。我只看到盲目的改革像『破四舊』般把我們的優良習俗統統摧毀。
        大家還記不記得,已經連續三年沒有第二個內閣出來競選學生會了?校方無聲無息地慢慢奪去我們的自主權。然而我要告訴大家,我們今天勇敢的站出來了,而我們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奪回原本屬於我們的權利!」
        話音甫落,台下被歡呼聲掩沒,連站在邊緣的幾位老師都在悄悄地拍手。我向現任校長瞧了一眼,只見他臉色黝黑、緊抿嘴唇,看上去惱怒極了。
        心匯的會長臉露自信,順勢又拋出幾項政綱,包括提升學生會自治權、保留交流活動等。
        「…回復舊風是心之所匯、眾望所歸,我們將不畏強權,恢復我校本該有的儀容。」
        心匯的發言在鼓掌聲中結束,現任校長面色木然,再次站上講台,說道:「現在是兩個內閣的自由辯論,雙方可隨便提問。每一位辯論員的答辯次序、時間和次數都不受限制,但是每邊的總發言時間不得超過七分鐘。由【心匯】的任何一位隊員先起立發言,雙方依此程序輪流答辯,直到時間用完為止。」
        「心匯先攻嗎?」我想了想,說:「沈正他們有優勢了。」
        「不是這樣的,小月。」阿天道:「表面上正方一辯沒有駁斥的對象,只需唸好稿子裡的提問,掌握了主控權,但這種攻擊性在觀眾的心理上反而會不利於正方,畢竟反方可是處於『被害者』的低地啊……真是的,到了這地步還要耍這些小手段。」
        我「喔」一聲,若有所思。
        沈正站起來,朗聲道:「我們聽到『湧流』的同學多次強調要承繼舊方針,那麼請問,是不是連舊有的陋風都要承繼呢?比如友方在剛才說要在每年大考後都重新編班,這樣其實除了使學生為爭好成績而勾心鬥角、破壞團結外,還會令被安排到非精英班的低資歷老師士氣低落,不利於教學。請問友方怎麼看呢?」
        湧流的成員一陣耳語,把桌上的草稿傳來傳去,在大約半分鐘後,終於有人起身說:「無可否認,學生的優劣差距是存在的,尤其在名校更是如此,但既然無法改變這個事實,我們只能在作為前輩能做到的事情中,盡量提高整體學生的競爭能力,而重新編班絕對能達到這個目的。」
        之後又進行了幾輪答辯,湧流一方本來就理虧,只能避重就輕、空泛的重新強調自己的政綱;而心匯眾人乘勝追擊,一點點就對方政策中的漏洞作出反對,湧流他們手忙腳亂,開始應付不來。
        我搖了搖頭:「徹底處於被動,湧流完蛋了。」
        這次阿天沒有反駁,只是冷笑一聲:「看大家的表情,應該都知道湧流是校長扶植出來的傀儡內閣了。」
        十多分鐘後,辯論環節結束。湧流的成員面色灰敗,看來是了解到自己大勢已去了。
        這時,午休的鐘聲響起,現任校長不知為何回復了歡容,笑瞇瞇的宣布:「答辯時間現在結束,現在開放投票,同學們可以在十二時到下午一時這段時間,到外面擺放的票箱投下莊嚴的一票。」
        各級學生相繼離開禮堂,我跟阿天也隨著人潮走到外面的票站。為保障學生的私隱,給人蓋下印章的桌子圍著三塊壁報板,互相之間是看不到對方投給哪個內閣的。
        我從櫃檯處拿到投票紙,走進隔間,姑且把印章蓋在屬於心匯的位置。
        我跟沈正是有嫌隙,可我不是不分大義的人。
        下午一時正,鐘聲再次迴盪在校園裡,午休結束,也意味投票時間完結。負責老師用膠帶把投票的紙箱封起,後續將會在放學後,在雙方候選內閣代表的見證下,開始點票。
        我看著現任的學生會成員把五大個投票箱(每級一個)往樓上搬,吁了口氣,拾階前往班級集隊的地方。






        阿天在返校時被校門駐守的風紀查出皮鞋不合規格,所以被溫雪兒抓了去留堂訓話。放學後,我獨自一人往新翼的多用途教學樓走去。
        校舍曾經歷過幾個階段的發展和翻新,現在所謂的新翼,是指從地產商買回的地皮上新建的一系列教學樓。
        今天中文辯論隊有集會,我還在隊裡掛名,必須參與。
        來到文化教室外面,輕輕敲了敲門,一聲「進來」過後,推門而進。
        今天隊裡赴會的人不多,辯論隊可說是學生會幹部的預備役,這時候應該大部分都去了點票的課室那邊。
        隊員有的坐在桌上審視文案,有的在黑板上畫著樹狀圖,進行腦力激盪。
        「有甚麼是我幫得上忙的嗎?」我走到一位六年級的師兄跟前問。
        「嗯……我們下星期的友誼賽,文案裡有一段是要闡述媒體報導如何影響公正裁決的,你幫手翻譯下O.J.辛普森案的文件吧!」師兄頭也不抬地說。
        「好的。」我接過他手中的幾頁紙,到了一個角落,掏出手機,開始在YAHOO!字典的幫助下翻譯文件。
        進行了個多星期的內部循環,五感變得極端靈敏,清晰聽到其中一位師弟向那個師兄問道:「把最累人的翻譯工作給他做,真的好嗎?」
        「你別管這麼多啦,還想幹下去的話。」語音透著不耐煩。
        時光如沙,在掌中絲絲流逝。當我把翻譯工作完成,仰起臉時,大多數隊員已經離去了。
        那位替我說話的師弟,正用濕布把黑板上的粉筆痕跡仔細地擦拭乾淨,我微笑著向他點點頭,走出課室。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快五點了,點票早就完成,阿天那邊應該也差不多了。
        走在靜得滲人的通道,往門窗相對的課室一顧,燈光暗晦,課後活動陸陸續續的結束。過堂風扎著肌膚沙沙而過,忽然捎來少年少女們的輕鬆笑語,只有我這雙耳能聽到。
        循聲而去,在學生會辦公室前止住腳步,內裡傳來起哄的聲音,夾雜著沈正自信的言語,似乎正在舉行慶功宴。
        哦,贏了啊,我心中略感欣慰。撇下這個不屬於我的所在,拐過一個轉角,拾階而上。
        來到三樓教員室所在的走廊,見到呆愣愣的阿天。
        溫老師的訓話真厲害,我不禁這麼想。
        走到近處,在阿天眼前晃了晃手掌,他這才清醒過來:「喔,小月,你來啦。」
        「溫雪兒呢?」我毫不禮貌的直呼班主任的名字。
        「好像是到第二期那邊開教職員大會去了。」
        這裡的第二期,是說游泳池那邊的校舍,是現在的新翼落成前最遲動工的建築群,那裡有一個較大的會議室,現在主要是用作議事和公關用途。
        阿天的視線掃過我的臉,說道:「怎麼了?看上去沒甚麼精神呢?」
        「別提了,小賣部還在營業嗎?」
        「早關門了。」
        「去庭園那邊聊聊?」
        「…沒問題。」
        庭園在舊翼那邊,從這裡過去得穿過倚著田徑場的小徑。今日運動社團們都沒有訓練,偌大的田徑場如同黃昏的沙漠,充滿荒涼感。
        這是個奇妙的時間點,遲暮的太陽與年輕的滿月彷彿接棒般,一落、一升,又像黑頭人送白頭人,雖然無奈卻又毫無辦法。
        我們在剛鋪開的夜幕下行走,一直走到舊校舍的陰影下,彼此間都沒有話題。
        庭園被四個方向的校舍圍著,從那往上望,會看見一個正方形的天空。那裡散落著五、六個花圃,以及撐著太陽傘的桌椅,是個很好的休憩地。
        現在木椅都孤零零的空著,我們挑了一張桌子,面對面的坐下。
        旁邊的籃球場還有幾個同學留著在練習射球,「嘭嘭嘭」的運球聲有節奏的響著。
        「阿天,說說你的志願吧。」
        球撞上籃板,在筐邊迴旋了幾圈,然後飛出筐外,射球的人發出可惜的噓聲。
        「雖然選了理科,但你也知道我不是讀書的材料,畢業後大概會繼承家裡的餐廳。」阿天少有的正經,答道:「小月你呢?」
        「我原本以為自己很清楚的……現在,哈…」我苦澀的笑了:「感覺腦裡一片空白。」
        最近發生了不少事。
        魔術側有義務向普通群眾保密,我不能告訴他那些怪力亂神的經歷。有時,總有一種上了賊船的感覺,我還能回到一般人的世界嗎?
        「沒關係,以你的成績,選擇是大把大把的。」阿天淺淺的安慰我一句。
        「但願如此。」
        我們隨意的閒聊著,談及許多從沒提過的深刻議題。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異樣感籠罩上我的身體,但具體的是阿天首先注意到。
        「喂,你不覺得天的顏色有點奇怪嗎?」阿天疑惑的仰望天空,我跟著抬頭。
        我的瞳孔一縮,本應呈現暗藍的夜空,竟變成濃鬱的血紅色,星和月,連同瀰漫長空的雲海都消失了蹤影,難以言喻、輕紗般的霧霾在空氣中流動,把能見度驟降至一個極點。
        我拋開艾絲琳對我的警告,存想了一下頂上的星門,嘗試從虛空中汲取能量,卻發現星界的能量像被一層單薄卻牢固的隔膜鎖定,無法挪動。
        「難道說……!?」心念一動,我掀翻坐著的椅子,向外沖去。
        「小月,喂,你去哪裡?」阿天不明所以的喊道。
        穿過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來到校門前,我伸出食指,往敞開的進出口外戳去。指頭落下的位置,像一塊石頭投進水池般泛起漣漪,一股對等的勁道把我的手指反彈回來。再嘗試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往外撞去,結果被一道巨力推倒在地。
        趕到的阿天似乎也瞧見了剛才的異象,把我扶起後問道:「小月,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我搖搖頭,不知作何解釋,這次輕輕撫上校門口的障壁,閉目感應了一會,喃喃道:「是靈子……」
        靈子,是形成結界與封印的基本結構,由魔力經「窗口」轉化而成;魔術側有專業的「靈子黑客」,擅長以逆向工程(reverse engineering)分析並破解這些障壁。之前旺角事件裡艾絲琳便有僱用這些專家,但我作為入門者,只了解最基礎的常識與辨識靈子的方法,沒有相應的才能。
        我沒有回應阿天,二話不說往回奔。
        這時,籃球場上的同學也已察覺周遭的劇變,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
        「各位,眼下出現緊急事態,請聽從我們的指示,準備避難。」我叫住其中一個人,急促地說道。
        「避難?出了甚麼事?」「這天色…這霧…是甚麼超自然現象嗎?」那幾個同學似乎也有點危機感,慌慌張張的問著。
        「校外呢,校外也是這樣嗎?」其中一個學生突然喊了出來:「我要回家!」
        那學生拔起雙腿,向校門的方向跑去。我沒作理會,反正他去到那邊就會知曉情況的。
        果然,片刻後他就垂著頭回轉,說道:「校門,校門被牆一樣的東西封住了。」
        其他人霎時面如死灰,像尋找主心骨般望向我和阿天。
        阿天拍了拍我的脊背,默然道:「小月,看來在這裡的人之中,只有你瞭解真相,盡管指揮我們吧。」
        「好!」我勉強振作起來,沉聲道:「阿天,你跟他們在舊校舍搜索留校者,把人集中到新翼那邊,我們在學生會辦公室外匯合。」
        「大家要團結起來,千萬別落單。」我又提醒一句。
        「了解。」其他人看來鎮靜了一點,應道。
        我目送他們消失在梯間,揉著太陽穴,抖擻精神。
        雖然不清楚來頭,但敵人在這裡展開結界,很有可能是沖著我來的。動機,極有機會是有關被守護者側奪去的點睛筆。
        從艾絲琳的口裡,我得知人們日常生活的社會,極其量是真實世界的冰山一角。沉在海水表面下,蠢蠢欲動的黑暗之中,透過性質可以粗略歸為三個思想。
        一切的劃分,在於心理學上的「戰鬥或逃跑反應」(Fight-or-flee response)。在洪荒時代,人類還沒有製造致命武器的技術時,時常會遭到大自然的挑戰,當張牙舞爪的野獸從草叢中撲出時,沒有造出適當反應的原始人就會這樣被淘汰掉。
        最終,人類的交感神經和腺體進化出了一個複雜的機制。在經歷高壓刺激後的兩秒鐘內,人體會釋放腎上腺素到血液中,然後呼吸加快、輸氧增加,肌肉獲得更多能量;雙眼瞳孔放大,得以捕捉細緻的動作。人類因此獲得應對危險的機會,於是,人類面臨三種選擇:保護自己的族群、拚死掙扎,和逃跑。
        時至今日,適逢災難,有的人會拯救傷者、疏散群眾;有的人會乘機搶掠,為自己的生存佔有更多的資源;還有的,會快速的逃往天涯海角。漸漸地,這種理念上的分歧逐步擴大,族群裡的強者撕裂成了三個陣營:守護者、破壞者和脫逸者。
        一個致命武器落在任一陣營裡,其他兩個陣營都不會冷眼旁觀。
        於是,點睛筆,成為衝突的中心。
        如果是這樣的話,來襲者封閉這個屬於普通人的場所,靶心確然是我,這個不屬於普通人的存在。
        是想把我作為人質,換取談判機會;還是復仇…?不管目的如何,首先我不能落入他們手中。
        然後,是保護其他人。
        我焦慮地啃了啃指甲,全身生命力高速運轉,以人類巔峰的速度向新翼奔去。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9-2 22:33 編輯

第六章 該隱的後裔 Cain's Descendants

        亞當和夏娃生了一對兄弟。弟弟亞伯牧羊,哥哥該隱種地。
        有一日,該隱拿地裏的出產獻給耶和華,亞伯也將他羊羣中頭生的和羊的脂油獻上,但耶和華只悅納亞伯和他的供物。
        該隱就大大的發怒,在田間襲擊他兄弟亞伯,把他殺了。
        耶和華說:「你兄弟的血從地裡向我哀告。地開了口,從你手裡接受了你弟弟的血,現在你要從大地受咒詛。你種地,地不再給你效力;你必流離飄蕩在地上。」
        該隱對耶和華說:「我的刑罰太重,過於我所能擔當。如今趕逐我離開這地,以致不見你面,我必在地上流離失所,凡遇見我的,都要殺我。」
        耶和華對他說:「凡殺該隱的必遭報七倍。」耶和華給該隱立了一個印記,免得遇見他的人殺他。
        於是沒人敢殺該隱,連死亡都不殺他,該隱無法死去,唯有在遼闊的大地上永遠的行走著。
        一切有色身的生靈都無法擺脫壽命的束縛,而失去耶和華看顧的該隱始終不能得見永生的門戶。已經無法再呼吸的軀體,也就不再具有產生維持生命力量的機能。置之不理的話,大概會進入像超低溫環境裡的水熊蟲一樣,新陳代謝停止的休眠狀態。
        無可奈何之下,唯有從活著的人類身上著手,吸取其血液,獲得其中蘊含的生命力,不死不活的行走下去。
        但是,在被日間的行者發現自身的存在後,遭到了不懈的驅逐,於是為了自身的存在,有製造同伴的必要。
        印記必須繼承下去,因為這是該隱在這世上留存過的唯一證明。






        「呼,呼,呼……」佇立在新翼的門前,我彎腰喘著粗氣。
        從懷裡掏出個小瓶,「啪」的把木塞打開,小心的往嘴裡灌下清涼而甘甜的液體。那是之前艾絲琳交給我的萬靈藥,一直覺得總有一天會用上,所以隨身帶著,只需幾滴便把我疲勞的身驅恢復狀態。
        我抹了抹嘴,把指間殘留的丁點液體也送入口裡,再度開始衝刺。一間間課室的搜去,確定沒有還逗留著的無關學生後,來到學生會的辦公室外。
        我深吸口氣,打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原先的嘈雜聲戛然而止,室內十多個內閣成員和助選學生的目光,全部凝固在我身上。
        我環視一圈,學生會議室的桌子上放滿外賣送來的快餐,披薩、炸雞、漢堡包、薯條的盒子四處散落著,不少人手中還握著一杯插了飲管的汽水,辦公桌的電腦播放著曲風浮誇的搖滾樂。
        「你怎麼來了?」沈正拭去嘴角的油脂,眉頭不屑的皺著,斜眼看我。
        「說來話長,現在校園並不安全,請所有人跟我去避難。」我盡量不去望他,對其他人說。
        「不安全?學校哪裡不安全?」沈正攤開雙手,滿不在乎的說道:「就算我們留得再夜,也是我們自己的問題,門口的保安一直到九點都在工作啊。」
        「……有敵人來襲。」我簡短的補充。
        「敵人?哈哈,敵人?」沈正輕率的笑了:「我看是你的腦子出了毛病吧。」
        「沈正,別這麼說。」心匯的會長說道,但他嘴角有一抹不顯眼的弧度。
        我傷腦筋的捏了捏眉心。一時間是說不通的了。
        正僵持間,一串急驟的腳步聲傳來,我往聲源看去,只見阿天身後跟著十多個年齡不等的學生,還有兩個身穿淺藍色保安制服的男人。
        阿天的頸喉鈕和下面兩個鈕扣都敞開著,滿臉是汗,看來一路上十分匆忙。
        「舊翼那邊的課室都鎖了,學生主要在食堂和田徑場附近。我到第二期看了下,似乎到那邊的通道都被氣牆封住,溫雪兒和其他去那邊開會的老師應該都沒被牽連。現在找到的人都在這裡了。」阿天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老師們都不在捕獲範圍內嗎?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現在怎麼辦?」阿天再次問道。
        「敵人還沒現身,他們在暗,我們在明,只能集中起來待機了。」我說道。
        「吓?」沈正發出一聲不耐煩的悶哼。
        「到底有完沒完,連你們這些失敗者都要陪他演戲,破壞氣氛都要有個限度啊!」
        「等一下,沈……」心匯的會長似乎瞧出了些端倪,走前搭上他的肩頭。
        話未說完。
        「啊,找到了找到了。」
        一把輕浮的女聲從走廊的盡頭隨風飄來。
        「氣突槍。」
        空氣一陣扭曲,「嘶啦」一聲,像是有甚麼不可見的實體穿過了我的身旁。
        「啊!」痛苦的嚎叫在沈正旁邊響起。
        「…會長?!」沈正跪了下來,托起正在抽搐的心匯會長。只見他的右腹處一抹紅色漸漸漫出,把半件校服都染成殷紅。
        「為甚麼?發生了甚麼事?」沈正大聲嚷道。
        「是將空氣壓縮成團後射出吧?」我緩緩的轉身,眺向襲擊者的方向。
        「答、答、答」,從遙遠的拐角裡,一個年輕的女人踱了出來。她有著酒紅色的捲髮,臉頰點綴著少許雀斑,穿著類似冬裝的黑色大衣。
        「呵呵,眼力不錯。」女人格格笑著說。
        我張開雙臂,護在其他人面前,陰沉的問道:「沈正,辦公室裡有急救箱嗎?」
        「有,有的!可是……」沈正茫然的結巴著:「流了這麼多血。」
        「先確定肋間有沒有裂骨,有的話以胸帶固定;用護墊覆蓋傷口,再以壓力繃帶包紮,控制住出血。」小學當童軍時學過的急救知識,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喔、喔!」沈正唯唯諾諾的應道。
        「沉香,龍影說過甚麼了?」一個男子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女人的背影裡:「又克制不住自己的玩心嗎?」
        在黯淡的燈光下,一身猩紅的男子輪廓特別顯眼。他頭戴闊邊羽毛帽,穿著排扣密布的長外套,綴滿蕾絲花邊的袖子寬大得誇張,腳下是帶馬刺的靴子。他手裡把玩著貴族用的輕便手杖,眼裡卻透出如同獵食者的危險光芒。
        「抱歉啊,看到他們可愛的蠢樣,不自覺的就想欺負一下。」沉香,那個女人伸了伸舌頭,故作佻皮的說道。
        「做好你作為保險絲的工作。」男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聚焦目標,完成任務。」
        「原來如此,奪天者嗎?」我心跳開始加速。
        「初次見面。」男子行了個優雅的脫帽禮:「我是血腥紳士,奉命來帶走你的。」
        又是一陣細碎的足音,隨著「呼哧呼哧」的呼氣聲,一個少女手捂胸口從自稱血腥紳士的男子身後冒了出來。
        少女有一頭齊肩栗髮,劉海低垂、遮著左眼,身穿毫無女性風格的襯衫、風衣和短褲。她好像不擅長體力活的樣子,弱弱的喘息著。
        「心語,【指令】都在你那裡,別跟丟了。」紳士黑著臉說道。
        「好、好的,紳士大人。」那叫心語的少女畏縮著說。
        這個冒失的女孩……她也是敵人嗎?我皺眉。
        「我是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的。」我吸一口氣,道。
        「這樣的話,在這裡的三十來號人全部都得死。」紳士做了個健身操的伸展動作,道:「我是不想殺傷無辜的,這都是上頭的意思啊。」
        「以人質威脅人質,這是雙重俘虜作戰啊!」沉香臉色潮紅,神經質地高聲唱道:「啊,龍影大人,多麼精密的佈局……」
        我窺視身後的人。原來,人質不僅是我嗎?
        「給我閉嘴,你個瘋女人。」紳士喝了一聲。
        「嘖!」沉香哼了一聲,但還是住口了。
        這兩個人不和嗎?如果可以利用的話……
        我在心裡算計著。
        「恕我多問一句,你們的終極目標,果然是墨龍點睛筆嗎?」
        「嚴格來說,這是龍影的目的,不過你這樣說確是對的。」紳士瞇起眼睛:「怎麼樣,A,跟我們走,B,血濺當場,選一個吧。」
        「我兩個都不選。」我咧起牙齒,悍然一笑:「我選C,七分鐘,如果你能在七分鐘內制伏我的話,我就乖乖跟你走,而且路上我不會有一絲反抗;但在這段時間內,你不能傷害他人。怎麼?這樣子對大家都好吧。」
        「很有趣的樣子……」紳士也笑了起來:「像你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能做到甚麼?」
        聽到他似乎默認了這個邀約,沉香頓時炸毛:「——紳士!!」
        「別吵,我有分寸。」紳士扳了扳拳頭的關節,道:「的確,那樣押解起來也方便,我答應了。」
        話一說完,紳士沒再廢話,慢慢向我這邊靠近。
        一步,兩步,來到我身前五米的所在,突然一閃。
        我的瞳孔如同精密的攝像頭,骨碌碌一轉,如電似的伸出右手,架在自己下盤處。
        「噹!」一下如同金屬互擊的悶響。
        相交的身影停滯,僵持片刻,紳士抽回手中的短杖,跳開幾步,「咦」了一聲。
        「方才那一下,不像是碰到骨頭的聲音啊,你究竟做了甚麼?」紳士隨意地在空氣裡揮揮手杖,奇問:「平常人的話,應該已經粉碎性骨折了。」
        我攤開右臂,瞧瞧之前觸及的部位,皮膚綻裂,血珠一滴滴地流出,露出內裡的骨骼,只是原本慘白的骨頭,此時竟呈現暗暗的銀灰色。
        「我把局部骨質裡的鈣轉化成鐵了,鐵是一種強延展性的金屬,對吧?」
        「煉金術?不,是誰教你這麼激進的用法?」紳士的面容嚴肅了些許,道:「情報有誤嗎?以我所知,你一個多星期前才剛接觸魔力循環而已。」
        「嗯?九天的時間達到這個地步,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不解地問。
        「不會吧?」紳士沮喪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你這傢伙毫無自覺嗎?雖然人類的事隔這麼久我也不太清楚啦,但初心者在九天的階段應該還在摸索經絡裡的迴路,甚至連『氣感』也未形成啊。」
        我不禁有點詫異,雖然在引導我開拓脈輪時,艾絲琳便曾暗示我進境不錯,但我一直以為自己的素養還只是屬於中上的範圍。
        「話說,難道你不是『人類』?」腦筋轉了轉,才留意到他話中的細節。
        「……」紳士沉默片刻,道:「罷了,都沒關係,我們接著來,還有355秒,我有沒有算錯?」
        這次,紳士再沒保留,振起手杖,電光石火地襲來。
        每一次運行內循環,人體內的先天之氣會以倍數疊增,除了將其轉化成魔力,驅動儀式魔法和靈裝裡的迴路外,亦能以生命力的形式直接溫養肉體機能。這個機能,不但指肌群的運動力,還有五覺的敏感度、對自身腺體分泌的掌控,就像是武俠小說裡的「內力」。
        進一步來說,西藏佛教密宗有一種秘傳的神通術,名為「星光體投射」,長年在雪山石洞隱居修行的喇嘛,能以靈魂出竅的姿態出遊與外界接觸。歐洲以「晨星」為首的神秘教團也廣泛使用這種技術來接收神祕首領(Secret Chief)的信息。
        其實人類在肉體之外,共有七層氣場,由內到外依次為以太體(etheric body)、情感體、精神體、星光體、以太模板體、天界體和因果體。
        以太體與生物的肉體重疊,以超物質的狀態存在。魔力迴路的基本結構,包括經絡、穴位、脈輪便屬於以太體,人體的能量輸送及痛感傳遞等均是以太體系統在起作用,所有發生在以太體層面的事件,都會落實到肉體之上。
        啟動星門等超人格脈輪後,入門者能對自己的以太體進行有意識的控制,從而帶動肉體的質變和進化。透過釋放記錄在細胞結構中的生物性業力,並且超越細胞所攜帶的破壞性意識,基因鏈將開始自發右旋重構,初步的表徵便是百病不侵,以及自愈、抗毒機能的增強。
        我便處於這個階段,一分鐘前右臂的創口在高速代謝下已恢復如初,得以心無旁騖的應付紳士接下來的攻勢。
        視覺神經像是亢奮般高速運作,我眼神一凝,捕捉住他的殘影,往旁邊一讓。
        「嗤啦」聲響,右腿一痛,手杖的揮擊竟然只是假動作,紳士的左手尖銳的指甲在我的大腿內側劃過。似乎傷到股動脈,鮮血像噴泉般汨汨而出。
        「能把骨鈣轉換成鐵,鈍擊自然傷不到你,但對軟組織下手的話,你也沒奈何了吧?」
        「哪有,小小的皮外傷而已。」我屈曲右腿,微微跪著,按著傷口道。
        「我是不知道你能逞強多久啦,但對我來說,這點創口足夠了。」
        紳士打了個響指,我指縫間的血流突然變急,而且像被無形的線頭牽引著般,一絲絲的穿越空氣,向紳士高舉著的手心湧去。
        「血魔法!」我已顧不上創口的情況,沖口而出:「你果然是吸血鬼嗎?」
        「我更希望你能稱我為該隱的後裔,那樣比較文雅。」紳士露出彷彿塵埃落定的笑容:「投降吧,再這樣血流不止的話會死的。」
        我也眉頭緊鎖,這樣的傷勢已經不能自然復元,必須用別的辦法。
        「小月!」阿天衝上前來,在我的耳畔以蚊鳴般的聲音低語道:「電影裡吸血鬼的剋星是甚麼?」
        「大蒜、鏡子和聖物,嗯,像十字架、聖水那些……」想到這裡,我靈機一動。
        「大維修時期,在準備舊校舍小教堂的遷拆工程時,工人莫名其妙的不斷發生靈異的意外,最後工程不得不暫停,那個教堂亦被空置在舊翼四方城某個角落,成為學生口中鬧鬼的地點。」阿天頓了頓,道:「那裡的十字架和聖母像都還在,如果這傢伙真的是吸血鬼的話,教堂一定能庇護我們的。」
        「可是從這裡過得去,我們都死無數次了。」
        「你忘了嗎?七分鐘之約還在,拚命跑的話,趕得上的。」阿天說:「前提是,你不能倒下。」
        「你老母,要求真高。」我不禁罵出髒話,但思緒總算匯成一線:「好,就這樣幹。」
        「大家!!!跑起來!」阿天突然大吼,然後一支箭的帶頭往梯間跑,沈正他們雖然還摸不清事態,但相覷一眼後,三十來號人一眨眼間行動了起來。
        「嘿!」紳士好像也有點意外,踏前一步,叫道:「你們耍甚麼鬼主意?」
        我擋在他面前,表情是從所未有的堅定:「你的對手在這裡。」
        飛快地取出裝著萬靈藥的瓶子,把頭一仰,所剩的液體就這樣全部倒入我的喉嚨,剎那,全身感到恍如無窮無盡的力量,連大腿的痛感都消失了。
        「水月,人類的身體是很脆弱的。」紳士攔住想追上去的沉香,很可惜似地說道:「你還有四分鐘不到,四分鐘一過,我會把你的四肢一根根扳斷。」
        「做得到就來啊。」
        我重心微微一側,盈滿的生命力滲出肌膚,像透明的火炬般迎風而漲。
        紳士也目睹這番景象,看著我的姿勢,似乎無法判斷我是要逃跑還是作最後的抵抗。
        冷不防的,我左腳一蹬,向走廊旁的窗戶撞去。
        「鏘──」玻璃爆裂,我的身影往田徑場邊墮去。
        紳士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下墜了兩層樓的高度,落到跑道上,翻滾兩下,卸去餘力。
        這時,阿天、沈正一行人剛好從新翼正門出來,不遠不近的望到我,沈正喃喃道:「水月,你甚麼時候變成超人了……」
        於是,暮色之下、田徑場上,一群或老或幼的人跑了起來。
        那兩個保安一胖一瘦,胖的那個搖著一身肥膏、衣衫不整的全力奔著,但跑了沒半個場就彎起腰氣喘如牛。同時間,本就帶傷的心匯會長,再也支撐不住,一個踉蹌滾倒在地上。
        「不行了。」沈正吁著氣道:「他們不可能跟上的。」
        「阿天,你扶著他。」我指著胖的那個保安,然後把會長整個橫抱起來:「繼續走,我殿後。」
        沈正複雜的瞥了我一眼,當先朝著觀眾席的方向竄去。
        兩分三十六秒嗎?我心裡默數,往後偷看一眼。
        紳士緊緊的追在後面,行蹤十分詭異,每當烏雲蓋住月亮,光芒一暗的瞬間,他就像在影子裡滑行一樣,在另一邊的陰影裡出現。
        這也是某種能力嗎?我奮起腳力,跟在隊伍的後頭。
        我們學校很重視全人教育,一星期有多達三節體育課,而每堂課的自由活動前,學生都必須圍著田徑場跑上兩個圈。多虧平日這熱身運動,隊伍很快便橫越田徑場中心的人造草地足球場,來到舊校舍邊緣的觀眾席前。
        「大家,堅持住。」當先的阿天吶喊:「小教堂就在一樓的西北角,在這裡上三層樓梯就到了。」
        經過一番顛簸,我大腿的傷口急劇惡化,之前喝下萬靈藥後勉強用生命力止住的血,此刻不絕的淌著。
        但現在牽引著眾人的命運,還不能休息。我穩穩抱著懷裡的會長,盡量不讓他的傷口迸裂,尾隨其他人的後塵衝上階梯。
        經前梯上到一樓,穿過一段迴廊,來到一扇斑駁的老木門前。厚重的木門關的嚴嚴實實,上面封著幾條黃黑相間的警示膠帶,透出一股頹敗的氣息。
        我把會長交給阿天,使勁一推,膠帶斷裂、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片灰塵撲面而來,靠前的幾個人不禁打了幾聲噴嚏。
        「敵人似乎不熟悉學校的環境,進入舊翼後被甩開好一段距離…」我回望一眼,說:「大家快進去,雖然擠了一點,但都要將就下了。」
        在我的領頭下,三十多人邁進荒廢已久的小教堂,昏黃的月光從彩繪玻璃的窗戶滲進來,空無一人的祭台和長椅散發著森森的氣息。
        彩繪玻璃上描畫著耶穌渡過加利利海時平靜風浪的事蹟,祭台旁的一角矗立著聖母瑪利亞的塑像,合掌胸前作祈禱狀,臉上有著對眾生的悲憫和慈愛,看著讓人心裡安詳。
        等大家安頓好心匯的會長後,我也坐下來,檢查起自己的傷勢。
        幸好身體反射似的向後閃了閃,沒有傷到大腿內側的大動脈,但血就這樣繼續流還是很不妙。
        我閉目想了想,果然還是要用到那個手段。
        艾絲琳交給我的手稿,表面上只描繪著人體各脈絡、腧穴的位置和各種功能各異的迴路運行法,但偶然間以逆著慣用手的方向往回翻,紙頁的邊緣就會浮現出以點和直線為基礎的豬圈密碼,把這些密碼順序排好、轉換,就會出現一篇更加深入的經文。
        經文與手稿的大體理論相通,都是關於對體內環境的調控,但卻紀錄著兩種即使在魔術側都被劃為忌諱的技法:肉體煉金和肉體通靈。這兩大技法之所以被列為禁忌,並不是有甚麼不道德的因由,而是都可能對機體造成「難以逆轉」的長遠損壞。
        肉體煉金在之前交手伊始便被迫用出來了,此際我忍耐住傷口的疼痛,在自我的意識與微細胞如沙粒般的渺小意識間搭建了一道橋樑,按肉體通靈的訣竅,向血小板下達加速聚集的指令。
        靈長類屬於多細胞生物,而細胞作為構成其器官、組織的基本單位,卻是個極其曖昧的存在。
        六道輪回,天道、人道、修羅、畜生、餓鬼、地獄之中,畜生的格位雖比其餘兩惡道高,但若把神龍、地龍、迦樓羅(金翅鳥)這三種位屬八部眾的超然體排除在外,則畜生實是最低等的生靈,餓鬼尚且有思慮之能、有學習佛法的機會,地獄道也有懺悔的選擇,但畜生只能順從自己的本能生存。
        據《華嚴經》記載,釋迦牟尼佛在世的時候曾在孤獨園嘲笑地上的一窩螞蟻:「七尊佛出世都過去了,牠們還在做螞蟻。」畜生愚痴,沉迷在墮落裡不知自省。更甚者,植物雖是眾生之一,卻連「六道」的門檻都跨不進去。
        人體裡的細胞,實是介乎於植物、單細胞生物之間的東西,正如先前所提及過的,細胞既摸到畜生道的邊,當然也會經歷輪回報應,因此便也造作業力,且有著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計、由基因控制的意識。
        這些意識有些是具破壞性的,舉個例子,細胞除了因缺氧所致的壞死外,另有一種程序性死亡,這種名為細胞凋亡(Apoptosis)的現象,是由細胞主動實施的,藉此在機體發育過程中排除掉不需要的組織。若將這些意識像聚沙成塔般疊加起來,就能像其他低等靈體般加以驅策。
        這一技術,有一定機率在偶然間賦予細胞更深度的自我意識,造成癌細胞變異等後遺症,但此時我已顧不上這麼多了。
        肉體通靈一發動,創口的血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雖然皮膚組織的缺損還未完全癒合,但血總算止住了。接下來,只要讓傷口結痂、由纖維組織取代血凝塊完成全部修復就可以了……
        「水月先生,報告,血腥紳士正在從七點鐘方位向你高速接近…」此時一把軟軟的女聲傳入我的腦海。
        在環視一周確定沒人說話後,我意識到是念話(Telepathy)的異能效果。
        我依語中方向望出門外,「通通通」沉重的足音迴響在走道中,紳士在離小教堂數十步距離外站定,臉上的神色令人戰慄:「很好,水月,你很好,給了我不少驚喜,讓我都不想再理龍影的指示了。」
        沒有餘裕思索是誰向我發動念話,我站起身,進入臨戰狀態:「別過來,沒察覺到嗎?這裡是你的禁地。」
        「你真的覺得這破教堂能保住他們嗎?」紳士冷冷一笑,踏前一步:「一個連洗禮和告解功能都沒有的不完全聖所。」
        緩慢地、沉穩地,紳士一步步的往這邊前進,他臉部肌肉繃緊,流露著難受的表情,每踏前一步,這痛苦都有加劇的跡象,但眼神裡森寒的殺意也隨之疊加。
        我忌憚的握緊拳頭,一股涼意沿著脊髓升起。
        一物剋一物的定理不是永遠準確的,常識上水可以撲熄火,但當火的溫度上升到遠超沸點的程度時,卻可以把附近的水瞬間蒸發掉。起決定性的,還是兩者之間質與量的差距。
        看紳士的來勢,似乎能夠以一定的代價強行突破聖所的鎮壓。
        「你忘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嗎?」我大喝道:「七分鐘早就過去了,你還沒能打敗我。」
        「首先違反規則的是你吧?」紳士不理不睬的又踏前一步:「所謂七分鐘之約,本來就默認是正面對決的情況。」
        還有這樣的潛設定嗎?我一頭黑線,但主動權本就在紳士那裡,他不肯履行的話我也毫無辦法。
        「滿滿的邪惡氣息啊,是誰打擾我的長眠?」
        這時,一聲呵欠從我身後傳來。我扭頭一看,只見一個白茫茫的男子輪廓在祭台後現形。男子穿著一身潔白的修士袍,胸前掛著十字架吊墜,雙手負背,腳尖離地,輕飄飄的懸浮在半空。
        「大家看,鬼啊。」其中一個學生會成員面無表情的指了指男子的輪廓,道。
        「喔,鬼先生好。」
        大家在一天中見盡光怪陸離,已經熟視無睹了。
        幽靈伸了伸懶腰,凝神看看眾人的校服,道:「雖然制式變了不少,但你們應該還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吧。」
        「是的,難道您是學校的前代修士?」阿天靈光一閃,道:「大維修時騷靈現象(Poltergeist)的正體?」
        「我只是看不慣自己睡覺的地方被人亂搞而已。」幽靈望向門外的紳士:「現在又怎麼了,你們招來了個不祥的傢伙呢……」
        「徘徊現世的地縛靈嗎?」紳士殺氣一斂,饒有興味的說:「這間學校還真是甚麼都有呢。」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7-30 10:41 編輯

第七章 心的形狀 Shape of Mind

        一時之間,雙方都搞不清對面的底細,隔著小教堂的老木門僵持起來。
        「這男人是確鑿的敵人。」我靠到幽靈身邊,細聲說:「怎麼樣?你能幫上忙嗎?」
        「我生前就是個在這裡主持禮拜的普通修士啊。」幽靈攤了攤手,無奈的道:「就連怎麼變成這個樣子都不太清楚,倒是能藉著些許靈力搗點亂。」
        我耷拉著肩膀,失望地說:「這樣啊,看來今次是走上絕路了。」
        「說起來,那些點綴在你肌膚裡像沙粒般的小光點是甚麼?」幽靈伸出自己的右手比劃著:「我存在這麼久,都未見過這樣的東西,感覺跟組成我虛體的物質有點相似。」
        我精神一振,答道:「那些是我微細胞裡的意識,你能看到嗎?」
        「細胞的意識嗎?有意思有意思……」幽靈飄渺的手穿過我的軀幹,撥弄了一下那些「小光點」,道:「我不但見到,似乎還能進行一丁點的溝通,就像跟小動物交流一樣。」
        「你試過附身到活人軀體上嗎?」我有點不自在,移開身體,避過他輪廓的「接觸」。
        「噢,不,當然沒有。」幽靈心急的澄清道:「說得我好像那些邪靈一樣。」
        「我還記得自己擁有軀體的日子,在此刻回想過去,就像冬日暖陽裡的中午一樣,我永遠不會去搶走人們的這種感覺。」幽靈嘆一口氣,憶道。
        「如果現在有個機會,讓你能拯救這裡所有人。」我深深的窺進他虛幻的雙瞳,道:「但條件是要奪去一個人的身體,你會怎麼做?」
        幽靈的眼光一凝,連飄忽的輪廓都彷彿清晰了一點:「我會做。」
        「進來好了!」我說:「我會把與細胞之間的『橋樑』全部打開,由你來細部操控,這樣我才能盡情地戰鬥。」
        「操控?怎麼操控?」幽靈愕然道。
        「你應該也有生物學的常識吧?」我笑了笑道:「如你所說,就像跟小動物親近一樣,關於局部部位的癒合活動、荷爾蒙的傳導、氧氣和血糖的供應……這些你都會吧?」
        幽靈不太自信的道:「大概…沒問題。」
        我敞開懷抱,在覆蓋體表的氣場間打開了道小縫隙,幽靈猶豫了一下,然後合上眼睛,一臉堅決的融入我的身軀裡。
        「好,這樣就沒後顧之憂了。」我摩拳擦掌,邁出小教堂,一直走到紳士的不遠處:「讓我們好好打一場吧。」
        「你以為用這點類似茅山神打的技倆就能與我平起平坐了嗎?」紳士睥睨著如今合二為一的「我」:「肉體韌度的差距可不是這麼容易彌補的。」
        「確實如此嗎……」我嘴角擒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眼前的吸血鬼沒親眼見識過我用肉體通靈激化癒合功能,實際上除此以外還有很多種派生用法,這點應該可以作為突破口。但同時,我也防備著他之前追擊我們時用的移動手段,在還沒搞清楚運作機制時一定要對盲點全面警戒。
        「好奇異的感覺。」這時,腦中傳來幽靈的話語:「就像是透過濾鏡看世界一樣,生前擁有的五感都在,但是無法干涉四肢的動作。」
        「當然,我只把細胞層面的控制權交給了你,其餘機能你是沒有權限的。」這種憑依的狀態也是手稿末篇所記載的,是萬不得已才使用的壓箱底的技術。我把「橋樑」的操作方法通過記憶直接輸入到幽靈的意識之中,他在我腦海裡驚呼連連,似乎也很不習慣這種互動。
        說時遲那時快,這些意識上的交流,在物理世界只過了一眨眼的光陰。我跟紳士都擺出了戰鬥的姿態。
        映進窗戶的月光突然一黯,我眼前失去紳士的身影,背後一陣惡風拂來。而我早有預備,迅速轉身,一振臂把向我脊椎鑿來的手杖柄端撥到外門。
        又是這樣,我眼睛一瞇,瞬間移動嗎?
        「幽靈,我需要腎上腺素。」我在腦裡向憑依者下令,很快便得到了回應。
        一波波血液透過血管源源不斷的流入我的肌肉,我的身體霎時充滿力量,勉強跟得上對方的動作。
        接下來的幾個回合,紳士以致殘為目的向我的關節和軟肋發起進攻,靶心都是金屬化的骨骼無法完全防禦的部位。關鍵的地方都被我閃開了,細小的損傷在幽靈的微操下不過幾秒就痊愈,令紳士的血魔法毫無用武之地。此外,我也漸漸掌握到他瞬間移動的規律。
        「你的瞬移技術,與黑暗有關。」我一邊留意著四方光源的變化,一邊說道:「吃了這麼多次背擊,傻子都猜到了吧。」
        「你也是。」紳士道:「自從讓那傢伙附身後,似乎能有效率、有方向的主宰自己的局部機能了。」
        一時間,兩人都停下動作,對峙起來,暗自琢磨對付對方的法門。
        不知何時沉香和心語遠遠的站到了紳士的身後,不發一言的觀望著戰鬥,在我向那邊望去時,之前念話的女聲再一次在意識裡響起:「水月先生,我是心語。」
        我嘗試在腦裡作出應答:「你明明是對面的人,為甚麼要向我報信?」
        沒有回音,片刻,女聲再次傳來:「我的心靈感應只能作單向的傳導,聽到的話,眨一下眼,然後閉眼一秒,再眨一下眼。」
        我避嫌的移開視線,照著她的指示眨眼,完事後女聲說道:「我的任務主要是傳達龍影直系親信的命令,但組織裡的人都不知道,我其實是守護者側安排在奪天者的眼線。」
        女聲停頓了一下,續道:「我已經向緋紅曙光發送求救訊號了,現在我會提供情報,助你打敗血腥紳士。」
        「紳士的瞬移術,其實是傳承在他血脈印記裡的一種固有術式『踩影子』,能夠潛入可觸及的影子裡,然後於另一個陰暗的地方重新出現,要注意的是,潛入的X地點必須與重現的Y地點由陰影相連。留意影子的狀態就能推導出他接下來出現的位置……紳士他十分傲慢,不到性命攸關的地步是不會叫沉香幫忙的,必須凝聚一擊,對他造成決定性的傷害。」
        如何造成決定性的傷害,心語沒有提及,但民間傳說裡對吸血鬼的毀滅之法,普遍是在心臟處釘下木樁,也就是說,心臟很大機會是紳士的弱點。
        心裡會意,我和身撲上,挾帶著狂風的一拳向他心窩轟去。紳士臉色一變,在胸前架起手杖,但仍被我擊退出兩米之外,餘力未消,他的靴子在地板上滑行,留下兩道黑黑的印痕。
        無可否認,紳士的超人體格是我追趕不上的,但在酣戰之中,我對體術和內循環的體悟逐步加深,就像天生的鬥士般,觸類旁通的自行領會了卸力、借力、假動作、發勁、剛柔變換等諸般技術,慢慢的、微微的,勝利的天秤開始往我這邊傾斜。
        但依然不夠,我現在處於倚賴激素、透支體力的狀態,如果不能在限時內奠定勝局,則萬事皆休。
        似乎也猜出了我的情況,紳士漸漸不與我正面交鋒,開始頻繁使用踩影子,利用突襲的時機一閃即逝的消耗我的力氣。
        「加強散熱,體溫不能超過攝氏40度。」我對幽靈說道,隨著劇烈運動的持續進行,這個只有活人會有的問題也浮現出來。
        肉體煉金和肉體通靈,雖然過程十分複雜,但畢竟是體內的微操作,對魔力的消耗很低,萬靈藥轉化的生命力足夠支撐一段很長的時間。然而,人類的身體不是設計出來進行這個級別的戰鬥的,關節、肌腱承受的每一擊,衍生的疲勞會逐步累積,最終會對機體造成極大負荷。
        唯一的優勢,只有我對踩影子幕後定理的了解,「砰砰砰」,在往來百次的交鋒中,我故意造出一系列的多餘動作,這些動作會為我偽造一個「行動模式」。紳士在揣度這個模式的同時,會不自覺的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應對,最終往我想誤導他的方向撞去。
        紳士的輪廓再次消失在陰影裡。我雙眼一瞪,是時機了,這是百來招至今,成敗的一瞬間。我的指甲變成鐵灰色,撮起成戟狀,往一個本來無人的位置疾速刺去。剎那之後,紳士驀地出現在那裡,簡直就像是自己往指戟迎去似的。
        踩影子移動時,視覺似乎是關閉的,紳士一從影子裡出現,便眼見指戟往自己心臟部位戳去,一驚之下,雙掌往胸口夾去。
        就是這樣,你不夠快的。
        指戟的去勢猛地加快,插進了他左邊胸腔。
        沉香呼喊一聲,右手一揮,壓縮成長槍狀的空氣團塊飛速射來,試圖逼我後退。
        她的反應我早有預料,腦袋一側,空氣團恰恰擦過我的耳際。我右手用力,金屬化的指尖一直推進,從紳士的背後穿出。
        結束了,我抽回五指,心想。
        可是瞄準腦顱的一記重擊突然把我打倒在地。
        「居然能判斷出心臟是我的死穴,你果然很聰明。」
        紳士的聲音幽幽傳來:「如果不是我體格特殊,心臟偏右了一點,可能已經被你消滅了。」
        眼前金星亂舞,隱隱見著紳士手握杖首一拔,從杖柄裡抽出一把細長的西洋劍。
        「龍影說過不能傷你性命,但作為質子的話,靈魂姿態或許也不錯,甚至說效果更好。」紳士提起短劍,明晃晃的尖端懸在我頭上:「晚安了,水月。」
        我還想掙扎,但全身都使不上力,體力透支的界限到了。
        絕望中,紳士叱喝一聲,好像被某個東西撞開了。我睜大眼睛,只見一金一銀兩隻飄渺像烏鴉般的虛體,似守護靈般盤旋在我頭頂,颳出凶猛的氣流,把紳士吹飛出去。
        「接到消息後馬上趕來,想不到你這麼快就堅持不住。」一把孤高的聲調如環迴立體聲般從四面八方傳到:「艾絲琳選你做門生,真是一生中最大的失誤。」
        走廊邊的窗戶,連同面向庭園的牆壁爆破開來,流逸著的銀白色物質組成的巨大手掌從等身高的裂口處伸了進來,一個西裝筆挺的褐髮男子傲然站在掌心上面,審視著坐起身的我。
        「你是……?」還有些暈眩的感覺,我不失禮貌的問道。
        「緋紅曙光的馬庫斯.阿德姆,給我記住了。」男子約莫三十歲上下,身材高挑,抹了髮蠟的褐色頭髮體面的往後梳,腳下穿著黑得發亮的高價皮鞋,整個人散發著不容侵犯的軒昂氣焰。
        「『黃金』的援軍嗎……」紳士定了定神,說道。
        「黑夜的生物,這裡沒有你說話的餘地。」馬庫斯毫不客氣地打斷紳士的話。
        「褔金、霧尼,回來。」馬庫斯伸出食指,讓那對金、銀色的烏鴉落在上面,一碰觸到他的皮膚,烏鴉就像雪水般消融在空氣裡。
        「魔力消耗的性價比真低,所以說,我就討厭把索敵的術式這樣用。」馬庫斯皺著眉抱怨道,然後又對我喝了一聲:「你,站起來,黃金的入門者,不允許這樣的醜態。」
        一道莫名、強硬的氣流把我往上托,我順勢起身,整了整已經襤褸不堪的校服。
        「最後,還是要由我收拾殘局。」馬庫斯不著痕跡地瞄了心語一下,終於正眼望向血腥紳士:「親王之下,公候伯子男,仍活躍的幾乎一個不剩,像你這樣連爵位都沒有的弱小的吸血種,為甚麼膽敢為龍影效命?」
        一股如縫衣針般極其微妙卻又尖銳無比的殺機,瞬間鎖定紳士右邊胸口,我造成的血洞旁邊異於常人的心臟部位。
        紳士不禁動容,老實的答道:「是印記,龍影承諾了我抹去印記,重回人類之身的秘密。」
        「別傻了,根本沒這樣的秘術。」馬庫斯嗤笑道:「從來只有由活到死,沒有由死到活的道理,即使是天堂、英靈殿、輪回,走過的路是沒法回頭的。」
        馬庫斯指指我留在他左胸的血洞:「你作為外道,存在的姿態已經改變了,除非自我毀滅,否則永遠都會滯留在這個形態。」
        「可是……」紳士還想反駁,卻忽然住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時,一直安安分分的沉香爆發了:「你到底是甚麼人,竟敢擾亂龍影大人的計劃?」
        「『魔像的驅策者』、『大地的兒子』這些稱號聽過沒有?」馬庫斯玩味的說道:「看你的表情,想來也沒有吧。」
        「氣突槍!」沉香尖聲一叫。
        「小心!」我警告道。
        馬庫斯伸出一記手刀,空氣的槍彈就像蓮蓬頭灑下的水幕一般,被合攏的指尖一分為二。
        「突襲性不錯的異能,但還是太嫩了。」馬庫斯悠然道:「問題出在使用者的身上,以你的計算力,一天之間最多只能發出五下這樣的炮擊吧?」
        彷彿被叫破底細,沉香的臉龐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這女人一直不參與進實戰裡。我恍然大悟。
        「這樣的能力,必須是如機關銃般連珠射出,或者趁敵人不察在暗處放冷槍才能做成有效殺傷,學好了。」馬庫斯語重心長的道:「現在,該我啦。」
        「轟」,玻璃片片碎裂的音色像海濤般湧來,無數或大或小的混凝土塊飛彈到我的身上,我擦擦眼睛,繼而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只見另一隻銀白色的巨掌,貫穿了走廊的一端,把沉香握在手中。
        樓層的結構被徹底破壞,鋼筋外露,透過牆壁上的大洞,巨掌的正體在我眼前披露全貌。
        那是一尊高達兩層樓的巨人,如大猩猩般有著粗壯的四肢,整個軀幹由雪亮反光的銀色流質構成,無時無刻不在波動、扭曲,變幻著形態。
        原先承托著馬庫斯的左掌,此刻懸停在庭園的上空,立在上方的馬庫斯,傲視著被巨人右手抓住的沉香:「怎麼樣?要我代龍影教訓下你這個沒禮儀的手下嗎?」
        「呵呵呵……」沉香忽然低聲笑了,隨著她詭異的笑聲,包圍著她的銀色流質變得越加不穩,就像沸騰般鼓動起來。
        「我還以為是甚麼呢…原來是水銀啊……」巨手應聲爆開,作為構成物的液體從巨人肘部起脫離,重組成一副厚實的鎧甲,裹在沉香的身上。
        「我的能力啊……表面來看就是操作空氣。實際上,是被稱為【流體控制】(Fluid Master)的技術啊。」沉香得意的宣言道:「因為空氣分子的密度很低,壓縮起來消耗的計算力也多,但如果是液體的話……」
        「就能這樣那樣的隨便擺弄呢。」銀白的盔甲分出一縷,凝聚成一條約莫兩米的長鞭,被她握在手裡。
        沉香尖笑道:「看懂了嗎?你可是被我死死的剋制著喔。」
        「唉,傻啊。」馬庫斯扶額道:「是誰告訴你,我的魔像(Golem)只受限於汞這種材質?」
        巨人的身體霍地一凝,轉為帶金屬光澤的古銅色固體,原先斷裂的右臂也迅猛的再生,然後重重地一揮,沉香的身子就這樣倒飛出去,撞到牆上咳出幾口鮮血。
        「怎麼樣,你也要繼續負隅頑抗嗎?」馬庫斯向紳士問道。
        紳士的臉色變幻不定,半晌後答道:「我會就此罷休,往後不會再聽從龍影的指令了,還請你高抬貴手。」
        沉香抹了抹嘴角的血跡,歇斯底里的叫道:「你竟然敢背叛龍影?心語,指令,指令呢?」
        心語沉默了片刻,說道:「指令C5符合當下情勢,根據指令,必要時心語須放棄沉香,與血腥紳士共同撤退。」
        「不可能,不可能……」沉香目光變得呆滯,結結巴巴的說:「龍影大人是不會拋下我的。」
        「心語,我們走。」紳士最後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容,捲起心語,兩人就此化成血煙,飄逝在風中。
        隨著結界構造者的離去,彌漫在校園範圍的霧霾也一同消散,星星一眨一眨,夜空又恢復一如以往的無垠深藍。
        小教堂裡的人定了定神,繼而歡呼雷動,互相擊掌慶賀敵人的敗退。
        恍如剝殼的基圍蝦似的,修士的幽靈從我的身體分離出來。當看清他隱約的容顏時,我不禁怔了怔。他昂著頭,背挺得筆直,臉上流露像是洗練過的滿足感。
        「喂,你的身體在發光。」在柔和的月照下,他的輪廓閃爍著一點淡白色的弱光,就像將要燒盡的燭火一般。
        眼淚沿著他的臉頰緩緩落下,幽靈喃喃的說道:「我終於…拯救到自己的學生了。」
        站在幽靈的旁邊,我從他的軀體感受到一股暖意,如同冬日的太陽。我不知道他生前經歷過甚麼,但到如今仍沒有再入輪迴,投胎轉世,想必是有值得眷戀的執念。
        在眾人的喝采聲中,我穆然的陪伴著幽靈,他的輪廓呼應著月色,越來越亮,但也越來越輕薄,好似黎明的街燈,一盞盞的放心的熄滅。
        回過神時,曾經與我合為一體的修士,已經消失了。但我知道,他迎向了下一個階段。
        我還在感觸,馬庫斯手指一彈,打斷了眾人的歡慶。
        「抱歉打擾各位的興致。」不知何時,馬庫斯來到我們面前,冷冷的說道:「但我必須告知各位一聲,作為一般側的人,按守則你們是不能留有『這邊』的印象的,所以接下來我會對你們進行記憶洗滌的儀式。」
        「這是甚麼意思?」沈正怯怯地問道:「你要對我們洗腦嗎?」
        「這點你可以放心。」馬庫斯耐心的解釋道:「我只會把你們記憶裡關於魔術和異能的部分消除,儀式後你們將覺得這個下午是在迷茫中過去的。」
        「馬庫斯,你是說,經歷了這麼多事,你要大家統統忘記嗎?」我有點不滿的道。
        「沒辦法,這是一貫的規定。」馬庫斯面色不改的說。
        「沒有寬限的餘地嗎?」我倔強的盯著他,問道。
        馬庫斯不屑多話,淡淡的望著我。
        「你……」我剛想開罵,沈正卻拉住我。
        他的神情和平日有點不同,搖了搖頭,道:「算了,讓他去吧。」
        「但在儀式之前,你得跟我來一下。」
        我帶著詢問的表情瞧了馬庫斯一眼,見他不置可否的樣子,便跟著沈正走到一個遠離眾人的地方。
        我這個曾經的朋友百感交集的望著我,說道:「我現在要說的事,或許對你來講已經不那麼重要了,但我還是得說出來。」
        我默然的看著他,示意他繼續下去。
        「我,從來都不相信友情、忠義這些東西。」沈正眼神流轉,續道:「這次也是,點票結束後,現任校長曾聯絡過我,希望我利用印務部的文宣,從內部瓦解心匯的團結,還許諾了很多的好處。」
        「那麼,你答應了?」我安靜的問道。
        「那時我還沒答覆,但我現在已經決定拒絕。」沈正苦澀的笑了:「是你令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知道嗎?水月,就算我把今天的事都忘記了,對你的情感還是不會忘的。」
        撇下這句話,沈正走開了,向著回廊另一端的馬庫斯迎去。阿天和其餘的普通人似乎都擱置了爭議,正在等待著他。






        肉體煉金的副作用不是開玩笑的,我在襲擊事件當晚便體會到骨髓裡彷彿有一千隻螞蚱噬咬般的陣痛。隨後趕到的費利斯給我檢查了一下後,說是結締組織裡還殘留著金屬的屑末。
        即使是以煉金班班長費利斯的手段,骨骼裡的雜質也無法一次性的徹底轉換回來,至少需要一週左右的療程。但經過他的精心調理後,我總算初步康復,由於轉換過程中骨頭裡不免產生微小的縫隙,我必須打上石膏固定狀況較嚴重的部位。
        翌日,當我拄著拐杖、纏著繃帶出現在集合處時,阿天一臉詫異的道:「小月,你怎麼了?昨天還好端端的…」
        阿天對昨晚的記憶應該已經跟沈正他們一樣,被馬庫斯那傢伙一併洗去了,所以我微微一笑,解釋道:「喔,沒甚麼大礙,不小心摔了一跤。」
        上樓梯的時候,略晃了晃,阿天便急忙扶住我的肩膊,道:「注意點,你還帶著傷。」
        阿天這傢伙真是一點都沒變啊,我心裡暗嘆。
        壁報板上已公布了心匯的勝出,內閣成員稍後便會宣誓就職。今兒對整間學校,尤其是經歷過大變革的高年級生來說,絕對是一個大日子,但除此以外,也就是個平凡的星期二。
        然而,好像有甚麼不同了。
        小息期間,得悉我傷勢的同班同學紛紛前來問候,我這才記起,班裡有不少人是心匯的助選團成員,在襲擊事件裡也有加入逃亡的隊伍。
        人類長期記憶的組成十分微妙,不同類型的記憶由不同的腦域處理和儲存,包括主宰運動熟練度的程序性記憶、記載自身歷史的事件記憶、掌管知識和規律的語義記憶、負責情感體驗的情緒記憶等。純粹將一段經歷洗去,大概並不會影響對一個人的感情和印象。
        他們熱情地在我右手的石膏上寫上諸如「早日康復」的字樣後,被我打發走了。這樣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我不是很適應。
        將近放學,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來到我的桌前,阿天不太禮貌的瞪著他,道:「沈正,你來幹甚麼?」
        沈正搔搔頭,有點尷尬的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最近好像很多人受傷,我來關心一下而已。」
        「多謝,會長他還好嗎?」
        「復元得不錯,大抵週末前就能出院了,看來他的宣誓儀式要延後到下星期。」沈正呼了口氣,續道:「他真是倒霉,踢足球都能傷成這樣。」
        果然,記憶被扭曲了,我想起被沉香擊傷的心匯會長。至於那個瘋女人,現在正被緋紅曙光收押著,艾絲琳他們打算撬開她的口,進一步獲取更多關於奪天者的情報。
        「你也是,明明傷得這麼重就別勉強上學嘛。」他這種親切的語氣是以前稱兄道弟時也不曾有過的。
        「沒關係的,畢竟請假總是不太好啦。」
        「對了,我們印務部副部長一職還空缺著。」沈正不太好意思的問:「你有興趣嗎?」
        「有是有,可是我課後活動比較忙,未必能隨傳隨到,常規會議也不會次次出席。」我回以一笑:「這樣可以嗎?」
        「沒問題。」沈正也安心地笑了。






        杜拜。哈里發塔。
        世界第一高樓擎天而立、直插雲端,難以想像其地基是打在不穩的沙礫之中,彷彿代表著以人力逆天而行的最高成就,就像《聖經》裡的巴別塔一樣。
        頂層的辦公室裡,一個男人背負雙手,站在落地玻璃前,縱目遠眺。
        男人身穿深色正裝,打著純灰領帶,微微透出一縷上位者的君臨之氣。他的臉龐棱角分明,墨黑的眸子深如漩渦。
        漫天燃燒著火紅的霞光,夕陽融在裡頭,像波濤似的湧來湧去,沙漠中央的整個都市一覽無遺的展露在男人眼前。縱橫交錯、交叉盤旋的高速公路上,一輛輛汽車像蟻群般緩緩攢動,看上去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此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男人把電話提到耳畔,開始傾聽起來,時而沉聲提問。
        「嗯,是這樣嗎?」他低迴的嗓音裊裊飄來:「情況我都明白了。」
        「你的陪伴是必須的。光痕計劃一旦啟動,不把一切黑暗破壞殆盡是不會終止的。」他最後這麼說到,把手機放下了。
        他的眼光流轉起來,天色隨之更易,從橘紅變為靛紫,再變回橘紅,如此反覆數次。
        「我兒啊,時間近了,時間近了……」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7-30 10:41 編輯

第八章 白色的瘋狂 White Insanity

        競選結果出來後,又過了一星期。
        學生會辦公室裡,我和沈正圍著辦公桌上的一疊文稿,正在爭論不休。
        「我知道作者意圖用斷行來製造一種格式美和視覺效果。」我指著排成階梯狀的詩句說道:「但如果把分行改成正常的段落形式,再放入應有的標點符號,讀起來不就和散文沒甚麼區別嗎?這是偽詩啊偽詩。」
        「我知道你對文藝有很高要求,但這只是刊登在校刊末尾、學生投稿的自由專欄而已。」沈正沒好氣的反駁說:「就初中生的文筆來說已經很好了,你就不要雞蛋裡挑骨頭啦。」
        「雖然專欄預留的篇幅不多,但既然要做就要精益求精……」我翻出另外一首新詩:「何不採用這首字數相差無幾的作品?」
        沈正稍微看下標題,便說:「這首詩的表現手法太抽象了,你真的確定普通學生看得明白那麼多的象徵?」
        「就意境來說,這首好太多了,而且從字裡行間讀得出作者的匠心,如果棄而採納前一首,豈非對他很不公道嗎?」
        「這……」沈正一時無言以對。
        此時,whatsapp提示聲響起,我掏出手機,見艾絲琳的頭像旁顯示著一項新訊息:「下課了沒?有緊要事,校門等。」
        我趕緊開始收拾背包,臨行前撇下一句:「離秋季的出版限期還有大半個月,慢慢想吧,先決定好其他更重要的版塊。我走了!」
        來到校門時,艾絲琳正手臂交叉,背倚在一輛轎車的門邊等我,還不耐煩的頓著腳。雙廂的轎車十分簇新,烏黑鋥亮的車身像鏡子般能照出人影,駕駛座的窗戶敞開,可以看到費利斯垂著頭在打盹兒。
        我舉起手打個招呼:「抱歉來遲了,印務部那邊開了個碰頭會。」
        「約會時讓女生等可不是個好習慣。」艾絲琳皮笑肉不笑的道。
        我打了個冷戰,急忙說:「沒有下一次了。」
        「嗯…算了。」艾絲琳哼一聲:「我聽說過你的戰績,多虧你我們才抓到龍影的一個親信,在情報上說不定是第二個突破口。」
        第一個突破口,指的應該是身為間諜的心語,這個我們彼此都心照不宣了。
        「要不是成功解讀你埋下的密碼,我根本活不到援軍到來。」我搔了搔頭。
        「豬圈密碼是共濟會早期用來通訊的基礎密文,身為教團成員,解碼是必學的技能。」艾絲琳聳聳肩,說:「這也是對你的一個試煉,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便活該被淘汰。」
        我聞言苦笑。
        艾絲琳手中出現一條密封著暗紅液體的試管,在我眼前晃了晃,道:「還記得前陣子向你採集的血液樣本嗎?通過解析其中蘊含的生命力,已經大致瞭解你的魔力特性了。」
        「但是在確實制定你的育成計劃前,我們有必要去見一個人。」
        這刻我才留意到艾絲琳今天的衣著,並不是那件輕便的連衣裙,而是作為正裝的女式襯衫。
        我猶豫一下,問道:「難道是禁書庫的資料不足嗎?」
        「別問這麼多,上車吧。」艾絲琳半推著我坐上了轎車:「費利斯,出發。」
        「好的,小姐。」被驚醒的費利斯喏喏說道,開起轎車呼嘯下坡,匯進了主幹道的燈海車流。






        看著眼前這列白色的建築,我喃喃說了一句:「我家鄰近竟然有這種地方,真的是不來不知道……」
        黑色轎車泊好後,我跟著艾絲琳他們來到了這所醫管局轄下的精神科醫院,在接近迴旋處的大門前,停下了腳步。
        前來探病的家屬絡繹不絕,他們大多是乘搭小巴上來的,臉上帶著擔憂的神情,手裡提著一籃二籃的慰問品,我敏銳的嗅覺還聞到其中混著叉燒飯的香氣。
        家屬們看到明顯格格不入的我們,不免多望幾眼,令我感到很尷尬。
        「跟緊點,就是這裡了。」艾絲琳在前面呼喚著,我唯有拾階而上,來到一個像是接待處的地方。
        來到櫃台前,接待員頭也不抬的說:「來探訪的?到那邊拿張表格填妥就可以了。」
        艾絲琳掏出一張墨黑色的卡片,穿過玻璃窗下的洞遞過去,道:「我們是來找那人的,知道規矩吧。」
        接待員一看到黑卡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瞳仁像泛起了旋渦,機械性的答道:「是的,我這就開門。」
        「你催眠了她?」我在艾絲琳耳邊竊竊問道。
        「不,只是觸發了這裡的例外應對機制而已。」
        一聲電音響過,費利斯打開解鎖的玻璃門,艾絲琳和我踱進了這座充滿壓抑氣氛的設施。
        白,病態的白。
        這是我來到這片空間後第一個想到的形容詞。
        牆紙和天花板的裝潢都極力想表現潔淨感,但過度的潔淨卻反而催生出不自然的違和感。
        不知道拐過幾多個轉角,走過幾多道長廊,眼前突兀地出現一部沒有樓層顯示的升降機。
        我感應了一下周圍的虛空,靈子的濃度顯然比正常的室內空間要高。據我猜測,整座醫院內部的構造存在著一種微觀的編碼,透過特異的行走規律就能達至常人無法進入的地域。
        升降機門自動打開,我們三人走入這個狹小的金屬牢籠。轎廂裡和一般的升降機沒甚麼區別,頭頂繚繞著風扇嘈雜的抽氣聲。選擇樓層的面板處,羅列著1至9的九宮格下面,有一個大大的0字,只是卻見不到開門和關門的選項。
        「是去哪一層?」我伸出食指,打算幫忙按下按鈕。
        「別亂動,不想被絞成肉醬或關在異空間的話。」艾絲琳警告道。
        我急忙縮回手指,看著費利斯在面板上輸入一串長達二十位以上的數列,接著機門關上,一秒後重新打開,眼前豁然開朗,顯露出一間白茫茫的房間。
        「我們兩個就可以了。」艾絲琳吩咐道:「費利斯,你在醫院門口等。」
        「是!」費利斯應聲,然後我跟著艾絲琳邁出轎廂。
        房間呈立方體,燈光刺眼。牆上貼滿從叫不出名字的報刊雜誌裡剪下來的碎紙,地板上都是寫滿字跡的紙團與空紙杯,按一定的距離散落著。
        這引起了我的注意,目光沿著設置物在房間中繞行起來,游移的速度越來越快。
        突然,我發現自己飄浮在浩瀚的黑色海洋,星辰在我眼前像彈珠遊戲般互相碰撞、互相吞噬。強光閃過,暗淵處傳來微弱的呢喃聲,我扭頭一看,只見一團難以名狀的龐大肉塊向我迅速接近。肉塊如同心臟搏動著,上面遍布億萬隻眼睛,醜陋的觸手捲起我的身體,向深不見底的巨嘴送去……
        「別四處張望,那不是現在的你能駕馭的。」
        一把嗓音把我驚醒過來,暈眩間回復了視力,原來依舊站在蒼白的房間裡。
        我循聲溯去,房間中央有一張膠合板辦公桌,一個男人坐在桌前的轉椅上,此刻回旋過來安靜的看著我。
        細細端詳,男人穿著傳統的白色大襟衫,留著半黑半白的頭髮,額頭上有著不符年齡的深深皺紋,頂著大大的黑眼圈,卻透出一股彷彿熬夜到天明般異樣的精神。
        辦公桌後像控制室般安裝著一整列大大小小的屏幕,此刻統一顯示著一片片的雪花,似乎有甚麼程序被強行中止了。
        「小岡納,你帶來了個有意思的小伙子呢。」男人看向艾絲琳,悠然道。
        「溫老先生,久仰了。」艾絲琳輕挽裙襬,行了個屈膝禮,接著攤開手向我介紹:「這位是『弈者』溫輔溫先生,也就是我們此行要拜訪的人。」
        我抱拳作揖,恭敬的道:「晚生水月見過前輩。」
        「罷了,不管你們來意為何,先過來坐坐。」溫輔招手,示意我們坐到他身邊的雙人沙發上。
        咦?那個地方原先有張沙發嗎?我心裡奇怪,但也坐了上去。
        「小伙子,我給你看點好東西。」溫輔打了個響指,辦公桌後的屏幕突然變得清晰,映出一幅幅畫面。
        畫面似乎是用病房內設置的監視鏡頭拍下的,我一個個的看去,一顆心慢慢沉下去。
        有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他那張略寬的面容,明顯智力上有障礙,正赤身露體像兔子般不斷上下彈跳;一個目光呆滯的女性,被綁縛在一張「特製」的椅子上,椅子的坐墊連結著便盆,被黃白色的分泌物染得污穢不堪;一個少年,被五根布繩大字型的綁在床上,面部肌肉抽搐著,像野獸般大聲嘶吼;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家,正被醫護人員一拳一拳的虐打著,醫護人員臉上還掛著滿足的笑容……
        我心中無名火起,憤怒地說道:「你為甚麼給我看這些?」
        「哦啦哦啦,這些不是很有幽默感嗎?」溫輔微笑著說:「莫非你有其他想法?」
        「我不明白為甚麼一個人能淪落到這個地步。」我握緊拳頭,指關節被我捏得發白。
        不知為何,溫輔和艾絲琳相覷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想知道真相嗎?」溫輔肅然道。
        「真相?」
        「你認為,甚麼是精神病?」溫輔按下遙控器,把顯示屏們關掉。
        「不就是腦部或者心理出現紊亂,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嗎?」我理所當然的答道。
        溫輔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伸出手指計算著:「來到這裡的『病者』,半成是出於避債、避獄、騙保險或申請社會福利,而冒充瘋人;還有一成是吸毒後產生幻覺;但是,與主流見解不同,只有三成半是真正因為腦部變異。」
        「那麼其餘五成呢?」
        「你讀的是基督教小學,應該看過聖經吧?《馬可褔音》第五章裡,耶穌去到格拉森人的地方,不是遇到個污鬼附著的人嗎?」
        「我記得,那人住在墳墓裡,力大異常,能輕易掙斷鎖著他的鐵鏈,還在山中喊叫、用石頭砍自己……」無暇顧及為何他這麼清楚自己的背景,我說道,接著心念一閃:「等等,這不就是思覺失調患者的表癥嗎?」
        「人在靈修或冥想的初始階段,隨著意識領域的擴展,覺魂磁場的震動頻率得以提高,而開發了對靈界的感應力。若身體正值虛弱疲倦,或心中有和邪靈頻率呼應的念頭,便很容易被其鑽到空子。」溫輔解釋著,指了指我:「再來說說一般人的情況,你不是有過『開門』讓靈體附身的經驗嗎?這種情況和那些玩碟仙或通靈板的年輕人很類似,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主動開放權限給這些遊蕩的靈體,是要付上一定代價的……這間醫院裡便有不少這樣的例子。」
        「邪靈一旦上身,會在短時間裡大量榨取人的精力,且其控制欲很強,會開始主導人的思想。可怕的是,有些修行者會誤以為佛、菩薩跟自己說話、自己開悟了,進而沉溺於這種狀態;也有的靈體是宗教機構招來的,這些機構有一大特點,負責人通常立心不良,常以墮入地獄等言論威嚇信徒奉行所謂的『神明意旨』,結果像船底的聚魚燈般,把低級惡靈一群群的吸引過來。」
        「如果沒有及時進行驅魔儀式,邪靈就長住下來了。被附身者習慣了外物入侵的不適感,邪靈的意志便漸漸奪過主角地位,肆意玩弄人的軀體,直至把對方徹底卷入厄運之中。」溫輔像說故事般把一切娓娓道來。
        「但是,邪靈附身害人的真正動機是甚麼?」我始終心存疑惑,不解的問。
        「聽說過魔考嗎?」溫輔說出了這麼個名詞:「釋迦牟尼即將成佛之際,魔王波旬感到很害怕,便派了愛欲、樂欲、貪欲三名魔女去誘惑他,但釋迦牟尼深心寂定,對魔女的挑逗視而不見。就像我前面所說,受騷靈所擾者,有一個共通點,都是有大悟性、大魄力之人,至於天魔邪靈為何要處處阻撓,這其中有莫大奧秘,此刻不可言說。」
        我細心消化溫輔的論調,撫著額頭,默然良久。
        「你也不用這麼憂心。」這時,坐在旁邊的艾絲琳說話了:「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小岡納此語大有見地,在眾多魔考裡,有一種靈體稱為討債靈,是被附身者累世的冤親債主前來報應,原因是修成正道後,前世的因果業債沒法繼續追討;也有的人,為了在塵世的私利,透過各種方式開天眼、通怨靈、養小鬼,最終自食其果,精神錯亂。」
        「那麼,你為甚麼要待在這裡?」我低聲問起:「像你這樣的博學者,應該坐在光鮮的辦公室裡。」
        「佛把菩提的種子栽種在人的心中,神把真理的碎片安放在人的心中,但人承受不了這些知識,所以瘋狂。」溫輔一臉無奈的說道:「居於此地者雖然生途坎坷,但透過他們獨有的敏感性,終能在大千世界裡得到散落的種種資訊,而總有野心家想提取這些『碎片』;我無法阻止,只能以過來人的身份在旁守望。」
        溫輔望向我的右邊,那裡掛著一幅油畫,是一個黑衣聖者跪在白皚皚的雪地裡,以繩索捆綁自己。
        「我和小岡納還有話要說,你先出去一下。」我扭頭一看,之前還在的升降機門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厚實的木門。
        推門而出。
        房門關上,我開始漫長的等待。
        病房外有張像是當值護士的椅子,我趁沒人便坐了下去。
        就在我打著哈欠即將睡著的時候,走廊一端傳來腳步聲,一位醫生領著一個探病的親屬走了過來。
        我仰頭一看,愣了愣。
        對方見到我,也有些驚訝,道:「是你?」
        來人竟然是我的班主任,溫雪兒。
        我結結巴巴的道:「溫老師好。」
        溫雪兒嘆一口氣,道:「你也是來找我父親的?」
        我當機了一會,腦中的拼圖湊在了一塊:「溫先生姓溫,溫老師也姓溫,難道?」
        「對,溫輔就是我爸。」溫雪兒淡淡說道。
        「呃……」我不知道怎麼回應。
        氣氛一時變得詭異起來。
        當我以為時間會在沉默中過去時,溫雪兒開口了:「我爸爸,曾經是一家跨國企業的元老……」
        我知道接下來她要敘述的很關鍵,說不定關乎溫輔變成現在這樣子的來由,便也側耳靜聽。
        「他一向喜歡研究博弈論,並以此在業界樹立了一定的名聲。」溫雪兒以彷彿局外人的語氣續道:「有一次,他到以色列跟公司的一位合作夥伴談生意,回來後卻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辭退了公司的工作,整天關在房間裡,又老是把一些難懂的道理掛在口邊。最後,在他的主動要求下,他被送到這裡接受治療。」
        我對博弈論,也就是賽局理論(Game Theory)認識不多,但也知道那是應用數學的一門分支,專門研究競爭性現象,其中最著名的一個例子是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關係到群體在互不信任情況下的選擇趨勢。溫輔「弈者」這個稱號,難道就是根源於此嗎?
        我追問道:「除此之外呢?還有沒有其他圍繞他的怪事?」
        溫雪兒眉頭輕蹙,道:「那段日子家裡人時常生病,親朋戚友也意外頻頻……但這些都過去了,我本以為把他送進醫院,惡夢就結束了,但是,為甚麼!!」
        平日在學生眼裡宛如冰雪般冷洌的溫雪兒,此刻卻激動起來,越說越大聲:「奇怪的傢伙一個個的找上他,口裡說著甚麼魔法、甚麼鬼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現在連我的學生都來這裡了。」
        「等等,你冷靜點……」我慌張的揮舞著雙手。
        「說不定就是因為你們的壞影響,我父親才一直康復不了。」溫雪兒眼角滴出一點淚水,卻被她堅強的抹去,繼續說道:「你們就像一張羅網,四面八方緊緊纏著我們的生活,突竟何時才肯罷手,放過我們……!?」
        我實在無言以對,此際,一把玩味的聲音傳來:「奇怪,當初究竟是誰簽下入院觀察的申請書,同意溫先生進來的?」
        「你…!」溫雪兒看向聲源。
        艾絲琳不知何時步出了白色的房間,帶著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和她對視著。
        「你是水月同學的朋友吧?」溫雪兒嘗試保持基本的禮貌:「可以說說來找我父親的原因嗎?」
        「反正不是你這種膚淺的女人理會得了的。」艾絲琳恥笑道:「你也真是搞笑,明明是溫先生的女兒,卻一點都不瞭解自己的父親。」
        溫雪兒終於露出怒容,死瞪著艾絲琳:「你在胡說甚麼?」
        「人家說你爸有病,你就認你爸有病。」艾絲琳一點也不客氣:「明明親身經歷過那麼多超自然的異象,為甚麼還這麼相信那些所謂的專家?」
        「醫生說那是心理暗示下的集體幻覺,是精神病學解釋得了的。」溫雪兒反駁道:「不相信實證的科學,難道要依賴那些虛無飄渺的宗教和神棍?」
        「這世界上不能實證而明確發生的事多如繁星,光是對人類自我意識和瀕死經驗的案例,科學界就爭論不休……算了,跟你這等人多講無益。」艾絲琳向我一招手:「阿月,走吧!」
        「喔…喔。」我俯首道,最後瞧了溫雪兒一眼,她那孤零零的身影令人憐惜。






        沿走廊一直走下去,就回到了另一邊的空間。
        再一次站在醫院的大門前,我看看手機上的鐘數,已經是傍晚時分。夜幕降臨,迴旋處的路燈漸次放光,探病時間早就過了,小巴站附近寂寥無人,只有費利斯忠心的等在黑色轎車旁。
        「結果,事情都辦妥了嗎?」我回味著與溫輔的對談,不經意地問道。
        儘管跟溫雪兒吵了一架,艾絲琳似乎心情愉快,乾脆坦白道:「嗯,得到A級讀取權限了。」
        「那就好。」
        轎車再度發動,我沒有問要去哪裡。
        「你…討厭科學嗎?」我想起她剛才的語氣,問道。
        「你知道甚麼是科學嗎?」艾絲琳反問道:「其實現代人對科學的認識,十有八九是錯誤的。」
        「科學活動,是指經觀察、假設、檢證的程序對現象進行歸因,嚴格來說,盲目排斥心靈現象的唯物論並不能算是科學。再往深一層論,天文學的前身是占星術,當代化學又源於煉金術,數學先驅歐拉是虔誠的基督徒,愛因斯坦則是不可知論者。」
        「無可否認,科學概念的快速發展衝擊了神秘教團的傳統,但『黃金』系與其他赫密斯學派裡,與科學聯姻是很普遍的現象。科學知識無時無刻在重塑我們的技藝,儀式、冥想法、靈裝的概念、魔力迴路的構建……這些都緊貼科學在進步著。」
        「我的部下們,有不少曾經是科學界的專業人士。像一個研究心理學的博士,發現來求診的人出現了神經科學不能解釋的症狀,遍尋解答,終於選擇皈依結社,類似的例子多不勝數。透過他們的加入,我們也獲得了各個領域第一手的資料和技術。擺脫『科學』這個名詞的枷鎖,人類才能向前進步。」
        艾絲琳又提到數學,那是以不證自明的公理(Axiom)為基礎的一門形式科學,在經濟、天文學等與數量、空間相關的領域都應用得到其計算公式。但實際上,公理是由人類創造的。當宣稱為真的公理帶來矛盾或悖論時,人們可以將其修改或乾脆丟棄掉,有很多概念,比方說阿列夫數就是由人附加新的公理來定義出來的。甚至,所有的超限數都大到無法在實體宇宙中觀測到。這與實證的科學顯然是相違的,然而數學卻總是比科學「先行一步」。
        於是我們討論起科學界的前衛議題,從虛數時間扯到量子穿隧。大部分時間都是艾絲琳說話,我在聆聽。
        艾絲琳又給我帶來了新的印象,看來她並非是輕視科學,而是在世界觀上就與溫雪兒這些普通人有著天淵之別。這不禁勾起我的深思,魔術與科技看來殊途同歸,但劃分開兩個勢力的那條根本界線究竟在哪裡?
        不知不覺,轎車泊到一條寧靜的街道旁,費利斯開了車門,我踏出車廂,一間粵式茶樓的招牌在閃耀著霓光。
        在堂皇的大廳中落座,侍應過來問喝甚麼茶。
        「西湖龍井。」艾絲琳隨便說道。
        「你看上去熟門熟路呢。」上茶後,我感歎道,龍井是中國十大名茶之一,產自杭州的西湖龍井更是享譽於世。
        「小姐自從來到香港後,便愛上了品茗,每天無茶不歡。」費利斯接口道。
        「遠東之地除了哲學之外,茶藝也是一絕呢。」艾絲琳捧起茶杯,一臉幸褔的呷了一口。
        「我說,溫先生到底是甚麼來頭?」我乘機問道:「我光是看了下他擺的紙團陣,就差點走火入魔了。」
        「天下如棋。」艾絲琳放下茶杯,吁出一口濁氣:「下棋的人同時也是棋子,在魔術界裡,我認識不少操弄世界流向的能者,但唯有溫輔先生,是以不會魔法的凡人之身周旋在棋局裡。」
        「能稱得上是『弈者』的人,計算與謀劃的能力自然不簡單,但溫先生還有另一個更為人熟知的頭銜。」艾絲琳的指頭無意識的打著圈圈:「『最大的奇點』。」
        「奇點(Singularity),是指黑洞的中心嗎?」我把一顆花生放進口裡:「聽說在這個體積無限小,重力無限大的點,所有已知的物理定律都無法適用。」
        「你說的只是時空奇異點,『最大的奇點』,還有科技奇點的意思。」艾絲琳補充道:「說的是歷史上一個不可避免的臨界點,當這個轉捩點來臨時,舊的世界模式將一去不返,技術以不可預計的指數形式增長。」
        我抽了口涼氣,道:「你是說……」
        「沒錯,溫先生就有這樣的能量,你也聽他女兒說過他覺醒初期所發生的異事吧?但那只是管中窺豹罷了。」
        「吶,你有聽過邪神的囈語嗎?」艾絲琳很認真的直視我雙眼。
        「有是有。」我摸摸鼻子:「但那只是由小說《克蘇魯的呼喚》虛構出來的世界觀而已,對嗎?」
        「你應該記得溫先生提過的『碎片』,那些散落在無垠宇宙的資訊。」艾絲琳道:「說不定,洛夫克拉夫特這個『作者』,只是其中一個無意中吸收到這點滴資訊的使者。」
        「我們緋紅曙光,之前在守護者側的讀取權限是B級。但只是這點權限,已知的地外文明,數量就無法估算,僅僅是我們所活動的世界,與他們沒有交集而已。」艾絲琳眨了眨眼:「那麼,會不會在這些文明裡,就有超越邏輯的強大存在呢。」
        「好,不繞圈子了,說回溫輔先生。」艾絲琳似乎也不願深談這個議題:「或許在與他的聊天中感覺不到,他其實在很刻意的控制自己資訊的輸出量。」
        「若他毫不在意的侃侃而談的話,像你這樣的入門者,大概會在瞬間失去理智吧。」艾絲琳續道:「我們姑且把這稱為精神污染,這種現象是雙向的,是異質的意志和知識,輻射在常人精神中的結果。」
        「既成的精神污染無法以直接的治療與休息修復,那麼問題來了,能造成這種影響的溫輔本人,為甚麼能維持理智?」
        「在吸收並儲存異質知識的同時,人的精神健康會衰退。」我考慮了一下,推測道:「你說精神污染是雙向的,那就是說,能夠產生這種污染的溫輔,必然擁有相當的知識貯量,而他還沒墮入瘋狂,難道說,他有某種異於常人的免疫機能嗎?」
        「你說得對。」艾絲琳點頭:「就像破譯基因圖譜一樣,上層部認為通過研究這種機制的源頭,能獲得『備份』的技術。既然精神污染無法修復,那何不從一開始就把正常的意識保存起來,在喪失理智時植入這個『備份』,利用自然產生的抗性,慢慢適應這種污染呢?」
        「當然,這是純粹的理論啦。對沒有開發過腦域的人員來說,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我打了個哆嗦,上層部的野心令人發寒,連瘋狂與其本源的邪神所攜帶的知識都打算啃噬殆盡嗎?
        但是,疑點尚未完全理清。
        「以溫先生作為『奇點』的背景,為甚麼會甘心配合這種不人道的研究?」我困惑的問道。
        「『碎片』。」艾絲琳咬了咬唇,道出這個今天裡聽過幾次的關鍵字:「碎片提取的過程猶如殺雞取卵,你也見過『病人』在醫院裡的景況,溫先生自己就是碎片的持有者,是切身體會的。他和上層部之間,興許以自身的自由作談判籌碼,達成了某程度的共識吧?」
        為了碎片持有者的權益而犧牲自己嗎?換作是我的話,實在做不到這樣的無私。
        「總之,溫先生的立場十分特殊,既不是守護者,也不是破壞者或脫逸者。難聽點說,就是上層部的『共同資產』。」艾絲琳有點諷刺的說:「他的預言從來都沒有落空過,早在奪天者有大動作前,我們就按他的預測進行了滲透活動……」
        「可惜心語那丫頭沒辦法時常傳回消息,不然對方的一連串謀劃早被我們先行瓦解了。」
        聽到這裡,我不禁為心語感到擔心。這樣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女孩混跡在黑暗的世界裡側,其危險程度可想而知。
        把桌上的小菜清空後,我們步出茶樓,卻見費利斯跟一個人對峙著。
        我一看到那個人,便下意識的攔在艾絲琳面前:「你來這裡幹甚麼?」
        那人尷尬的笑了一聲,道:「上頭突然改了口風,說願意跟岡納小姐合作。」
        那人赫然便是護寶失敗的原本。
        「如果真有這個意思的話,我倒是很歡迎你們棄暗投明啦。」艾絲琳攤開手,道。
        「可是……」我猶豫道。
        「他們沒有欺騙我方的理由。」艾絲琳狡黠一笑,轉向原本:「對吧?」
        「呃,我們其實也沒甚麼深仇大恨啦。」原本聳聳肩,道:「我這次是來傳達一個重要信息的。」
        「長老會裡對串連奪天者的責任歸屬起了重大分歧。儒、釋、道三家已經分裂,我跟隨東皇太一閣下正在進行與各方的溝通任務。」原本鄭重的警告道:「現在東方宗派的立場不如以往,你們要當心,他們有嚴重的排外情緒,絕對會就點睛筆的事找回場子的。」
        「喔,是嗎?」艾絲琳哼一聲,拉了拉我的手肘,露出自信的笑容:「正好,阿月,我們是時候開始特訓了。」
        「我會是個好老師的。」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11-14 19:54 編輯

第九章 葉落的時候 When Leaves Fall

      十月十五日,星期二。
        尋訪溫輔一行後過了半個月。
        巴士突兀地晃了一下,把我剛剛積累起來的睡意全然震沒。我搓搓太陽穴,向坐在旁邊的阿天問道:「…嗯…胃有點不舒服,現在到哪了?」
        「你不會暈車吧?我可沒帶膠袋。」阿天坐開了一點,答道:「車子剛駛離市區,快要進入大嶼山的封閉道路了。」
        我望出車窗,只見馬路兩旁蔥蔥鬱鬱,群山在樹影間若隱若現,更遠處是蔚藍色的天穹,漫天的魚鱗雲慢慢飄浮,正是適合郊遊的好天氣。
        切切的私語聲從座位後傳來,我稍為扭頭,坐在後排的沈正正和他新交的女朋友耳鬢廝磨,說著悄悄話。
        我沒好氣的回過頭,呼出口濁氣,就算你倆再怎麼情熱,也別在我們這些單身狗面前秀恩愛啊!
        今天是我們學校一年一度的秋季旅行。由於學生人數眾多,每一班的去處都是不同的,由各自的班會投票選出,每人均要分擔車費等支出。
        因為我們班很多人都沒參觀過天壇大佛,目的地最終定為大嶼山的昂坪,現在所乘搭的旅遊巴正在上山的途中。
        巴士轉過一個彎口,狹長的長沙泳灘映入眼簾。看到遠處躺在涼椅上曬日光浴的泳客,我念頭一動,掏出手機,輸入四位數字的密碼後,點開有新提示的Facebook捷徑。在右上角的介面裡,顯示有水憐剛更新的內容。
        水憐她們班去的是屯門的黃金海岸,那裡交通比較便利,又比我們早出發,已經抵達地點了。只見她幾分鐘前上傳的近況,是她穿著泳裝、比起V字手勢的照片。
        緋紅色的兩件式泳衣,只微微露著臍部,在荷葉般的花邊遮掩下,顯得淘氣而可愛。發育不久的胸部,襯上甜笑的嘴角、健康的肌膚,透出十五歲少女的清新氣息。
        「嘻嘻,趕緊讚好……」
        「喂,你這傢伙,看著自己親妹妹的泳衣照淫笑,真的很噁心誒……」阿天一臉嫌棄的說道。
        「甚麼淫笑?這是會心的笑容。」我收起手機,理直氣壯的反駁道。
        阿天趁機揶揄我幾下,打鬧間,巴士沿蜿蜒的嶼南道忽上忽落。偶爾有汽車疾馳而過,但絕對不算多,畢竟車輛在這裡通行,必須持有運輸署發出的封閉道路許可證,也就是俗稱的「禁區紙」。
        就在我和阿天百無聊賴的玩起拇指摔跤(Thumb Wrestling)時,車外景色豁然開朗,一邊是石壁水塘,一邊則是石壁監獄。後者是一所高度設防的監獄,「雨夜屠夫」林過雲便在這裡服刑。
        沈正的女朋友突然驚呼起來,原來道路和監獄之間的斜坡上,有一群野牛在吃草。牛隻身型雄壯,頭頂雙角,眼睛圓瞪好像銅鈴,一身黃毛彷佛綢子般光亮,牛尾悠閑地甩著,驅趕蒼蠅。
        沈正女友,好像叫林依亭甚麼的,兩眼冒著星星,說道:「沈正,快看,那些小牛很可愛誒。」
        沈正溺愛地揉揉她頭髮,胡扯說:「小牛嗎?你喜歡的話,將來給你開個牧場,這樣你一有空就可以找牠們玩了。」
        先不管這對放閃光彈的情侶,近年,大嶼山的流浪牛的確成為一大議題。儘管漁護署已於2011年成立管理隊,推行「捕捉、絕育、搬遷」計劃以控制牛隻數目,但流浪牛污染環境、堵塞交通、破壞農作物,以及攻擊路人的事件仍時有發生。
        流浪牛的歷史可追溯到大戰前後。當時,大嶼山作為避世天堂,深受靈修人士喜愛,亦吸引了不少望族和外國商人,他們進駐大嶼山,立農成家,耕牛由此引入。直至七、八十年代,各戶牛群因村內「發展」,村民棄耕或年老沒有精力照顧而被放養。
        其實,牛隻無論對大自然和人類都是有益無害的。牛隻體形大,需要經常進食來保持能量和身體機能,沿草游牧是其與生俱來的本能。邊走、邊吃、邊排泄的習性,對生物圈的多樣性和有機物循環有很大的促進作用。對人類而言,自然留下的牛糞被農耕公眾視為殷物,或作肥田,或作燃料,牧草的行為亦提供了人類的宜居環境。
        今年6月,嶼南道發生「車撞牛」事件。八頭牛躺在公路乘涼時,被重型車輛輾過,其中五頭當場慘死,另外三頭因遍身骨折要人道毀滅。事態嚴重,再次喚起公眾對流浪牛權益和護理的關注。
        不知不覺間,一群低矮的建築出現在視野之內,我估摸該是抵達昂坪市集了。這個旅遊景點採取園林式設計,旁邊便是著名的昂坪360,堪稱世上規模最大的纜車系統。去年1月,纜車因技術問題停駛,約八百名乘客被困於車廂內近兩小時,事後公司進行了重點搶修。很可惜,我還沒乘搭過這纜車,雖然套票價格不便宜,但在山間凌空滑行不得不說是個物超所值的體驗。
        車門打開,班主任溫雪兒率先下車。
        自從上次在醫院的「偶遇」後,她基本沒搭理過我,平日見到我時也一臉寒霜,不過至少沒再在課上點名刁難,我也樂得清靜。
        跟著一班同學鬧哄哄地下車後,我見到溫雪兒正和一個男人低聲交談。
        咦?那背影,好像在哪裡見過……我狐疑的瞪著那傢伙。
        這時男人轉過身來,舉起印有我校名字的旗子揮了揮,並對我眨眨眼睛。
        他穿著「我愛香港」的T裇,下身是寬鬆的沙灘褲,下頷的絡腮鬍像是沒刮乾淨似的……此人竟是兩星期前才剛見過一面的原本道人。
        為甚麼他會在這裡?
        看到我質問般的眼神,原本輕輕笑了,提起嗓音喊道:「各位同學好,我是這次負責帶你們遊覽昂坪的導遊,接下來的四個小時會為你們講解這裡的歷史沿革,大家有甚麼疑惑都可以問我。」
        隨著大隊穿過開滿食肆和紀念品店的昂坪市集,來到昂坪廣場入口的牌樓前。原本手指寫著「南天佛國」的橫匾,介紹說:「這個石牌樓參考了河南『少林寺』的設計,兩面牌匾及對聯的題字出自國學大師饒宗頤……前面就是菩提路,菩提在佛教裡是『覺悟』的意思……路的兩旁是藥師十二神將的雕像,每一個都對應十二時辰和十二生肖……」
        一行人談笑著往廣場中央的地壇走去,我抓住空檔來到原本身邊。
        「我知道你會奇怪…我來這裡,是受命保護你的。」還沒等我開口,原本就垂首低聲道:「唉,自從儒、釋、道分裂後,種種利益都要重新分配,日子不太平啊……東方宗派作風迂腐,尤其是儒教,因為你助緋紅曙光奪得點睛筆的事,他們至今對你仍有介蒂,說不定會找上你的……」
        「這未免多慮了,出個遠門而已,難道他們還能跳出來狙擊我嗎?」我對此不置可否:「要提防的話,也是奪天者吧?」
        「這倒不必擔心,這兒再怎麼說也是佛門聖地,奪天者不會來的。」
        「話說,你這身裝扮和你真相襯,看上去完全是個摳腳大叔了。」
        「……」
        地壇外觀就是個矮矮的圓形平台,周邊圍著四個蓮花池,正對天壇大佛,象徵著風水學的天南地北之說,具有回音壁功能,也是附近寶蓮禪寺舉行宗教儀式的地方,大佛的開光便在這裡進行。
        一行人在這裡停留片刻,便往天壇大佛進發。
        繞過入口處的銅鼎和一旁售賣齋菜、平安符等禮品的店鋪,我們踏上彷彿綿延入雲的階梯。
        石階共有268級,對如今體能有了大幅躍進的我來說,登頂自然不是難事。而沈正他們往上爬到一半,便已氣喘吁吁,靠在欄杆旁歇息。
        「怎麼?這就脫力了?是不是腎虛?你女友知道嗎?」我落在隊伍中間,調侃起沈正來。
        沈正扭頭瞧瞧累得香汗淋漓的林依亭,白了我一眼,道:「先顧好你的事吧!星期五校誌就截稿了,你的文章寫成怎樣?大家可都翹首期待著咱們水大才子的作品呢?」
        我一敲腦門,這才想起這件事來,有點煩惱的道:「別催我啦,我待會就地取材,盡量今天交貨。」
        好不容易攀上山丘上的天壇,稍稍仰視,釋迦牟尼的寶相呈現在眼前。在六位天女舞姿銅像的拱衛下,大佛右手結「施無畏印」,兩腳交疊盤坐在蓮花座上,眉如初月、慈顏微笑。
        早期印度小乘佛教,以無形為崇拜,只以足印、法輪、菩提樹和鹿等符號象徵佛陀,認為佛陀的莊嚴法相是人的形像不足以比擬的。犍陀羅時期,禮拜佛陀以得正覺的主張興起,佛像開始流行。自此,燒香拜佛不只是求個家宅安寧,更主要的功能是紀念性的,所謂「見賢思齊」,看到諸佛的光輝形象,便憶持到佛的慈悲功德,生起敬仰心,達到昇華思想和淨化心靈的果效。
        「……天壇大佛於1990年動工,用了三年多時間完成,由202塊銅片組成,高26.4米,重250公噸,耗資超過6000萬,是世界上第二大的戶外青銅座佛。」原本繼續解釋道,滿有敬業精神的盡到了一個導遊的職責。
        端立在天壇上,涼絲絲的山嵐撲面而來,從峰頂俯望山下,鱗次櫛比的寶蓮禪寺歷歷在目,廣場上的遊客好像一顆顆豆粒般大小,讓人有種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大家在天壇上稍作歇息,拍照的拍照,伸懶腰的伸懶腰,也有人朝大佛合什拜了拜,然後往旁邊的香油箱裡投進自己不多的積蓄。
        「好了,各位!」原本拍拍手,吸引我們注意,道:「蓮花座下建有一個博物館,既然來到這裡就一定要參觀下的。」
        一行人緊跟原本進到大佛底下的殿堂,甫入門就迎上一間開光禮品商店,櫃台上擺滿金燦燦的觀音像和佛珠等小首飾。顯然,無論甚麼樣的淨土都不免染上商業社會的習氣。
        殿堂的中央,展示著釋迦牟尼出生、成道、初轉法輪和入大涅槃的繪畫,周圍的柱子上則掛有記載天壇大佛從鑄造到安裝的建築過程的照片和附註。
        原本手指牆上的圖畫,絮絮不休的述說著世尊的事蹟,我耳聽其言,只覺耳畔彷彿有蚊蠅在嗡嗡叫,無比厭煩,便游目四顧起來。
        博物館的第一層,名為功德堂,除了陳列這些展品外,外圍其實是一個靈堂,無數先人的蓮位井井有條的安置在此處。
        目光掃視,一個尤其顯眼的牌位被放在高處,上面的黑白照是一位所有香港人都會熟悉的巨星。
        上星期四是梅豔芳的生日,粉絲在她靈前擺滿祝賀海報、慰問品,就像她仍活著時一樣。
        「這就是凡人啊,無論生前多麼輝煌,死後還是化為一抔塵土。」我正在心裡體會那複雜的味道,阿天的話音渺渺的飄來。
        我回頭看去,阿天已經走開了。
        我心不在焉地跟著其他人走到圓形的梯間,那裡有一尊木塑的地藏王菩薩像,它上方有一口直徑兩米的巨鐘。
        突然,頭頂的木錘重重撞擊在鐘壁上,「咚」一聲巨響,洪亮的鐘聲繚繞在殿堂裡,把我驚醒過來。
        「這口鐘名為『瑜伽鐘』,昔日由電腦控制,每隔七分鐘自動敲打一次,共敲108次,有『解除108種煩惱』的意思。」這時,原本的聲音傳到:「因為太響亮,現在已不是定時敲打,有人提出才會敲打……」
        沿著樓梯螺旋往上,來到第二層法界堂,這裡展覽著與佛教有關的藝術品,包括書法、水墨畫等,此外還有一些有歷史價值的文件。主牆上有一幅極寬的佛畫,諸天神、八部眾、聖人、長者等環繞著中心處的大日如來,每位人物的面龐旁都標有其名諱,無一遺漏。
        第三層是紀念堂,唯一開放的空間供奉著佛陀真身舍利。因為不准攝影,所以留在這裡也沒甚麼好做的,大家魚貫步出門口,再次曝露在午後的陽光裡。
        博物館的出口就在蓮座的後側,從這裡仰望,能清晰地看到大佛背脊上袈裟的皺褶。
        似乎是見到我撫著下巴悶悶不樂的樣子,阿天拍了拍我的肩膀:「還在思考嗎?我就那麼胡亂說一句,有甚麼值得糾結的?」
        我嘆一口氣,道:「不關你的事,你也知道我以前讀的是教會學校,最近更是……總之,我對佛教一直沒甚麼好感。」
        「你又不是信徒。」阿天古怪的瞪著我。
        「不是這個問題,人可以沒有虔誠的信仰,但終歸是有一個建基於哲學理論的世界觀的。」我知道他的意思,先行駁斥:「認為人死後甚麼都消逝,不也是虛無主義嗎?」
        「我對基督教和佛教的衝突是認識淺薄啦,但說起世界觀的話,還是知道兩點的。」阿天伸長兩隻手指頭:「世界,不外乎人與自然的依存。對基督教來說,人有原罪,唯有皈依人子才能得救;而佛教則認為眾人都有佛性,是能靠自覺而平衡掉惡業,從而解脫的。自然嘛,佛教認為宇宙無始無終,是因緣假合所幻化;基督教卻說上帝創造一切,是因果縺的起點,有永恆不變的真理存在。嗯,從表面來看,兩者確是對立相沖的……」
        我接了他的話:「可是,佛教有『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隨學一切善知識』的說法,所以能包容基督教,你是想這麼說吧?」
        阿天沒有回答,只是微笑。
        「但反過來就不行……基督教,尤其是基要派,單就佛教作為無神論系統這一點,就接受不了。宗教教義上不能兼容,世界觀也會隨之互相排斥,至少基督教是不會同意人能達到等同上帝、甚至超越上帝的高度的。」
        說著說著,我們回到了蓮座下面的平台上,對話就此中斷。
        我卻在心裡嘲笑自己。
        那麼我呢?「黃金」的核心理論雖是源於一神教的卡巴拉生命樹,十個質點卻隱藏著通往至高者的路徑,還有其上的無限虛無……明明已踏上篡奪神意的道路,難道如今依然停滯在「敬神」的思想層階嗎?






        下午約莫四時,人流稀疏的昂坪廣場上。
        喬裝打扮的原本道人伸手一抹額頭上的汗珠,似乎鬆了口氣,朗聲道:「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有興趣的同學可以隨我和溫老師繼續遊覽寶蓮禪寺,或者自行徒步15分鐘前往心經簡林,其餘同學可以就地解散了!」
        「喂,我打算去心經簡林那邊看看,你也一起來嗎?」在廣場附近的士多買了一瓶寶礦力後,阿天對我喊道。
        「不了……」我揮手回絕,再次看向木魚峰上的天壇大佛:「我還要趕寫秋刊會登載的散文呢!大佛那裡應該能給我帶來些靈感的。」
        「哈?你還要再上山啊?體力真好……」阿天不無羨慕的說:「那我們先在這裡分開吧!」
        跟阿天分道揚鑣後,我再次登上通往天壇的階梯,這次不需要顧慮其他人,我腳步飛快,不用一分鐘就回到峰頂的平台。
        今天既不是假期,也不屬旅遊旺季,平台上參觀者零星,而且多是本地人。我圍著大佛繞了一圈,最後決定坐到貼近邊緣的花崗岩長椅上。
        拿出筆記本和原子筆,我托腮盯著佛像發呆,然而良久都沒有文思潮湧的感覺。
        「時值深秋,要應時的話,果然該描寫一下萬物蕭條的景色吧……等等,秋景該如何與禪意結合呢?畢竟地點是在天壇大佛腳下啊。」我自言自語道。
        我不可避免的陷入了苦思之中,微風拂過,一絲睡意侵襲而來。
        我順勢躺倒在石椅上,頭枕在雙臂上,極目長空。雲層間,一群灰雁呈人字型排列,從北邊盡處遷飛而來,在我頭頂掠過。
        我彷彿聽到了嘹唳的雁鳴,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嚮往,嘆道:「天上的鳥兒這麼自由,多幸褔啊……」
        不知不覺間,眼皮越來越重,視野慢慢變得漆黑。






        這一黑,比我預想中漫長。
        直到我感到不對勁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無邊的黑暗包圍了。
        這裡沒有光,沒有方向,沒有任何作用力,甚至感受不到空間的存在。
        我想觀看自己的手掌,卻發現軀體已經不復存在了。
        沒有物質,意味著沒有事件,也沒有客觀意義上相對時間的流逝,但我卻確確實實感到我的意識在「經歷」著甚麼。
        惘然,繼而是極度的惶恐!
        不知道怎麼來的,也就不知道怎麼回去。見不到熟悉的事物,情感失去了寄托的對象。失去五感,沒有了「掌握」這一帶來平靜的行為能力。
        寒冷,我感到無法言喻的寒冷。
        事到如今,連「擁抱自己」的動作也做不到,也再無他人的慰藉和安撫。
        有甚麼在收縮,「我」變得越來越小,小到無限小,在往一個臨界點接近。
        當我將要寂滅時,核心開始有了一點溫度。
        我在疑惑之中,探尋這股微熱的源頭。
        是記憶,原來是誕生至今的記憶!
        從呱呱落地、看到病房白茫茫的天花板起,過去的一切在意識中如走馬燈般,快速而混沌的閃現,然後消失,綻放成可見的景象。
        一個個片斷銘刻在意識中,快樂的、痛苦的、堅決的、無措的,變得無比清晰而實在。
        ……
        狂風咆哮的晚上,母親再一次夜歸,甫一進門,在飯桌邊與冷掉的餘菜相對的父親一怒站起,吼出不堪入耳的語句。水憐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眼淚止不住的流著,我一邊安慰她,一邊捏起了拳頭。
        ……
        唱詩班的排練剛結束,病懨懨的他在離開禮堂時拉拉我的衣袖,帶著哭腔的說道:「醫生跟我說,我腦顱內手術殘留的惡性腫瘤有再度增生的跡象,可能不久就要退學,往國外治療了……水月…我會死嗎?」
        「不會的。」我說道:「你不是常掛在口邊的嗎?主會保佑你的。」
        我們流著淚在十字路口擁抱,從此訣別。
        ……
        學生會辦公室內,前輩把一疊文件重重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為難的說:「水月,我知道你對文學很熱心,但手續上是不能這樣的,你怎麼能不發出正式的通告,就開始向同學收取訂金啊?」
        「…這樣吧,你先跟鄭同學做些雜務,學習一下怎麼正確的處理事項吧……」
        面前沒有鏡子,但我知道自己的臉很蒼白:「怎麼這樣?是誰告知你這件事的?」
        「…不就是沈正嘛?」
        ……
        儘管殘忍、儘管無常,這些成了我現在僅有的財產,在核心裡不斷升溫。
        我重新恢復清醒,在漫長的靜默中,記憶一遍又一遍的回放。我感到不完美,人生中的不和諧成了僅有的一根刺。
        過度的反省會令人瘋狂,繼而跨越瘋狂。我開始從原點重構起虛假的過往,一次又一次拼湊著。
        在想像裡,父母沒有離婚,他陪著我長大,沈正和我一直是摯友。以不俗的成績完成文憑試後,我成為一個正經的大學生。大學畢業,結識到女朋友,日復一日的上班賺錢,結婚生子,漸漸老去,晚年在大樹下乘涼,與兒孫說起自己悠遠的年青故事。
        故事一直修飾著,直到我感到圓滿,沒有遺憾了。
        放心了,揮別過去。
        這時溫度已經到達一個極致,我回轉,真正集中於現在。
        我審視黑暗,決定作出改變。
        光。我說。
        我就是爆發點,無限的熱促成了剎那的暴脹,空間出現,力開始分離。
        因為膨脹而稍稍冷卻後,基本粒子形成,可以名之為物質。
        「我」隨之真正有了形體,一個巨大的發光球體,星屑圍繞我旋轉,世界以我為中心。
        存在終於有了意義,然而我感到孤獨。
        但願這裡有其他存有。我說。
        一念之間,重力塌縮,星塵聚合,最初的恆星由此出現。
        這些較小一點的光球環繞著我運行,然後又創造出恆河沙數、更小一點的星體。
        他們擁抱著我,喜悅的歡呼道:「這是尊貴的梵、超勝者、見一切者、自有永有者、已有當有之父。」
        真奇怪,以前從不真正成家立室的我、甚至少享天倫之樂的我,竟然在這裡有了家的感覺。看著周圍的眾星、眾星之子,就好像自己的兒女一樣。
        一些不該滯留的回憶突然湧襲而來,我似乎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景象,在那時,星辰激烈爭亂吞噬。但這裡沒有那樣的異物,很溫暖。
        我回想起自己以前的形體,漸漸的,幻化成一個透明、有四肢的人形,離開了中心的光球,在宇宙間遨遊。
        途中經過無數景觀各異的星體,他們尊敬的給我讓路,穿越不知多少光年,來到了一個熟悉的藍色星球,彷彿那個我曾經失去的樂園。
        我在附近駐留下來,觀察起這顆明珠。此時這裡看來並不平靜,雲端不斷掀起風暴,交加的雷電侵擾著陸地。
        我第一次等得不耐煩了。手指一點,從掠過的慧星中挑了幾顆,改變了它們的軌道,讓它們墜落到星球上,有機的元件從而參與進大海裡複雜的反應中。
        分子之間不可計量的相互影響,偶然地,RNA出現了,接著是DNA,它們能自我複製,在「膜」內發展,形成了原始的細胞。
        這個星球真是一個褔地,首先是她圍繞的恆星,如果亮度太高,則其存在的時間不足夠讓生命在她上面繁衍;如果紫外線的能量不適當,則臭氧層不會生成,或者直接殺死初生生命。
        如果她與恆星之間的距離不對,則其表面的液態水會消散,或者會頻繁受到小行星的撞擊。她的質量、自轉、軌道必須恰到好處,而且化學構成裡必須有碳、氫、氧與氮。
        我不會過多的干預她的狀況,那樣的話,還不如從頭憑空創造一個我理想中的環境。
        生物的最後共同祖先出現,接著像一株大樹的枝椏一樣,發散開來演化。藍菌學會了光合作用,本來稀有的氧被大量釋放,改變了大氣的性質。
        多細胞生物出現,有了最基本的行為模式——攝食,衍生出食物鏈。動物以植物為飼料,上者與下者的數量達到了一個平衡。
        在悠遠的進化之路上,假如不加以介入的話,進程將趕不上計劃。每過近億年的間隔,我會透過催化生態環境、干涉物種的遺傳和鬥爭,使基因急劇的突變,其中一次被後世的科學家在化石層中發現,令他們很迷惑,這被稱為寒武紀大爆發。
        宛若在實驗室中仔細而小心的控制著演化的足跡,稍有不如意,就加以滅絕,選擇著、淘汰著,搗鼓出脊椎動物。
        節肢動物率先遷移至陸地上,魚類長出腳、昆蟲長出翅膀,植物衍化出種子結構,森林大面積的覆蓋陸地。
        爬行動物分化出恐龍,最古老的哺乳類動物作為先驅,開始在這個大染缸裡佔有一席之地。
        接近了,越來越接近我心中的藍圖了,我久違的升起了期盼之情,於是把盤古大陸辟開,進一步提高生物的多樣性。
        然而,無論是海裡、陸上還是空中,生物在這個遠古的溫室裡,滋長得越來越龐大,競相掠食,星球上遍布了殘暴和野蠻。
        這不是我所希望的,我一怒之下,使星辰相互碰撞,把一些不大不小的碎片挪到星球的軌道上。在隕石撞擊下,大量的灰塵遮蔽了陽光,很快,所有大型的動物都滅絕了。
        蕭條過後,萬物再度復甦。哺乳類漸漸主宰了地表,猿猴從地上站起身來,終於,一些好像人類的生命出現了。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8-23 14:29 編輯

第十章 你既問,我就答


        這些生命勾起我的懷念之餘,也令我感到欣慰,但他們的誕生也是出於我的「塑造」。不正確的形體無法盛載智慧,正如猿人的直立令其能在遠處就看到掠食者,也解放雙手,得以製造複雜的工具。
        在我若有若無的誘導下,他們踏上了漫長的遷徙之旅,從東非起步,足跡遍及北非、歐洲和亞洲的廣大地帶。為了適應不同的氣候條件,他們發展出多個物種。
        這時,與我最相像的人類名叫「智人」,他們在外在表現沒甚麼優勢,且大腦容量並不突出,但我改變了他們神經元的連結方式,最終智人吞併了所有其他的人屬,把他們驅趕到絕地,等待滅絕。
        這件事就是認知革命,人類從此吃下了知善惡樹的果實。
        脫胎換骨後,人類發明了語言,乃至簡單的符號。他們開始討論虛構的事物,並把這些集體想像記錄下來,傳予後代,建立了最初的信仰系統。
        他們認為天地間的一切,不只實體的生物、死物,甚至非物質都蘊含著靈,並能夠與人類直接溝通。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已經含含糊糊的猜想出宇宙的奧秘。就好像這個星球——蓋亞的意志,還有宇宙中心以天體形式存在的我,都是活著的靈。
        這個時候,人類與萬物間沒有地位高下之別,親密無間。
        後來人類馴化了小麥、山羊,投入到農耕科技的發展,告別了狩獵採集的時代,從此不再顛沛流離,以部落的形式定居下來。農業使人的交流變得複雜,於是需要分工,文明由此出現。
        任何一種語言、文字都無法完全而準確的詮釋世界的真諦,人類分散在各個大陸,宛如瞎子摸象,無論技術、精神都進展緩慢。為此,我召來眾星中最美麗的一群,指派他們到各地,以各種面目示人,教導人們各種知識,指導著文明的建設。
        在這段期間,科技進步飛速,人類學會冶煉金屬、觀察星象、以貨幣進行交易。因為眾星有迥異的面目,各城邦便興起不同的宗教,膜拜起了不同的偶像。
        起初我並沒有為意,直到眾星與地上的女性結合,他們的後代繼承了眾星的力量,坐擁超凡的智慧和神通。這些人帶領著其餘的人類,很快打造起了輝煌的國度,他們發明了獨特的動力來源,能夠無窮無盡的轉化能量,甚至製造起飛行工具和可以儲存資訊、進行運算的儀器。
        這些高度文明開始自我膨脹,說道:「看吧,我們掌控了大自然,窺見了萬象運行的奧義,我們是偉大的,接下來還要成為神!」
        他們要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我振動地殼板塊,一夜之間,這幾個城邦全部沉進了海底;並且警告存活下來的人:「你們要敬畏我,否則我還能像對付亞特蘭提斯、雷姆利亞一樣,把你們瞬間滅亡。」
        作亂的眾星被剝奪了光輝,然後流放到宇宙的深淵,他們將在那裡渡過餘生。
        大災變之後,文明緩慢而謹慎的恢復過來。吸收了前一次的經驗,我不再將啟蒙人類的任務交給除我之外的存有。我在諸多人種中揀出了其中基因最適格的,憑著這根器,他們先天上更容易理解我的話語。
        我傳授予他們人之所以為人的道理,以及如何在靈性上趨近我心目中的形象。他們一度遵行我的教誨,得到了炫目的成就,但後來卻屢次虧待我的使者。於是我捨棄了他們,他們便失去了領土和家國,開啟了流浪的命途。
        其後我化成無數身份,在各文明的歷史夾層中默默活躍著,在戰亂之世開壇說法、以聖者之名收徒立教,親近我的人,都得道飛升,世人見聞我的作為,把這些事蹟編成了典籍。
        也有一部分人,明明與我沒有緣分,卻透過觀察世間變幻無常的法則而自己開悟。我並沒有阻止這些人修行,只是他們的覺行總不圓滿。
        期間人類文明生生不息,數不勝數的王朝此起彼伏。我的「選民」的遺留重新出現在我的眼前,一個龐然大物從西邊崛起,並超越了以往所有的帝國。這個宗教倡導著我殘缺不全的教義,貪得無厭的擴張。然而,他們的信徒並不知道,他們口中的神座是空虛的。
        他們的經典重申了人類位居萬物以上的地位,本來與人類平等的生物成了人類的所有物。此時的我不知道,這種優越感將成為末後的禍端。
        一切權柄都不是永恆的。名為「科學」的概念開始萌芽,儘管教會先後迫害掀起這場革命的先行者,啟蒙運動無法抑止的展開了。人類首次認知到事象的本質與幕後的運作原理,承認自己的無知,漸漸的變得不再相信任何超然的存在。
        宗教跟科學展開了曠日持久的較量和相互消磨,最終宗教失敗了,所有建基在宗教教義上的道德觀念也隨之慢慢在人心中崩解。這些失範最終引致了大淪喪,規模史無前例的戰爭開始了。
        看著人類自相殘殺,我很想作出干涉,卻發現隨著神權的名存實亡,有一些東西從我的核心中流出了,人類內心混入了某種雜質,事象的因果變得無比混亂,我無法精密計算出「人類」這一龐大結構中的脆弱點,從而完美地修正。
        透過頻繁的調動使者,這場騷亂總算以「致命武器」的研發成功而中斷。但是,扭曲已經發生了,在接下來相對和平的歲月裡,人類毫不尊重其他生靈,近乎涸澤而漁的揮霍大自然的資源。
        在科技一日千里的不斷進步下,對星球的污染也逐漸加深。我不懈的努力著,卻開始感到無力感,終於這個美麗的星球被徹底耗盡了。一小部分權貴人士不得不乘上太空梭,人類踏上了星辰大海的征途。
        看著滿目瘡痍的蓋亞,我感到她心中正在哭泣,但我不得不離開了她,跟上了剩餘人類的步伐。
        當這些人登陸他們所發現的第一個宜居星球時,我心中是有著希望的。及後人類的枝葉遍布了附近的星系,種族的榮光達到了一個頂點。
        然而,宇宙深處的黑暗能量正在與日俱增,看到蓋亞的下場,眾星的靈亂成一團,他們並不支持人類的存續,我的榮光也壓不下他們的異見。
        觀星者探測到宇宙的異點,最顯眼的,是宇宙加速膨脹,系統裡的熵以令人恐怖的速度增加著。
        人們的科學無法解釋這些現象,一股恐慌開始在各個殖民星裡蔓延,經濟崩潰,接著是政府,然後一場綿延數個星系的終戰,徹底把數百萬年來建立的一切抹除。
        我已經無法控制場面了,這令我再次意識到自己正在衰弱。
        「天人五衰」。一個名詞從記憶深處冒了出來。
        我苦笑。原來,梵,也是會死的。
        宇宙邊緣,一艘龐大的星艦漂浮著,人類在其上醉生夢死,享受最後的時光。
        我的形體發著微弱的星光,護持這艘星艦,靜靜的回味著。
        浮生苦短,無論壽元的長短。在這一百多億年裡,我有過很多次轉捩點,但都沒法規避這最終的結局。
        我無疑有著偉大的能力,但卻甚麼都改變不了。
        一個問題,再次浮上我的心湖。
        我不是神嗎?我不是全知全能嗎?
        沒有人回答我,或許我自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星艦的能源終於枯竭,艦上的人類靜默著,回顧起自己的歷史。
        我眼前一黑,然後是一種墜落感。
        在洶湧的螺旋裡,打著轉兒,無力而脆弱的墜落。
        一直。一直。






        睜眼。
        視野清晰起來,看到一對褐色而清澄的琉璃珠子。
        不、不對,那是一個人的瞳仁。
        我從石椅上驚起,差點撞到那人的腦袋上。
        那人微微後仰,在我迷糊間,依舊默然的看著我。
        嗯,剛才好像發了一個夢,隱隱約約記得一點,但細節已經不清楚了。
        這時我才有機會正經的觀察眼前這個人。他看上去是個十多歲的小沙彌,穿著灰色僧服,身上泛著一種恬靜的氣質。
        「呃,你是誰?」我有點結巴的提問。
        「時渡。」沙彌啟唇道。
        「哈?」
        「世俗稱我為『時間尊者』。」他又補充了一句。
        「時尊?與空然齊名的那個?」我醒悟過來,問候道:「空然他最近過得好嗎?」
        「還好,沒有死。」時渡說:「長老們罰師兄他面壁思過,應該下個月就能出關了。」
        「呃。」想到這事因我而起,我不由有點尷尬。
        時渡的耳朵抖了抖,驀地躍起,打了個後空翻,然後穩穩的落到大佛平放朝天的左掌上,冷冷的道:「看來另一邊的客人也到臨了…」
        就在此時,起霧了。
        純白色的霧靄,憑空漲湧起來,數息之內就把我、時渡還有整個天壇裹在其中。
        朦朦朧朧間,我呼出的一口氣,凝結成了白煙,同時皮膚也感到周圍溫度驟降,冷洌而微細的冰晶在眼前氤氲翻騰。
        冰霧來得快也去得快,片刻過後悠悠散去,一排輪廓影影綽綽的顯露出來。
        那是三個年齡各異的男女,居中的是一位身穿赭紅漢服的壯健老者,右手一把古拙的長劍,左手正用一塊白布慢吞吞的擦拭長劍。他眼神專注,連餘光都沒有放到我的身上。他的右首是儒生打扮、衣袂飄飄的青年,狀甚瀟灑的搖著扇子,左首是一名身著白色旗袍、手拿玉笛,二十歲出頭的女性。
        「來者何人?」我略帶警覺的開口問道。
        儒生一合扇子,雲淡風輕的說道:「儒教歲寒三友,是也。」
        歲寒三友,典出《論語.子罕》:「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指松、竹、梅三種植物,因為在凜冬中依舊常青不凋,而在華夏文化中象徵著高尚的人格。
        「你手拿竹扇,是竹吧?左手邊的貴為麗人,應該是百花之魁的梅,剩下的就是松了。」我目光掃過三人,猜測道。
        「小兄弟果然聰明過人,一眼就看出咱仨的身份。」儒生,竹,隨意的恭維道。
        「客氣話先放一邊吧?你們來意為何?」我止住他的話柄。
        「我們特地來與你見面,本無惡意。」竹笑著說道:「只為奉勸小兄弟一句說話。」
        「說。」我皺起眉頭,他文謅謅的說話方式令人感到不耐煩。
        「汝系出清白人家,雖成長於夷教背景的學校,卻一直品行端正,奈何……」竹語氣一頓,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的續道:「今日竟自甘下流,墮入邪宗,此途凶也、險也……此際涉足未深,還是趁早回頭為好。」
        「邪宗?」我的眉頭擰得更緊,提高了音量:「你是甚麼意思?」
        「西方的旁門左道,自稱秘儀結社,但教導的盡是乖離天道倫常之歪理,不是邪宗是甚麼?」竹的笑容清淺,卻讓人想一拳轟在他的臉上。
        「以我所知,神秘主義源遠流長,為現代科學之始祖,更兼得各古文明之信仰所長。」直到此刻,我仍保持著該有的禮貌與尊重:「立派者雖非個個品格超然,卻以傳承深奧知識、啟迪人類靈性為己任,投入於建設社會基石的偉大工程。我並不認為他們就是邪宗。」
        「你所接收到的都是糖衣毒丸啊,糖衣毒丸!」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若然他們的教義從本質上沒有問題,何以修習者多私生活混亂,淫邪敗德?綜觀東方聖殿騎士團、泰勒瑪教等等,吸毒濫交的事難道少做了嗎?」
        「不要欺我無知,你所說的只是極少數害群之馬,甚至阿萊斯特.克勞利此個人的污點而已!」我大聲反駁道:「的而且確,某些宗派認為服用宗教致幻劑,能夠與神交流,或者透過性行為,超越人類日常感知的現實;但有這些陋習的人物,不是受到同道的鄙視與驅逐,就是在晚年感到後悔和徹悟。」
        宗教致幻劑(entheogen)在各部落的巫覡儀式裡已經被使用了上千年之久,一般是指具有神經活化物質的植物。墨西哥的阿茲特克人以巧克力混合迷幻蘑菇服用,美洲原住民以烏羽玉仙人掌作為茶飲用,就連中國的道士和印度的雲遊僧也會使用大麻。
        服用這些草藥後會產生大量光怪陸離的幻視和幻聽,巫師們因此認為它們能助人耹聽鬼神的說話,進而與神同在、天人合一,例如在希臘黑暗時代的厄琉息斯秘儀中,參與者透過痛飲一種名為「kykeon」的致幻劑,激發出特別的靈感,達到深層的精神和智力的分離。
        隨着有機化學的出現,這些植物中的活性物質被提取出來,人類製造出了諸般具有同樣功效的合成物,像是麥司卡林、古柯鹼等,在現代的宗教活動、魔法研究中也有用到。
        至於從性所衍生出的魔法體系,也就是所謂「性魔法」,則源於原始社會祈求豐收的生殖崇拜,道家的房中術便是男女交合的養生之道,《抱朴子》、《素女經》等典籍都有相關記載。
        但真正將性行為作魔法用途,卻要從印度的沙克達教(又譯「性力派」)說起。他們信奉「沙克提」這種性能量,認為它乃宇宙中所有行為和存在的背後推動力。他們名為「五種享樂」的儀軌,其中一環便藉由性交激發靈魂與肉體的能源,與宇宙的大能合流,達到極致的精神境界。
        相對的在歐洲,流行著女巫會在魔宴或沃普爾吉斯之夜(Walpurgis Night)跟惡魔交合的傳說,17世紀法國的黑彌撒也有祭司和祭壇女執事交合的行為。
        後來卡爾.凱爾納創設東方聖殿騎士團,將沙克達教的性魔法正式傳入西洋秘儀界,並在阿萊斯特.克勞利的手下發揚光大。
        而阿萊斯特.克勞利此人,則可謂最惡名昭彰、同時也最具影響力的魔法師,被稱為「世界上最邪惡的男人」。即使在充滿怪人的魔法界,他也是異類中的異類,不僅濫用毒品,更搞了一堆同性戀活動,倡導肛交儀式。
        著名詩人葉芝作為同屬黃金黎明的同志,也對他嗤之以鼻,諷刺他說:「我不認為黃金黎明是一所感化院」。克勞利最終在痛苦中去世,臨終前自語道:「有時候,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你…你、你……」竹手指著我,似乎很生氣的發著抖:「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這個時候,一直冷冷地站在一旁的梅,輕啟朱唇,傲氣凌人的說道:「不用和這小子多費唇舌了,我看他就是受到艾絲琳那妖女的迷惑,深陷美人鄉裡無法自拔!」
        聽到「妖女」這個詞,我憤然道:「你再說一次?」
        「我說得不對?」梅的嘴角掛著一抹不屑的弧度:「這妖女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難道會是甚麼良家婦女嗎?」
        聽到她侮辱艾絲琳,我心中勃然大怒:「說甚麼來勸導我,沒說幾句話就出言不遜,有人這樣勸導人的嗎?好啊,既然你們來意不善,我也沒必要忍下這口氣了!」
        話落,我從口袋抽出一對手套,手套呈富有光澤的銀灰色,雖然看上去像是金屬,卻薄如蟬翼。我行雲流水的把它們戴上,口中唸過一段繞嘴的咒語。
        「…雷神之鐵手套(Thor’s Gauntlets),起動!」我吐氣道,手套表面開始泛起鬼腳圖般發著微光的紋路。
        壯健老者——松眼中閃過一道精光,終於正視起我來,歎道:「說了這麼久,果然還是要交手啊……」
        我雙掌拍擊在一起,分開時手心浮現出一個玄奧的符文,然後喝道:「遺產(Othala)。」
        「絞刑台之王」奧丁渴求智慧,不飲不食,在世界樹尤克特拉希爾上吊了九天九夜,最終掌握盧恩文字的秘密,並在後來成為北歐日耳曼語族的語言。透過正確的篆刻在物品上,盧恩文能發揮出變化萬千的效果。
        Othala作為第二十三個盧恩,有著「故鄉」、「領土的轉讓」、「群體秩序」、「基礎價值」等含意,在結界架設、風水儀式中有著不可或缺的用途。
        在半個月前,緋紅曙光獲得守護者側在【萬象館藏】(Library of All)的A級讀取權限,從而解析出了我的魔力特性。
        敘述至此,不得不提「魔力特性」這一概念。任何行使魔道者,從第一次將界力或生命力轉換成魔力起,都會因微小的個體差異而產生特定屬性而獨一無二的魔力。有人說這種差異來自生理上的基因排序,也有說是與七重身的靈格有關,簡單而言,可以比喻為極其複雜化的血型分類系統。
        這個差異在魔術師邁入外陣起會顯化,並根據條件與形式造成在往後修行中,理論上的天賦高低之別。也就是說,這決定了魔術師在各領域上的學習效率,正如有些人學起占星學時往往快人一步,而一些人較擅長數秘術一樣。
        我的魔力特性,據說是【言靈】(Soul of Word)。
        魔術的強弱之別,取決於能量的攝取、計算和輸出。一般的循環法,是從天體之間的作用力或者地心磁場吸取能量,但除此以外,還有別的牽引網絡,可以作為能量的來源。這就衍生出魔術側的一大台柱——【偶像原理】(Idol Principle),也就是「相似物能量交互法則」。
        任何事物,無論抽象、物質,都可以從與其相似的複製品裡涉取能量,相對的,每個複製品(偶像)都可透過其原型(archetype)分享等比例的能量。也就是說,偶像越多,其原型與複製品就越強。這適用於一切場合,甚至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這也就是為甚麼魔術師都以神話、童話、英雄文化與大自然的示現為術式的根本,因為自創新意象的過程不僅艱難,也很遲緩。
        文字與語言,從上帝命名世界、亞當命名眾生、原始人類開始哼哼發音和使用象形文字記事起,就是一切圖騰和宗教的基礎,因此可以說是為數最龐大的偶像。
        這些符號透過不斷重複的使用積蓄力量,然後言靈術者通過偶像原理抽取這些符號的力量。理論上是如此,但因為每個文字的原型,都擁有莫大的能量,術者要穩定精確的從漫長時間流中不斷閃現的符號網絡裡調用這些能量,往往一個小小的術式就會消耗難以想像的魔力含量,這就是為何近現代的魔術界裡已少有言靈術者的緣故。
        然而,我的魔力特性就是「言靈」。這也意味著我不但能精準的掌握特定符號在系統中的「定位」,也能穩定而高效的從歷史的巨輪中吸收並精煉這些能量。
        加上我手中佩戴的這個名為【雷神之鐵手套】的靈裝……它抽出自北歐神話《新愛達經》裡雷神托爾的三大寶物之一,當搭配使用「雷神之鎚」妙爾尼爾時,托爾無論怎麼揮舞鎚子都不會感到疲倦。從字面意思來說,就是能大幅削減所用術式的魔力消耗,並且其耐久度和強度堪比金剛石,能硬接加持過術式的利刃。
        這些因素綜合考慮起來,我能夠毫不費力的吟唱言靈之術。
        就在我喊出Othala的音節後,一束光柱從天壇上沖天而起,直插雲端。






        下午五時許,寶蓮禪寺。
        大雄寶殿門前的廣場上,原本道人正在榕樹下納涼,斜眼望著分散在寺廟間活動的學生們,打起了哈欠。
        猛地,他停住手上的動作,扭頭看向大佛的方向,然後眼神鎖定在沖上天際的透明光柱上。
        「竟然是靈子波動…?有人在那邊升起結界嗎?」原本沉吟道。
        說是「透明」,一般人當然是看不到的,若非原本後天開眼,練就了能觀測靈子流的神通力,也未必能第一時間察覺這異動。
        「莫非是水月那小子?不管怎麼說,一定要趕去看看!」原本做出決斷,四下瞧了瞧,邁步往禪寺外奔去。
        轉眼五分鐘過去。
        菩提路旁的士多裡,沈正和林依亭相對而坐,優哉游哉的吃著山水豆腐花。在兩人你儂我儂地閒聊著的期間,自行結伴到心經簡林觀光的同學陸陸續續的回來,昂坪廣場再次熱鬧起來。
        這時,溫雪兒領著前往寶蓮禪寺的那批人走了過來,口中抱怨著:「明明都還沒解散,導遊便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沈正舉手打了聲招呼:「溫老師,要集合了麼?」
        「嗯,差不多是時候了……」溫雪兒伸出纖指,默默點著人數,發現少了人,便問道:「話說,你有沒有見過水月?」
        「他啊?好像說是去了天壇大佛那邊取材呢……」
        溫雪兒看看錶,秀眉微蹙:「都這個時間了,還在那邊幹甚麼?真是的,就喜歡給別人添麻煩!」
        聽到兩人的對話,阿天湊過來,道:「等等,我給他打個電話。」
        阿天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側耳靜聽了一會兒,說:「不行,沒有人接聽。」
        「沈同學,你在這邊維持一下秩序,我得上去找一找他。」溫雪兒叮囑一聲,橫過廣場,往大佛的入口處踱去。
        從梯級底部朝上望,有十多人正在往這裡拾階而下,沒有一個人是向上的。
        這倒也正常,因為天壇大佛的閉館時間是五時半,還有十多分鐘就到點了。
        只是,人們的神色有點奇怪,個個面無表情,目光呆滯。
        溫雪兒正沒做理會處,此時一個人迎面走來,不躲不閃的與她擦肩而過。
        溫雪兒被撞得稍稍側身,肩頭微疼,忍不住開口:「這位先生,你怎麼走路的?」
        但那人頭也不回,根本沒有搭理她。溫雪兒摸摸右肩,嘖了一聲,低聲道:「今天怎麼每個人都這樣?莫名其妙的……」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8-23 17:51 編輯

第十一章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Three Friends of Winter


        夕陽西下,天壇上籠罩起金色的寂靜,鄰近巍峨的鳳凰山,披上晚霞的彩衣。天邊本來奶白的雲海,也沐浴在橘紅之中,那顏色,宛如佛前的燃香。
        一股冷風卷起山間的枯葉,就像荷里活西部片中,牛仔對決時吹過的風滾草一樣,凝結了周遭的氣氛。
        打量了一眼站在大佛左掌上、一言不發觀察著我們的時渡,我把目光移回到對面的三人身上,雙掌磨娑著,叫陣道:「好了,你們哪個上?」
        「我們歲寒三友猶如一體。」竹逍遙的扇著風:「對上一人是三個上,對上千軍萬馬也是三個上。」
        這不是無恥嗎?我對竹秀下限的行為表示鄙視,說道:「得罪了!」
        「諸神(Ingwaz)。」我低喃,略略俯伏在地,右手按在石板上,閉眼感應了一下。一絲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到相鄰的石板上,繼而「啪」一聲紛紛迸裂,一塊塊或大或小的碎片違反重力的漂浮到大氣中。
        「鹿角(Algiz)。」我雙臂像是擁抱著這些碎片似的,接著吟道:「鹿角闇枝(Algiz Merkstave)!」
        「去!」我一聲令下,無數寒光閃閃的石屑向著三人激射過去。
        用言靈加固、打磨過的石屑,此時無異於殺人暗器,但見梅玉笛一橫,冷然誦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一股強烈的氣流應聲溢出,直接把來勢洶洶的石屑吹得七零八落,塵埃散去,松、竹、梅絲毫無損的站在我的眼前。
        「那首詩…是元朝王冕的《白梅》……難道對方跟我一樣擅長言靈類的術式嗎?」見到梅以詩句誘發出來的現象,我心中猜疑著,眼神凝重,與他們的視線交錯,迸出無形的火花。
        「喂,你們較量歸較量,下手要有點分寸,不要打壞了周圍的公物。」時渡冷不防的開口道。
        「拳劍無眼,難免會攪亂這地方。」此刻,松已收起了用來擦拭長劍的白布,沉沉的回答道。
        「…至少佛身不能有損傷。」時渡訂下這樣的規矩。
        松「哼」一聲,似乎是默認了。
        「松老、梅姐,我們結歲寒劍陣!」松與時渡談妥後,竹高呼一聲。
        「了解。」梅簡潔的應道。
        松沒有說話,只是捏起劍訣,直指著我的方向。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竹朗聲詠道。
        這是王維的《竹里館》,我心中剛閃過這個念頭,眼前便失去了他的身形。不,並不僅僅是隱匿氣息那麼簡單,我視覺上明明捕捉到他,潛意識卻不斷暗示著「他並不存在」,就像融入了大自然的風景中一樣。
        如同齒輪咬合轉動起來般,他的消失宣示了「歲寒劍陣」此一聯動系統的展開。松和梅從與我相對的站位,變成了以犄角之勢包圍著我,加上隱匿起來的竹,他們以我為中心,構成一個不規則三角形。
        隨著三人的高速移動,我的身體也滴溜溜的旋轉著,始終把松和梅網羅在視野之中。至於竹,既然肉眼看不到,就用心眼。
        「火炬(Kenaz)。」話音一落,我的眼瞳變成了火紅色,周圍的一切,連同視線死角裡的事物,一一映進我的腦海。
        對方並不知道我已經完全掌握他們的方位,竹進入我的盲區,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行人。」
        地面從竹的跟前開始龜裂,一排好像竹筍一樣的尖刺破土而出,成一直線襲向我的腳底。我眉頭一豎,向旁邊跳起,同時口中呢喃:「野牛(Uruz)!」
        在言靈對肉體機能的補強下,我躲過岩刺,直直向竹沖去。竹被我突然爆發的疾速嚇了一跳,只來得及喊出一句「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就被我一拳擂在胸口。
        捱了我這下足以開碑裂石的拳擊,竹竟然只踉踉蹌蹌的退後三步,而我則被反沖力震得指節發麻。
        「鄭燮的《竹石圖》…」我認出了這句詩,晃晃右手,道:「難道可以像金鐘罩那樣瞬間提高抗擊打能力?」
        「可惡,我的藏身術竟然被你識穿了。」竹跟我保持著距離,咬牙切齒的說道:「但別以為這樣的小技倆能應付我們的『三位一體』。」
        「三位一體?」我重複了一遍。
        三位一體,又名聖三一,是天主教從公元二世紀開始發展出來的信條,主張耶和華有聖父、聖子、聖靈三個位格。然而,「三的法則」並不是十字教獨有的,拉丁文有句古語:「一切以三為一組的事物都是完美的」(omne trium perfectum),因為「三」能承載最少的資訊而構成一個模式。《道德經》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演化出道教的「一炁化三清」。印度教有三相神,分別是創造者梵天、保護者毗濕奴、毀滅者濕婆,也被稱為「偉大的三位一體」。
        難道「歲寒三友」也以「三的法則」為軸心?我在心中琢磨著。
        「竹,你太多話了。」松聽在耳裡,皺眉道。
        「小子,當心了!」好像想阻止竹繼續說下去似的,松彈彈劍尖:「勁葉森利劍,孤莖挺端標。」
        松把古劍舞得虎虎生風,在詩句的凝聚下,劍風化成一片片針葉的形狀,彷彿龍卷風一樣向我攢射而來。我剛想閃身避開,梅卻吟讀道:「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
        頓時,周遭變得寒氣徹骨,連空氣都好像要被凍結住,我的皮膚也結上了一層薄薄的霜,行動變得遲鈍起來。
        眼看就要躲不過席卷而來的風刃,我伸出右手,吐氣道:「紫杉木(Eihwaz)。」
        一面褐灰透明、好像煙水晶一樣的圓盾在我面前被投映出來。風刃連續不斷的撞擊在圓盾上,一一被吸進盾面,然後還原成魔力散失開去。
        松大概也估到純粹用劍風破不了我的防禦,在風的亂流掩護下,和身撲來,一劍刺出。劍的尖端與盾面相觸,爭持了不超過一秒,然後圓盾在一串玻璃碎裂般的聲音中分崩離析。
        劍尖一往無前,直直朝我的面孔戳來,在千鈞一發間,我雙掌快如閃電的伸出,夾住兩邊劍脊,之後古劍就好似被我的手套吸攝住一般,無法再寸進一點。
        空手入白刃!
        我心中一鬆,卻聽松一聲斷喝:「森聳上參天,柯條百尺長!」
        劍身猝然延展變長,鋒刃依然疾勁的向我襲來。時間容不得我多加思考,我雙掌分開,稍微讓開要害,語道:「雷神之槌(Thurisaz)。」
        話音剛落,劍鋒已經扎在了我的左肩上。這時,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閃爍著凌人鋒芒的劍鋒竟然停滯下來,然後整個劍身開始從尖端起彎曲起來,越來越彎,然後松像裝了彈簧般,倒飛出去。
        人在半空的松把古劍插入地面,一直向後滑到欄杆前,身形才穩定下來。劍尖在地上磨出一片火花,留下一條不深不淺的劃痕。
        松臉色煞白,呼出口渾氣:「小子,你在『黃金』達到哪個格位了?」
        「我是沒經過甚麼核定儀式啦,若只考慮魔法學說基礎的話,應該勉強能算作理論者(Theoricus)……」對這個寡言的老者我還是有點好感的,撓撓頭,答道:「我的魔力循環和呼吸法略有小成,但對星光體的運用還是完全摸不著頭腦。」
        黃金黎明修持的是神聖十次第,每一個次第,都和卡巴拉生命之樹的十光流互相對應。未入會者首先要受到嚴格的資格審查,然後就是秘術常識教導,算上他們之後的準備級,組織的格位分為三團十一階。這個階級系統是根據創立者,同時是資深共濟會會員的威廉.維恩.威史葛破譯的密碼手稿所確立的。
        第一團稱為外陣,是凡俗的魔術師,從下至上數起,為新參者(Neophyte)、熱心者(Zelator)、理論者、實踐者(Practicus)、哲學者(Philosophus),然後跨過中繼通道「境界之主」(Dominus Liminis)就能抵達第二團。
        第二團稱為內陣,是領會魔術奧義者,包括小達人(Adeptus Minor)、大達人(Adeptus Major)、被免達人(Adeptus Exemptus)三階,再橫過中繼的深淵嬰兒(Babe of the Abyss),就達致第三團。
        第三團為秘密首領之位階,計有神殿主(Magistri Tempri)、魔術師(Magus)和最高的自己自身者(Ipssisimas),據聞達到這個層次,需要放棄一部分的人類身份。
        定義上從新參者開始就必須完全控制星光體,但秘儀學本就是知識涵蓋層面極廣的一門研究,魔術師非涉獵種種雜學不可,因此也很難達到通曉。正如同是古文字,我就專精盧恩符文,而梵文和希伯來文則相對不熟悉。艾絲琳也曾對此有些腹誹,畢竟希伯來文與黃金黎明的骨架理論卡巴拉可謂密切相關,22個希伯來字母本身就對應著連結十個質點的22條路徑。
        「不對,這不可能,我的武具強化術式【生長輪】,透過一層又一層地加持韌性,寄托有『樹木所擁有的繁殖力』的意義。」松難以置信的道,這也是他到目前為止最健談的一次:「而你竟然能直接損傷與之連接的我的生命本源,單論這種形而上的反射,就至少要哲學者以上才能掌握。」
        「原來是這樣…你一直在劍刃上擦拭的,應該是天然樹脂吧?」我微微頷首,頓時會意:「將武具的耐久度與自身的生命力鏈接,你已經達到『人劍合一』的境界了。」
        這時,松背後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天壇上又來了一個人。那人鬍子拉渣、不修邊幅,卻是原本道士。
        「水月,還真是你,我感應到你的『驅人』,便立刻過來。」原本一口氣也不喘,仰頭看向佛掌上的時渡:「小和尚,這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水月跟這三個傢伙打起來了?」
        「你問我也沒意思。」時渡簡潔的應道:「我只是聽命來做『公證人』的。」
        「喂,歲寒三丑!你們清楚自己在幹甚麼嗎?」原本轉而向松吼道:「按照【裡世界互不干犯條約】,東方的修士是不能對赫密斯派所屬武力相向的,水月是黃金的人,你們不知道嗎?」
        「互不干犯條約只是權宜之計,更是儒、釋、道『三教聯合』還未解體時所簽訂,到如今已無實際效力。」竹不徐不則的說道:「這位小兄弟執迷不悟,我們順手教育教育他,有問題嗎?」
        「可惡!」原本邁起大步,想要走向三人,卻見眼前一花,時渡伸出右臂,攔在他面前,說道:「我不會讓你過去的。」
        「哈,他這個公證人還是很可靠的。」竹朗聲大笑:「牛鼻子,你還是在旁邊看戲吧。」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算計。」原本啐了一口,不爽的道:「在東皇太一的制約下,殘存的儒教無法正面打開西方魔法界的缺口,才想出離間水月這個『特殊關係人』這種下三濫的策略,哼,『那邊』的人不是這麼好拉攏的!」
        「那邊?」聽到這個曖昧的關鍵詞,我頭上冒出大大的問號:「原本,你是指誰?」
        原本察覺自己說漏了嘴,馬上閉上口,沒再答話。
        越發覺得這裡有甚麼隱情,但敵人就在眼前,已沒空閒再打聽了。
        「戰車(Raidho)。」先下手為強,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間已再現在梅的面前。
        「歲寒劍陣」的陣眼是不斷改動的,某個人可能在某一刻是劍陣的弱點,但當你發覺並展開點對點狙擊時,這個弱點已經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而我從「歲寒劍陣」啟動開始,就察覺梅是三人中修為最淺的一個,不管弱點怎麼變,打擊她准沒錯。
        梅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我得理不饒人,撮起手刀向她粉頸削去。自從盧恩言靈初成後,我基本拋棄了對抗紳士時那種純粹依靠肉體的戰鬥模式,肉體煉金、肉體通靈那種禁術對身體隱患不小,不用也罷,但這並不代表我的體術破壞力降低,再加上Uruz的加持還在,普通人接一下的話嚴重骨折是免不了的。
        竹見狀,急忙喊了一聲:「海山兜率兩茫然,古寺無人竹滿軒。」
        我隨即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手刀劈空,並且眼睛失焦,無法再集中在梅的身上。我雙目通紅,扭頭轉向竹的方向,感覺到一種針對他的強烈異物感。
        此時我對他們所使用的不明術式,已有一些大致的概念,詩句所誘發的現象,或是呼應其描寫的物理景象,或是與其訴諸的情感寓意相符。蘇軾的這首《竹閣》,作用與之前的藏身術截然相反,應該是通過玩弄對象的主觀感官,達到隱匿友軍、提高自己存在感的效果。
        然而,不等我有進一步的行動,松就高舉長劍:「亭亭山上松,一一生朝陽。」
        霎時,古劍劍身大放光明,把我閃得睜不開眼,在我的視野被奪走的片刻間,三股惡風從三個不同方向襲來,我呼了聲Raidho,根據記憶瞬移到蓮花座下的第二層基座處。
        我居高臨下的望著撤回兵刃的三人,暗自喘息著。別看我躲的輕鬆,他們的劍陣綿密無間,總是一人實攻、一使虛招、一作牽制,如果我剛才警覺性差了點,已經非死即傷。
        我正懊惱的時候,梯口那邊的原本也沒閒著,不斷嘗試突破時渡的封鎖。
        「妖雷訣.竄突雷!」原本分開合起的手掌,一絲絲紫藍色的電弧在他手心之間跳動著,然後他雙手用力推出,亂流的紫電擊中毫無防備的時渡。時渡全身抖了一下,原本趁機向他左邊的空隙沖去,卻被一掌掃在小腹間,飛退了回去。
        「這不可能!」原本目瞪口呆的看著收起右掌的時渡:「我的妖雷訣,透過微操電流在生物體內引起麻痹反應,全力施為的話,就連印度象都能電暈,你怎麼會一點事都沒有?」
        原本所習的雷法,是道家方術的集大成者,結合內丹、符籙和咒術,以天人感應為基本,有伏魔、祈雨、止旱的神力。修煉分為三個步驟,即「以邪入正,以正修道,以道合真」。先從邪境修起,此時修者的性格會變得古怪異常;之後始修正境,脾氣變得暴躁易怒;達到道境後,情緒回歸平淡沖和;至於真境,乃是反璞歸真的傳說境界。
        根據原本透露給緋紅曙光的情報,他在旺角事件時,剛摸到正境的邊兒,之後在跟艾絲琳交手後,有了許多感悟,正境達到大圓滿,且窺到了道境的奧秘。
        「我所修的乃是神境智證通中的時間道。」時渡面色平靜的答道:「麻痹之類的不良影響,只要干涉體感時間,把自身無限加速,效果一瞬間就過去了……原本,念在一場相識,你還是別讓我難做了。」
        「……」原本默然,想一想,忽然大聲道:「水月!儒教高手擅以詩詞引發具現化的異象,但其本質與言靈術有出入,並不是植根於偶像原理,而是凝聚於自身修養的氣。這種氣又名『浩然之氣』,《孟子》有云:『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形有不慊於心,則餒矣』……」
        原本說到這裡,我已心中一動,開口說道:「喂,你們既然是儒士,何以不依經典,不守中庸之道?」
        竹按動扇子上的機關,亮銀色的利刃縮回到扇骨中,鄙夷的道:「你乳臭未乾,也知道中庸?」
        「《中庸.第二十章》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我背負雙手,神態自若地說:「你們不肯學習赫密斯之理,是為不博學;不與西方結社溝通交流,是為不審問;不去認真思考黃金的義理,是為不慎思;不辨正邪善惡,是為不明辨;按以上各點,不切實力行儒家理論,是為不篤行……」
        「小子,你在亂說甚麼?」松臉現慍怒之色,打斷我的言語。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你現在惱羞成怒,被自己的情緒牽引,便偏離了『中和』的天下大道。」
        「陰生古苔綠,色染秋煙碧。」松不再應話,劍插腳下,背後升起枝葉茂密的松樹虛影。一片翠綠的青苔自劍尖具象化,蛛網狀的輻射開去,爬上基座邊的牆壁,一直延伸到穿著校服的少年身影上。「噗滋噗滋」的聲音響起,身影在彈指間被腐蝕掉,化成綠煙消散在空氣中。
        然而,我本人已經不在原地,只見光線一陣扭曲,欄杆邊、階梯間、石椅旁、祭壇上,無數個「水月」浮現在天壇的各處,異口同聲的續道:「孔子言道:『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你們不能正確認知黃金的歷史,是為不智;隨口污辱黃花閨女,是為不仁;不敢與緋紅曙光正面抗衡,而離間於我,是為不勇……」
        就在方才,我瞬移避過松的殺招後,立即詠唱了【需求】(Nauthiz),其意為「拖延」、「限制」、「混亂」,是拘束術式和一切幻術的核心,引發了這種類似海市蜃樓的結果。
        「憐君孤秀植庭中,細葉輕陰滿座風。」事已至止,松不再留手,抖動起古劍,長劍劍身令人眼花繚亂的晃動著,「嗡嗡」聲響,漸漸變作密集的松濤,天壇上刮起狂暴的颱風。
        在烈風的割裂下,我的幻影一個個的變淡破滅,最終只剩下天女銅像旁邊的本體,說出最後一句話:「…連三達德這麼基本的修持都做不到,你們還敢自稱君子嗎?」
        竹、梅身軀一震,吐出了一口鮮血,修為最高的松,面色也變得像死人般慘白。
        孟子口中的「浩然之氣」,並不是自然界中的精氣,而是由人的主觀意志培養出來的一種心靈狀態。這種氣是源於道德,集結「義」所萌生的,如果行為不能迎合儒士心中仁、恕、誠、孝等正向指標,就會隨之萎縮。換而言之,只要破棄一個人的道德制高點,就能把建基於浩然之氣的一切術式消弭於無形。
        其實並非我的一席話有甚麼驚天地、泣鬼神的感化之能,只是歲寒三友的動機本就不純,理虧之下,用諸般理論武裝粉飾自己的意圖,為自己掛上正義和道德的招牌。然而,「浩然之氣」本於直心,不是甚麼虛偽歪曲所能蒙騙的。此刻一經我點明,便從道德高地摔落下來。
        「…找到了。」這還沒完,我眼神一凝,鎖定了正在咳嗽的竹,擎起一指,以破竹之勢飛身向他點去。
        在竹洩露了「歲寒劍陣」的那點資訊後,我一直在推敲「三位一體」的本質,在明白是儒教的義理後,推理範圍一下子收窄了很多。在儒教中,以「三」此一數目為主題的教義屈指可數,除了三達德外,還有三綱、三希修煉等……但這些教義都與陣法應當建基的「模式」無關,於是我又搜索枯腸,把孔、孟以外的儒家賢人的理論也考慮在內。
        最有可能的,就是漢代提出「獨尊儒術」的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立元神》中的說法:「天地人,萬物之本也。天生之,地養之,人成之。」這裡涉及的天、地、人三才,並非道家的專利,以「天人合一」為理想境界的儒家,對此也有獨到的見解。天之道「生萬物」,指的是太陽此一天體是所有食物鏈的能量本源;地之道「養萬物」,指的是生命在地表的物質循環下才得以滋生;人之道「成萬物」,指的是人為萬物之靈,唯有在人確立的秩序管理下,一切眾生才得以完全。
        如果確是如此,坐鎮天道「生點」的那人,會負責能量的生成;坐鎮地道「養點」的那人,將負責把生成的生命能量積蓄成「浩然之氣」的氣場;坐鎮人道「成點」的最後那人,就負責居中協調,完成陣勢。所以當「浩然之氣」的轉化中斷後,「生點」與「養點」之間會最先出現斷層,這使得還在繼續產生能量的「生點」變得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般耀眼。
        果然如我所預料的一般,代表「乘著春色的萌生」的竹就是整個劍陣中最基要的「生點」。鎖定他後,我甚至不需要擊倒他,只要用對應「獨臂戰神」提爾(Tyr),代表「癱瘓」、「不義」、「失衡」的【戰神闇枝】(Tiwaz Merkstave)言靈阻斷他的生命力流動,就能瓦解整個劍陣了。
        看著向他丹田點去的一指,竹露出了無比驚恐的神色,只要這一指點中,不但整個劍陣將陷於癱瘓,他的生命循環被截斷的話,他以後就是一個廢人了。
        但我的食指卻在他臍下的三厘米外停住了。這並不是我手下留情的結果,我現在全身動彈不得,就這樣凝固在半空中。
        原因很簡單。
        一股恐怖、令人心寒的威壓席天蓋地的降臨了,風吹葉動的聲音、本來充斥著林間的微弱鳥鳴聲,連帶著天壇上所有人的呼吸聲,全都歸於寂靜。我、原本、時渡、歲寒三友的動作都停頓下來,就連重力都不再運作,周圍的一切就像甚麼行為藝術的表演,詭異得有點搞笑。
        萬籟俱寂之中,一把平和的女聲裊裊飄來:「咳、咳…水月同學,依我看,大家還是就此罷手吧。」
        語畢,所有物體重新運動起來,我輕輕落在地上,然後一陣吸氣聲不約而同的響起。在剛才那一剎那,竟然所有人都無法喘息。要是女聲再晚幾分鐘響起,恐怕所有人都得窒息而死。
        只見一個女人從雲彩中降臨,她身穿淡紫色的長袍,有著一頭瀑布般傾瀉而下的烏黑長髮,臉頰透著一種病弱的緋紅色,面目模糊,給人的主觀印象卻是一個年約二十的美女。
        「你是誰?」我感覺自己的腦容量不太夠用,只能問出這樣的一句。
        「東皇太一,有人稱我為『蝕太』,咳…道教把我尊為『太乙真人』。」女人說話間不時咳嗽著。
        這女人…是先秦楚國神話中的至高神?《楚辭.九歌》中有她的記載,據說象徵「道」的宇宙本源——真如,主宰宇宙星辰,曾有不亞於玉皇大帝的權柄。
        原來如此,剛才的現象,果然是神衹的威壓嗎?諸神與祂們的使者在人間顯現身形時,會令人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以西結書》中先知以西結一見耶和華的榮耀形像就俯伏在地,《啟示錄》裡使徒約翰一見到人子的面貌就「仆倒在他腳前,像死了一樣」;奧丁的永恆之槍和宙斯所代表的雷電,也有令凡人畏懼的天威;此外,極東之地還有「龍威」的說法,象徵皇權的真龍有鎮壓萬獸的氣場。
        此時,一聲驚呼從原本背後傳出,只見在大佛前的梯間,一個女性手掩著嘴,露出了畏懼的神色。
        此女竟是班主任溫雪兒。
        我右手扶額,看來在酣戰後半段沒人為意之際,被她目擊到事情的經過,回頭不會要我親自替她洗腦吧?
        這時,太一再次啟唇:「這三人以前是我的部下,這次也並無大過,就放過他們吧。」
        「我是沒甚麼所謂,畢竟本來就是他們挑釁在先。」我「隨和」的回道:「只是,我現在實在有太多的疑問,希望你過後一一回答。」
        「可以。」太一惜字如金:「咳,你們三個,散去吧;還有時渡,回頭告訴你師傅:『現在不是無聊打鬧的時候了』。」
        「好的。」時渡聽到這句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後捏破手裡的一顆佛珠,化成了一縷香煙。
        「至於溫先生的女兒…」太一語氣一頓,道:「既然是關係人,咳,我看就不用另加處理,水月同學你把事情的梗概解釋一遍就可以了。」
        歲寒三友走的時候,松回頭看了我一眼,善惡不明的道:「小子,有機會的話,我們還會再見的。」
        目光移離松的背影,我瞧向溫雪兒,歎一口氣,道:「好了,該怎麼開始呢……」

萬象館藏.術式補遺 (1)


西西弗斯滾石
類別:結界
初出:第二章
說明:
西西弗斯是希臘神話中一位因狡猾與欺騙諸神而被懲罰的人。他必須將一塊巨石推上山頂,而每次到達山頂後巨石又滾回山下,如此永無止境地重複下去。
此一名為【西西弗斯滾石】的希臘系術式,能構築起近乎無盡的鏡像空間,身陷其中的人就像在一個巨大的莫比烏斯帶上沿著看到的「路」一直走,除非破壞掉隱藏在某一角落的「核」,否則將永遠被困在這個幻陣裡。

雙聖鳥.福金霧尼
類別:召喚系
初出:第七章
說明:
福金(Huginn,意為思想)和霧尼(Muninn,意為記憶),是北歐主神奧丁手下的兩隻渡鴉,牠們每天破曉時分就從奧丁肩上飛往人間,看遍世間萬物,到了晚上再回去跟奧丁報告。
屬於北歐系的召喚術式。由魔力凝煉而成的一金一銀兩個靈體,能夠快速穿梭戰場,除了索敵的功能外,還可以於消耗殆盡前讀取周邊生物的思想和記憶,並回傳到施術者腦中。
由於靈體介乎有形與無形之間,一般物理手段難以進行干涉與破壞。此外,遙控範圍極廣,術者能輕鬆進行長距離操作。

煉金魔像
類別:召喚系
初出:第七章
說明:
魔像(Golem)在希伯來語中意為「不完全之存在」。據猶太教口耳相傳的律法書《塔木德》(Talmud)所載,是修習卡巴拉的拉比所製造的人造人。其製造方法是模擬神創造人類始祖亞當的過程,為了替無機的魔像注入生命,必須在其軀體的某處置入寫上「emeth」(意為真理)的祕文。這同時也是一種安全裝置,當魔像失控時只要抹掉其中一個字母,使祕文變為「meth」(意即死亡),便能停止魔像的一切機能。相對地,這也是破壞魔像的一種手段。
此術式在馬庫斯.阿德姆手下得到改良,他將對土元素的控制延伸到改變金屬結構與性質的層面,通過將煉金術引入到召喚魔法,能夠變換魔像的材質,包括金剛魔像(鑽石般堅硬,但靈活性低)、水銀魔像(流體,形態可變,無視物理攻擊)、磁鐵魔像(有強大磁力,能對使用金屬器械的敵人帶來極大干擾)等。亦因此一應用,馬庫斯被冠上「魔像的驅策者」之稱號。

闇枝(Merkstave)
類別:言靈派生
初出:第十一章
說明:
Merkstave字面上意為「闇枝」,通過把符文本身逆向來銘刻,引發負能量滿滿的結果,是盧恩文中「黑暗的一面」。

諸神(Ingwaz)
類別:言靈
初出:第十一章
說明:
Ingwaz有著「男性生殖力」、「醞釀期」、「休息」等意義,同時對應華納神族中的豐饒之神弗雷。弗雷司掌著大地和五穀的成熟,所以這個言靈具有干涉地脈、礦物、金屬的效果。另外,弗雷也是結婚戀愛之神,作為夫妻間的調劑,Ingwaz亦有催淫的色情作用。

鹿角(Algiz)
類別:言靈
初出:第十一章
說明:
Algiz,解作「盾牌」、「辟邪」,功能包括硬化器物、開光靈裝、鎮煞除穢、淨化心靈等。Algiz的闇枝意涵為「潛在危險」、「失去神聖連結」,能夠使物質銳利化,或者破壞魔力迴路與靈裝的鏈結。

火炬(Kenaz)
類別:言靈
初出:第十一章
說明:
Kenaz有「視力」、「火焰」、「知識」的釋義,表意「火炬」對應火巨人史爾特爾所持的炎劍破滅之枝(Laevatein)。在諸神的黃昏中,史爾特爾把破滅之枝投向天空,燒穿了整個宇宙,因此具有「照遍一切」的意象,除了能暫時性的開啟天眼通外,還有支配火焰、幫助記憶的功效。

野牛(Uruz)
類別:言靈
初出:第十一章
說明:
Uruz代表「物理力量」、「健康」、「自由」,其字面意思——野牛是受到日耳曼人崇拜的動物,牠的角具有「穿透牆進入其他世界」的能力,維京戰士的頭盔便附加了牛角一樣的突起物,以便通過所有的領土,並掌管一切。沿用到靈子領域的話,具有干涉封印、破解結界的效果。作為單一言靈使用則擁有激活身體力量、速度的性能。

紫杉木(Eihwaz)
類別:言靈
初出:第十一章
說明:
紫杉是「黑魔法女神」赫卡忒的神聖象徵之一,因為除了果實外滿身都是劇毒,又被稱為「死亡之樹」,被種植在墓園裡。有說世界樹尤克特拉希爾就是紫杉,奧丁從紫杉學到完整的盧恩,於是又被用來做魔杖、護身符和其他靈裝。
紫杉同時是常青樹,鍊金術者亦利用其毒性調配出解毒劑,因此隱性的生命力亦伴隨著其展現的死亡力,具有連結生與死的力量。
符文Eihwaz有「結實」、「守護」、「動機」之意,能夠提升器物的耐久度、具現化出結晶的圓盾,此外還有引導、保護靈體的作用。

雷神之槌(Thurisaz)
類別:言靈
初出:第十一章
說明:
雷神之槌,亦即妙爾尼爾(Mjollnir),是黑侏儒布羅克、辛德里跟奸詐之神洛基打賭時所打造的三樣寶物之一,後來贈送給托爾使用。它可以毫無誤差地擊穿任何東西,而且飛出去之後還會自動回到投擲者的手中。
符文Thurisaz,意為「反應力」、「衝突」、「本能的意願」,正如妙爾尼爾的特性,有著物理反射、心靈投射的效果。

戰車(Raidho)
類別:言靈
初出:第十一章
說明:
Raidho的字意與太陽女神蘇爾(Sol)的馬車有關,這架馬車由兩匹天馬——「早起者」阿爾瓦克和「快速」阿爾斯維拉著,搭載著一個火球,後有魔狼斯庫爾不眠不休的追趕著。這個符文代表「旅行」、「演變」,有瞬間移動及支配一切交通工具的神效。
本帖最後由 壞掉的燈泡 於 2017-10-3 11:06 編輯

第十二章 喧鬧的萬聖夜派對 Halloween Party


        「叮噹叮噹」熟悉的西敏寺式鐘聲響徹校園,宣告著又一節課堂的結束。
        班主任溫雪兒乾脆地收拾起教師桌上的教材,急步往教室門外走去。我錚的一下從椅子間彈起身,前腳後腳的跟了出去。
        「溫老師……」來到走廊,我朝她背影叫了兩聲,溫雪兒的耳朵聳聳,似乎聽到了,卻避之若浼的加快腳步。
        於是,我提高音量:「溫老師!!!」
        聲音大到恰好路過的幾個學生都看了過來,溫雪兒終於停住腳步,一臉無奈的扭過頭,道:「又怎麼了?水月同學?」
        在午後的陽光下,只見她的眼眶掛著淺淺的黑眼圈,似乎幾晚沒睡好覺,就連語氣都能聽出一絲疲憊。
        我指指手中捧著的歷史書頁間的一個段落,「好學」的問道:「那個…我注意到這段關於古巴導彈危機的描述,想了解更多關於共同毀滅原則(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對冷戰期間超級大國之間的軍備競賽,以及總體戰略部署的影響。」
        溫雪兒的手指有點局促的糾結著,遲疑一會,道:「你說的是『恐怖平衡』吧,這個對現在的課程來說是有點超前了……我手裡剛好有一本詳細論述核戰略的書,書中用的英文有點艱深,不過就你來說應該是沒問題的,改天我拿到學校借給你吧。」
        「嗯,好的。」我露出微笑,應道。
        「沒其他事的話,我先告辭了。」溫雪兒又望了我一眼,轉身離去,途中還踉蹌了一下,穩住步子後消失在拐角裡。
        我嘆口氣,與歲寒三友的一戰後,我按東皇太一所說的,向亂入的溫雪兒敘述了我所知的裡世界大環境。溫雪兒一開始還是將信將疑的,但聯繫到混戰中滿天亂飛的超常現象和自己父親的情況,終於默默地接受了。
        不知道這對她固有的世界觀造成了甚麼影響,老實說我是挺擔心她的。
        同一時間,東皇太一也告知了我東方宗派的現況。據說儒、釋、道三家與西方秘儀結社在旺角事件後進一步交惡,雙方開始互相試探、滲透,而這場情報戰的得失亦成了分裂後的「三教聯合」殘黨重新分配利益的競爭籌碼。
        雖說如此,太一對原本說漏嘴的「那邊」一直閉口不言,不明真相的我也只能胡亂猜測,似乎是一個派系森嚴的勢力,至於如何與我沾上邊,卻是一件摸不著頭腦的事。
        西方魔道與東方三教在理念與利益上一直暗裡不和,文化、信仰上的牴觸早就埋下了地雷,奪天者的出現只是加劇這個矛盾的導火線而已。東皇太一所代表的懷柔派希望與西方和解,尋求溝通與合作,共同應對奪天者的威脅;而歲寒三友背後的武鬥派,則企圖以這團野火為突破口,與西方徹底了結多年來的因果。
        局勢並不明朗,然而這一切對現在僅僅只是一介入門者的我來說,仍顯得過於遙遠,我只需專心在眼前的事就夠了。我的魔道修行業已漸入佳境,可以把集中力移回到校園生活中,費利斯曾以過來人的身份跟我說過:「塵世的瑣碎儘管枯燥乏味,但在未來的某天,當身邊認識的人們都已逝去,獲得了不朽的我們回憶起這些瑣碎時,或許也能發現一點意義。」
        轉眼間,下午的課程在平淡中渡過,我把滿腹心事拋諸腦後,背上書包,邁開步伐往新翼建築群的方向走去。
        雖然才十一月不到,六年級的前輩們已經密鑼緊鼓的準備著文憑試。在上兩屆「白老鼠」的借鑒下,教學團隊已初步掌握考試的要點,在二月尾的溫習假期前,校方會盡可能系統化地裝備起這些同學。
        這也意味著我們印務部又有得忙了……除了提供舊試題的訂購服務外,為應考生籌備聯校的口語練習也是每年這個時候我們的重任之一,直接為我這個副部長增加了不少工作量,所以最近放學後我都會去學生會辦公室那邊工作。
        剛踏進辦公室的門口,就有幾個師弟向我打起招呼,然後我不出所料的在內房見到焦頭爛額的沈正。學生會委員擁有各種特權,何況沈正是印務部部長,翹課到辦公室處理事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怎樣啊?口語練習的日期和地點定好了嗎?」我一拍沈正的肩膀。
        沈正揉揉微帶倦意的眼睛,回道:「這次的聯校口語操練不僅有跟我們合作已久的鄰校,還有另外五間九龍城區的名校,我已經跟對方的委員接頭了,再過幾天會有一次簡短的見面會……不是我說,時間這麼緊急,印務部的人手明顯不足,光是審核參加同學的名單已經夠累人了。」
        「沒辦法,心匯畢竟是明著反抗現任校長的內閣,不計競選團的原班人馬,不少學生會的原成員都趁亂退出,還有不少低年級的熱心同學正在觀望。」
        「唉…」沈正吁出口渾氣:「自從我拒絕做內應之後,那老傢伙對心匯暗地裡的打壓更嚴重了。」
        「別灰心,心匯勝出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現在會出現空窗期本就在預想之中,畢竟投票是一回事,『瞓身』參與又是另一回事。」我適時地安慰一句。
        「嗯,也對…」沈正托腮沉吟起來:「上個月的招生活動響應者寥寥,或許我們可以跟顧問老師談一談,過段時間再額外招些人進來……」
        「水月!」這時,負責接待的同事敲敲內房的門,叫道:「你妹妹還有另外一個女生來了找你。」
        我迎出前台,果然看到水憐和一個有點眼熟的女孩。女孩有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身高跟水憐相仿,自帶一種大家閨秀的氣質,她率先說話了:「水月同學,幸會,我是水憐的朋友,名字是上官紫藤,我們之前應該見過了。」
        水憐一副很雀躍的樣子,元氣滿滿的說道:「老哥,紫藤她讀過你那篇《葉落的時候》,心中仰慕極了,一直說想見你,於是我便帶她來了。」
        上官紫藤的臉唰地紅起來,別扭地輕推水憐,道:「水憐,別亂說啦!」
        《葉落的時候》,就是我在秋刊裡登載的那篇散文,文章甫一發表,便於學校掀起一股潮流,連帶著我也在低年級間聲名鵲起。
        「喔,上官同學也對文藝感興趣嗎?」我禮貌的回道。
        「是的,我覺得文字有一種獨特的美感,喜歡的書是張愛玲的《小團圓》。」上官紫藤的聲音端莊而悅耳:「水月同學的文章語言通俗,深入淺出的帶領讀者進入禪的世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句:『葉落的時候,秋天在哪裡呢?如果不四散在地上,一定在偶爾吹過的涼風中』,充滿詩意,又表達了『佛性無所不在』的意涵……如此精警的文字,水月同學究竟是如何創作出來的呢?」
        「沒甚麼啦,我就是做了一個夢而已…」我攤攤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你也知道,在清醒與沉睡之間,潛意識和表層意識會有很多交流,雖然我們往往會忘掉夢境的內容,但許多靈感就是被這些超現實的夢激發出來的。」
        「我聽過我聽過……」上官紫藤拍手笑道:「像是苯環的分子結構,就是化學家凱庫勒在夢見銜尾蛇時悟出來的。」
        水憐一臉茫然,說道:「我是不太明白你們在說甚麼啦…不過能有共同話題真是太好了。紫藤,我這個老哥平時只顧鑽研文學,孤僻得很,你要多開解開解他啊。」
        我果斷給她一個爆栗:「有人這麼說自己兄長的嗎?」
        水憐痛得捂住前額,淘氣地伸出舌頭。
        上官紫藤溫婉的旁觀我們打鬧,片刻後,說道:「對了,水月同學,我家星期四晚上會舉行一個萬聖節聚會,你能賞臉來一下嗎?」
        「不用敬語,叫我阿月就可以了。」我想想,答道:「我這個星期四應該有空,我跟水憐都會出席的。」
        水憐補充一句:「這次還是一個化裝派對,老哥你要準備一下穿甚麼呢。」
        我撫撫下巴:「好的,我明白了,再忙活一會兒,待會就去派對用品店採購一下,我知道銅鑼灣有間店東西挺齊全的。」






        十月三十一日當天,水憐和我推掉各自的課後活動,難得地結伴回家。
        晚會在六點鐘開始,而上官紫藤的豪宅位於半山區,留給我們化裝的時間實在不多,因此剛進到家門,我們就二話不說的沖進自己的房間,鎖上門趕忙換起了衣服。
        我翻出兩天前買的服飾,正對衣櫃內側的直身鏡,開始有條不紊的打扮起來。先是套上一件純黑色的罩頭長袍,長袍把全身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面龐的部分。緊接著我利落的穿上一對白手套,然後把一頂厚厚的寬沿帽戴到頭上,最後用一副前端有鳥喙般凸起的面具覆蓋了整張臉,手中再拿起一根拐杖狀的木棍,便算是大功告成。
        有點耳熟嗎?你沒猜錯,我的化裝參考的便是鴉嘴疫醫(Plague Doctor)。這種裝束經常在蒸汽龐克風的復古遊戲中出現,其來源可追溯至黑死病蔓延的十四世紀。
        當時,流行病肆虐嚴重的歐洲城鎮,會聘僱一些醫師來減緩瘟疫擴散的狀況,這些醫師所穿的便是最早的生化防護服。黑色調的大衣以多層布料編織而成,外層塗蠟,面具上的鴉嘴則內填龍涎香、樟腦、丁香等芳香物質,像防毒面罩般阻隔屍臭味和當時被視為傳染源的瘴氣。
        疫醫除了照顧病患外,也會從事公眾服務,主要是替政府記錄因瘟疫而死亡的患者人數、充當遺囑的見證人以及給予病者心理上的輔導。他們手上的指示棒便是用來檢測患者的狀況,而不必接觸感染源;同時由於疫病被認為是上天的懲罰,他們也會用指示棒鞭打病人以赦免他們的罪。
        今時今日,在意大利的重要慶典——威尼斯嘉年華會(Carnival of Venice)裡,人們會搭配色彩繽紛的面具,隱藏身份跳舞狂歡,鴉嘴面具也成為了其中的標志性裝扮。黑死病致死率極高,疫醫的猙獰大鳥的形象也給人帶來死神的聯想,用作萬聖節的化裝實在再適合不過。
        我審視自己鏡中的形象,滿意的點點頭,打開房門,立即跟同樣打扮完畢的水憐撞了個滿懷。互相打個照面,我們都不由地笑了出聲。
        水憐穿著綴有黑色蕾絲的鮮紅色短裙,頭戴雙角頭箍、手拿三叉戟,臀後還繫上尖端有箭頭的裝飾尾巴,很明顯是扮演小惡魔的角色。
        我打趣道:「你不是熱愛三眼仔的嗎?為甚麼不扮外星人?」
        水憐挽了挽自己的裙角,蹙眉道:「我也有考慮過,但那樣要用彩繪蠟筆把整塊臉塗得花裡胡哨的,真的很醜,作為女性生理上有點排斥。」
        還真考慮過啊……我嘿嘿乾笑,看著水憐的明眸皓齒,腦中忽然又閃過費利斯的話語。
        韶光短暫,但行使魔道者以逆運迴路、干涉以太體為發端,有大把大把的手段能轉化肉體、延緩衰老。所謂「與天爭命」,魔術師邁入內陣後,生理系統發生質變,此後每上升一級,壽元以曲線增加,被免達人少說也能達200歲以上。為免驚動表側,政府有特殊機關管理此類人的戶籍,機密系數很高,正常檢索無法找到此類人的資料,包括出生年月日、出生地、家庭等。
        跨過【深淵嬰兒】後,藉由脫離人類的範疇,修行者能達致幾近無盡的壽命。東方三大聖人之首,老子在人間活動了二百餘歲,其後悟出「道」的真諦,覺醒仙骨,西出函谷關,又在西域說教八十年以上,留下「老子化胡」的傳說,這才不知所終。傳奇魔法師梅林由魅魔所生,本身是半人半魔的坎比翁,透過興建沃蒂根之塔獲得龐大的魔力,扶助亞瑟王登位後,在「湖中妖女」薇薇安的蠱惑下被囚於密封墓塚,在巨石間掙扎了三百年,一直不死,可說是驚世駭俗。
        以我修魔的天賦,未來必會很長壽,可是,我身邊的人呢?在我青春永駐的同時,他們將一天一天的老去。在我的凝視下,水憐的頭髮似乎漸漸花白,嘴角、額頭也添上深深的皺紋,花季少女不再年輕,變成需要我攙扶的老婆婆。
        我一時呆住了,水憐伸手在面前晃了晃,我這才清醒過來,眼中的依然是那個方當妙齡的少女。
        「怎麼了?你看上去不太對勁。」水憐緊盯著我面具後的眼睛,奇怪的說道。
        「呵,沒甚麼,我們出發吧。」我回復笑意,牽上水憐的手,往客廳走去。
        港鐵西港島綫的工程於四年前展開,竣工後,鐵路服務將西延至西營盤站、香港大學站及堅尼地城站,屆時前往西半山將不用再輾轉換乘巴士、小巴,但就目前來說,打的仍是從葵青區去半山的最快途徑。
        坐上的士後,我十指交叉,抓緊時間閉目養神,也許是最近生活太勞碌,不知不覺間便睡了過去。當水憐搖醒我時,的士已來到中西區,正沿著窄窄的斜路蜿蜒上山。
        香港境內山多平地少,可供發展土地有限,尤其是香港島,除了北部狹長的沿海平原外,中心地帶基本是一座高地,房屋全部都是依山而建。這是人類克服惡劣環境的一個範例,每每來到這個山城,見到陡坡上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我都會感歎起香港人的毅力。
        在水憐的指示下,的士司機把車子停在一棟獨立式別墅前,付過錢後,我跟著水憐下車,藉著夕陽的餘暉,我端詳起眼前的這棟建築。
        首先入目的是一片青翠的草坪,草坪上是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曲曲折折的通往別墅的大門,兩旁錯落有致的栽種著挺拔的竹子,在地埋燈的照明下透出一股綠意。別墅樓高三層,採用簡約歐式風格,白色灰泥牆、絳紅色的屋瓦,結合鏤空雕花的大門,顯得氣派而不落俗套。
        此刻大閘敞開著,我們穿過雅致的庭園,來到正門前按下門鈴。半晌後,大門打開,應門的是化著淡妝的上官紫藤。她的臉塗著白色粉底,身穿慘白的洋裝,刻意散開平日整潔的長髮,似乎想仿效電影中白衣女鬼的形象,淡淡的化妝顯得很有心思,又不影響作為女生的儀容。
        她跟我對視一會,又望了望旁邊的水憐,才綻出笑容:「歡迎、歡迎,這位應該是水月同學吧?如果不是和水憐同來的話,戴著面具真的認不出來……」
        我趁勢摘下鴉嘴面具,吸一口氣:「呃,你還別說,這東西真的很不透氣,我有點後悔選這個造型了。」
        上官紫藤嫣然笑著,把我們迎進玄關,招呼道:「呵呵,不管怎麼說,先進屋吧,你們來得可真早,還有一半人在路上呢。」
        踏上玄關的紅地毯,我們自覺地蹲下脫掉鞋子,放到鞋櫃上面。
        一進客廳,眼前豁然開朗,裡面燈光通明、面積寬敞,室內陳設疏朗,傢俬間的空隙偏大,給人一種舒適的感覺。窗台邊擺著一個巨大的水族箱,裡面養著四、五條或紅或金的龍魚。高清電視正在播放湯唯主演的《北京遇上西雅圖》,在環繞立體聲的覆蓋下,有幾個同樣化了裝的同學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的觀看著,其餘的則三三兩兩的散落在各處,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談。廚房間有兩個外傭在忙活,把一盤盤的食物端到圓圓的餐桌上。
        我點算一下人數,連我和水憐在內,已到場的人共計八個,超過一半是女生,看來上官紫藤的社交圈子還是挺典型的。我收回游蕩的目光,讚歎道:「上官,你的家真的很大,我一直以為這類豪宅都集中在山頂那邊呢!」
        「是的,這裡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五年前才翻新過。」談起自己的家境,上官紫藤一點也不自傲:「近年半山區越來越多地皮被變賣興建高層住宅,但我雙親一直不肯賣,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是對的,未來西營盤站落成後,這邊應該還會繼續升值的。」
        「話說,你爸媽不在家嗎?怎麼放心把地方給我們搞派對?」
        「自從我爸退休後,他們一年到頭都在國外旅遊散心。家裡空蕩蕩的,或許是怕我一個人過得寂寞,他們倒也很鼓勵我辦這樣的活動。」
        「真羨慕你有這麼開明的父母啊…不像我家,七零八落的。」我一臉嚮往的道。
        「我也聽水憐提起過你家的景況,放寬心吧,凡事總會好轉的。」上官紫藤體貼的安慰著我。
        說話間,水憐自己興致勃勃的去看電影了,我和上官紫藤來到飯桌旁,拉了兩張椅子相對坐好,又取過桌上的乾淨碟子,各自盛了些餐前小食,海闊天空的聊了起來。
        話題集中在文學和新詩上面,從新文化運動期間的新月詩派,一直談到二十一世紀的垃圾派、下半身寫作,徐志摩、卞之琳、余光中……一個個文人騷客在我們口中掠過。上官紫藤對那些標新立異的流派是不抱喜感的,但也不得不認同它們所具有的時代價值。
        「說起八十年代的詩人,我印象最深刻的要數海子。」上官紫藤美目閃爍,道:「他的抒情詩寫得很美,蘊含神啟式的靈悟意味,筆下的事物無不放射著生命的光輝。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描繪理想主義者在塵世中的格格不入,從謳歌希望到最終放棄明天,充滿了一種哀傷的浪漫。」
        「這個海子無疑是詩歌史上一個橫空出世的天才,但其人的名氣大多是來自他最終的臥軌自殺。」我嚥下口中的三文魚刺身,用紙巾拭了拭嘴,不置可否的道:「藝術創作脫離現實,終究是行不通的。」
        「他這是燃燒青春,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了文學。」上官紫藤似乎也有些感觸,嘆氣道:「海子的生前好友說,他很早就陷入了一種自殺情結。在他的大量詩作中,反覆出現死亡與泥土、鮮血、屍體等意象,他在死亡話題裡沉浸太深,才走進了思想的死胡同。」
        「嗯……」喝著水果賓治,我沉默起來。
        海子的死充滿謎團,但作為裡世界的圈內人,我對它有別樣的解讀。
        在跟溫輔對話之後,我曾向費利斯追問有關魔考的事。據說「黃金」系的修行道路並不平坦,一生中至少會遇到三個關卡。第一關我已經通過了,從新參者升為熱心者,必需經歷【入門之儀】的洗禮,也就是那次我在科學園開通脈輪時所體驗過的種種異象。如果修行順利的話,接下來在中繼「境界之主」和「深淵嬰兒」,還要遭遇兩次大劫,而其中的凶險一次比一次嚴重。
        尤其被免達人晉階神殿主,要跨過稱為深淵(Abyss)的過渡區。深淵可以理解為一種精神狀態或特殊的相位空間,在其中寄居著名叫深淵之龍(Choronzon)的存在,它和深淵是渾然一體的。文藝復興時期的基督教神秘主義理論認為,深淵之龍就是當年誘惑夏娃的古蛇,是撒旦的象徵。泰勒瑪教結合佛教有關魔障的說法以及煉金術的概念,稱其為試煉者,它擁有幾乎無限的力量,卻只有模糊的意識,唯一的存在目的就是抹殺外來者的全部。
        被免達人一級的魔術師在最深度的冥想之下,他的星光體會進入深淵。此時他須放棄全部舊的自我和物質觀念,與自己的守護天使徹底地融合,並重構成新的星光體。幸運者將見證神意,體驗覺悟的無限華光,他的道路也將被深淵之龍轉化成的彩虹所照耀。執念於自我者,他的星光體將被深淵之龍吞噬,並包裹成殼,在迷蒙的深淵中永遠地墜落。
        費利斯不無遺撼的說,馬庫斯已觸及到深淵嬰兒的邊緣,但自知潛力不足,並沒有進行晉升。我就覺得那傢伙要麼是沒有氣魄超脫人類的身份,要麼是重視性命而心生畏縮。
        言歸正傳,海子在生命中的最後幾年醉心於西藏文化和氣功,關於他離奇的死,解釋有二:一、因為得罪了道教巫徒常遠和孫舸,被強行打開「心眼通」和「天耳通」,最後在幻覺折磨下精神分裂而自殺;這是他個人在遺書中的說法,因為在下筆之際已然神智錯亂,其真實性有待商榷。
        我比較偏向第二個答案,據海子的詩友唐曉渡憶述,海子在1988年,約莫他逝世的七個月前,在去西藏雲遊時偷盜了一尊練功用的佛像,還有其它一些開光了的儀式用具,甚至特地背著沉重的佛像一路回北京。當時海子的靈修已達到一個緊要的瓶頸期,在缺乏指導的情況下道聽途說,認定佛像對他的突破有催化作用,最終在藉其進行靜坐修煉時遇到魔障,在耳語中走火入魔。
        我曾憑借浩然之氣對直心的依賴,大破松、竹、梅的歲寒劍陣,其實不只是儒教體系對看似捉摸不定的「正直」有所要求,正直是「萬行之本」,《維摩詰經》證說:「直心是道場」,《楞嚴經》亦云:「十方如來,同一道故,出離生死,皆以直心」。以不義手段得來的機緣,一時之間或許能增進修為,卻會留下或深或淺的心魔。海子的沉淪,一方面是缺乏系統化的秘儀講授,另一方面是他自業自得,竊取聖物本就是一種褻瀆的行為。
        一筆帶過關於海子的話題,我們開始討論起流行文學的趨勢,不知不覺間碟裡的菜肴已經清空。我和上官紫藤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客廳裡多出了幾個新來的面孔。時針直指六字,派對的賓客陸續駕臨,周圍漸漸變得鬧哄哄起來。
        見時間差不多了,上官紫藤站起身,拍了拍掌,面朝客廳內的來賓,笑吟吟的說:「晚上好,很高興大家能遠道來到我半山上的家,既然人都到齊了,不如就讓我們開始吧!」
        大家在上官紫藤的號召下聚攏到沙發附近,圍著橢圓形的茶几落坐。水憐在我旁邊把弄著三叉戟,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
        上官紫藤淺笑盈盈,落落大方的說道:「在座各位都算得上是我的朋友,但有些人彼此之間素未謀面,所以我提議在活動前先來個小小的破冰遊戲。」
        眾人互視一眼,一個化裝成吸血鬼、佩戴著獠牙的男生爽朗地笑出來,道:「玩遊戲我最在行了,有甚麼挑戰儘管沖我來吧。」
        上官紫藤彎起眉眼,從茶几底下抽出一個五彩繽紛的大盒:「那麼……扭扭樂,不知大家玩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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