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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小說] 氣泡(1-33, 更新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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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小木littlewood 於 2017-5-24 11:3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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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如果無論如何也得不到想要的,那麼能夠在夢裡擁有的話,是種幸福。』



  望男拉開布簾,讓逸淳看一幅有大半個人那麼高,長達幾米的未完成油畫。
  「我昨天開始畫的。」
  「這是什麼?」他指著黑色背景上一個大氣泡問。
  「夢界。」望男說:「所謂做夢,就是靈魂的夢界旅行。我們的腦電波在那兒塑造出不同素材,又或者捕捉飄流在夢界的二手材料,把它們包裹在一個大氣泡裡。裡面有我們想像出來的人物、記憶裡的人物和我們自己的靈魂,然後故事就開始發生。」
  「很有趣的想像。」逸淳蹲下來看最大的那個氣泡裡一個穿著白裙的長髮女生,想替她抹去臉上的淚。
  「不是想像。」望男認真地說:「有些人可以操控別人的氣泡。他可以為那個人製造大氣泡,讓那個人入去做夢,甚至經歷一些預設情節。」
  他勉強地笑問:「誰告訴你這些?」
  「不用人告訴我,我就知道。」她不打算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他。
  「就當是真的,誰會大費周章去令別人做夢?夢而已。」
  「不,夢可以影響人的思維,以至行動。」
  他的笑容消失了,站起來對她說:「別再說了。」
  「你不相信?」
  「要是那樣的話……」他本想說要是那樣的話,她便有本事令姓周的不離開她,但他改口說:「別再想這些,我不想你再入精神病院。」
  她執拗地看著他。
  他嘆氣,「你專心畫畫好不好?」
  她不為所動。
  看著她似乎很久沒有睡飽的臉容,頹靡而迷離的目光,他氣得一手把她的畫板推翻,「你到底想怎樣?所有人都在為你心痛和奔波,你還這麼不設實際。」
  她牽牽嘴角,「所有人?」
  他避開她的目光,不敢回答。
  原來她還清醒,知道她的爸爸一知道她有精神病便拋棄她們返回太太身邊,也知道她的媽媽因為這件事而寄情工作,對她置之不理。
  「如果無論如何也得不到想要的,那麼能夠在夢裡擁有的話,是種幸福。」她緩緩地說。
  「那麼,你夢見什麼?」他暗暗希望她的夢裡會有他。
  她抬頭望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喃喃地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
  正確來說,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醫生處方的安眠藥,她全都趁沒人為意的時候扔掉。她認為那些藥會令她昏睡,無法做夢,所以寧願努力入睡,就算每晚輾轉至夜深,直至天明才能勉強睡幾小時也不放棄。
  「我很想他。」她無聲地說,怕逸淳聽見會不開心。
  「望男?」
  看著天空移動嘴唇的她,是在沉思還是跟在她想像出來的人物說話?
  「三天之內,你會夢見我要你做的夢。」她忽然看著逸淳說。
  他一愕,「你別……」他把『傻』字硬吞回去。
  「你會的。」她再次肯定地說。
  「你這樣做有什麼意思?」
  她垂頭思索他的話。沒錯,她不需要任何人相信她,亦沒有人會相信她。只要她知道她想的都是真的就夠了,只要她相信,某天周志樂會回到她身邊……
  「他會的。他一定會。」她呢喃。
  「什麼?」        
  她抬頭,「因為你不是任何人。」
  「望男。」
  她的病有如一堵厚厚的牆那樣把他隔開,他很想把她拉回身邊,他迫自己培養出這樣的耐性。可是每當他想到她把那個周志樂留在牆內,他便難以平靜地跟她溝通。
  對於他的心情,她似懂非懂的。回想他們剛才的對話,她終於發現他為什麼不明白她的話,補充說:「我知道沒有人會相信我,我也不屑得到他們的信任,但你不一樣,你不是他們。」
  所以說,他對她而言是重要的?就憑她這句,已不枉他拼死拼活地照顧她。可他不想鼓勵她沉迷於虛幻中,於是說:「我只希望你活得好。」
  她牽牽嘴角,再度拿起畫筆把他擋在她的世界外。
  她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在她眼中,那樣不算活得好。沒有周志樂的生活,不會好。





第二章
  『做人應該腳踏實地。分手要分得撇脫,被拒絕也要知進退……所以,他沒說過愛她。』




  離開精神病院,望男做的第一件事是看周志樂的社交網頁。她發現他關掉了網頁便發短訊給他,從而發現他改了電話號碼。後來她發現他不但搬了,還把心愛的工作辭掉。她覺得他是因為她才這樣做,既內疚又難過,躲進被窩整整兩天也不吃不喝不出門。
  跟她約好去看電影的逸淳從她的媽媽口中得知她的狀況,買了她最愛的朱古力蛋糕上門找她。
  那時她的媽媽正在上班,他循例按按門鈴便用她的媽媽給他的鎖匙內進。
  她的媽媽十分注重家居整潔。這許多年來無論家裡發生什麼事,她也會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並且確保所有雜物都待在該待的地方 - 除了望男的房間。
  她從小就不愛收拾,長大後更不容許她的媽媽碰她的東西。她說她的房間是亂中有序,別人一碰她便知道。到她出院了,這個缺點還是沒有改變。逸淳每次到她的房間也不好意思到處張望,生怕會看見她的內衣褲。
  「怎麼了?」他蹲到她的床邊,耐著性子問。
  她動了一動,連探頭出被窩的意慾也沒有。
  「你這樣伯母會送你入院。」他柔聲地說。
  「我跟她說了,我只是想睡。」
  「你睡了三天。」
  「我睡不著。」
  「太餓也會睡不著。」
  半晌,她終於起床接過他的蛋糕一口接一口地吃起來。
  「別急,我去倒杯水給你。」
  他關上房門始敢鬆一口氣,接著熟練地到廚房倒杯暖水給她。
  他來過這兒不下十萬次了。小時候他經常來跟望男一起溫習,直至他讀不上去,他便偶爾來為她們做飯。後來望男出事了,每逢她的媽媽開夜班也會通知他來守著她。
  「我不會死的。」望男經常半開玩笑地對他說。
  他往往只會笑笑便岔開話題,心想見過她雙目無神地,漠視正在響按的汽車慢步橫過馬路之後,他再也不相信她這句話。
  他把水遞給望男,她骨碌骨碌地把水灌下去之後又躲回被窩。
  「不如我們去樓下散步?」他提議。
  她沒反應。
  「我們約好去看電影。」
  她終於掀開被窩,有點煩燥地說:「對不起,我心情不好。不如你回去好不好?我想睡。」
  他再試一次,「我明晚有比賽,你來不來?」
  「我看看吧。」
  結果她當然沒有,之後她也再沒有看過他打籃球。
  那次球賽,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比賽之後他獨自留在場邊,看著天空想著她,想著曾經憧憬的將來。
  長大了他才明白,夢想離他比想像中遠,簡直遙不可及。
  『如果無論如何也得不到想要的,那麼能夠在夢裡擁有的話,是種幸福。』她剛才的話猶在他耳邊,他看看手錶,見時間還早便不敢回去打擾她。
  如果她剛才說的是真的話,那麼他會夢見他們快快樂樂地在一起,而她則會夢見那個姓周的回到她身邊。
  荒謬。都是假象。
  做人應該腳踏實地。分手要分得撇脫,被拒絕也要知進退。
  所以,他沒說過愛她。

  日落時份,逸淳返回工作室想接她回家。她的心情似乎已經平靜下來,正在愉快地聽歌畫畫。他不想吵她,坐在從家裡搬來的舊沙發看她。
  她身上那條圍裙是她在大學時代買的,再髒也不肯丟掉。她說它是她的靈感之源,而且用來畫畫的圍裙用幾次便會髒掉,換來沒用。
  以前的她,既開朗又健談。和她一起他肯定不會無聊,就算偶爾她心情不好,也只需一串魚蛋或一杯雪糕便會重展笑顏。
  天色漸暗,她開燈畫畫的時候終於發現他。
  她笑了,到打印機旁邊拿起一疊紙張給他,「這是我剛剛找來的圖像,你覺得可有些適用於我的油畫?」
  面對她的喜怒無常,他仍然有點手足無措,但笑著的她總是可愛的。他逐個圖案細看 - 穿藍裙子,線條誇張的弗林明哥舞者、盛放的鏽球花、天台上的三角鋼琴……全都色彩奪目,和她最近的風格截然不同。
  未幾,他投降了。
  「我不知道。」他嘀咕,「你怎麼忽然問我?我又不懂畫畫。」
  「想聽多點意見而已。你不是常常說我偏聽嗎?現在我問你意見你你又不高興?」
  他沒好氣地輕推她的前額,看見她顴骨上有一抺彩藍色的顏料,順手抹去它。
  「我餓了,不如我們去吃點東西再回家?」她說。
  「好啊。」

  望男把逸淳帶到工作室附近一間新開張的咖啡廳,站在櫥窗外面看著裡面各個奇形怪狀的蛋糕,看了一會也沒有進去的意思。
  「你來過這兒嗎?」他問。
  她想了想,「有,不過沒吃過這兒的蛋糕。」
  「哦。」
  「你覺不覺得這兒賣的蛋糕都造型特別?」她問,還沒有進去的意思。
  他哈哈一笑,「我比較關心蛋糕的味道。」
  「也對。」她指著一個三角鋼琴模樣的蛋糕說:「不過你看,這個多好看。」
  他皺著眉頭問:「這麼大個我們怎吃得下?」
  「我猜有件裝的。」她不等他回應便推門內進,沒注意到他瞄了餐牌一眼,看見價錢便偷偷抹一把汗。幸好她記得為他的荷包著想,只點了一件蛋糕和兩杯咖啡。
  相比起咖啡和蛋糕,他更喜歡茶餐廳的茶酒、蛋撻和菠蘿油,貪其作風親民,價錢又實惠,但他很久沒有提議到以前他們愛去的茶餐廳去了,因為他知道咖啡和蛋糕對她別具意義,他不想自討沒趣。
  「怎樣?」她問。
  他呷一口苦澀的咖啡來沖淡嘴巴裡的甜味,「還好。」
  「我也這麼覺得。」她擦擦嘴巴說:「那麼畫呢?你覺得怎樣?」
  逸淳看著牆上幾幅以藍色做主題的抽象畫,正想說他看不懂便覺得那些畫作十分眼熟,疑惑地問:「那些畫不是你畫的嗎?」
  她自豪地笑了,「對,他們同意寄賣我的畫。」
  他由衷地替她高興,「你認識這兒的老闆嗎?」
  她有點不自然地說:「阿樂有個朋友的是這兒的常客。那天我在附近吃飯時碰見他,帶他到工作室參觀,是他向我提議的。」
  他不想她跟周志樂扯上任何關係,一時不懂反應。
  「你不開心?」
  「不,我當然開心。」他遺心地說。
  她決定不深究他的感受,「所以,這頓我請。」
  他笑笑,「你有錢便存起來吧。」
  她的臉色一變,「你看不起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
  看見他緊張得坐直身子,她隨即爆笑,「我說笑的。不過,讓我請吧。我每天請你吃飯也抵不上工作室的租金。」
  他一愕,「你怎麼知道的?」
  她緩緩地放下咖啡杯,低頭說:「你以為我傻的嗎?我媽不會支持我到這個地步。」
第三章
  『如果簡單生活的代價是失去她,他寧可努力向上。』




  關上門,望男的笑容消失了。
  她躺到床上,細味嘴裡殘留的咖啡,聽見大門開啓的聲音也沒有意慾出去看看。
  憑那些細微的提示,足夠嗎?如果逸淳的防禦力太強的話,如果她找不到通往他的氣泡的橋樑的話……
  她一定要有足夠信念去完成這件事。這只是她計劃的第一步,連這一步也退縮,還怎麼走下去?
  電話『咇』的一聲響起,告訴她時間到了。她插上耳筒,用手機播放沉穩的心跳聲,接著閉上眼睛,想像自己在虛空的夢界中踏著透明的階梯尋找屬於逸淳的心跳聲。

  逸淳壓根兒沒有把望男的話放在心上。送她回家並吃過晚飯後,他便忙著到商場做夜間清潔工,直至夜深才回家洗澡。 
  離開中學,他找到一份普通文員的正職,讓他可以繼續兼職教小朋友打籃球。他以為自己可以這樣簡簡單單過一輩子,但後來望男升上大學,說她愛上咖啡,也愛上某人,他方發現他們的距離愈來愈遠,而他討厭這種距離。
  如果簡單生活的代價是失去她,他寧可努力向上。可惜在他打算報讀物理治療課程時,她的媽媽說回家的時候發現她躲到書桌下,掩耳嚎哭。自此他把所有工餘時間都獻給她,不是陪伴她便是兼職賺錢讓她去看好一點的心理醫生。
  他關上花灑,離開洗手間時發現餐桌上有幾封屬於他的銀行信和一張藍色的音樂課程傳單,也不拆開來看便返回房間。
  
  夢裡,逸淳在同一天內兩度求職失敗。他依照報紙上的地址走到第三間公司,也就是一間琴行應徵做清潔工。在透明的玻璃自動門內,有個男人在教一個穿長裙的女生彈琴。那是一座彩藍色的三角琴,顏色亮麗奪目。男人轉身招待他,女生卻繼續背著他彈奏陌生的歌。
  不,不是陌生的歌,是他的中學校歌。
  不,是『一毫子』,不……
  女生抬頭朝她笑笑,拿起鋼琴其中一個黑鍵像吃餅乾那樣吃下。
  睜開眼睛,逸淳頭痛若裂。他匆匆起床梳洗,到雪櫃裡拿一片白麵包和一盒紙包飲品便出門。
  他有五分鐘跑去巴士站。趕得上的話,他這個月的五百元勤工奬便袋袋平安。

  望男故意比逸淳晚十分鐘出門。她要瞞著他早點回工作室專心畫畫,待他下班來接她的時候大吃一驚 - 如果她成功的話。
  為什麼不?她應該對自己有信心。
  她翻出之前讓逸淳看過的圖片,看著弗林明哥舞者和三角鋼琴迅速起稿。
  為免逸淳把她的能耐看成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刻意沒有讓他夢到跟圖片一樣的情景,只挑選了當中奪目的元素放進他的氣泡。
  會成功的,接著她便可以嘗試把她的回憶傳送到他的夢境去。

  「把這份報價單做好才下班。」逸淳的老闆娘陳太冷冷地把文件夾扔到他的桌上,不等他回應便離開。
  本已打算悄悄收拾東西離開的他暗暗說句髒話便重開報價表工作。
  他歸心似箭,無奈陳太極度不滿他準時下班的習慣,最愛在他下班前十分鐘才扔工作給他。而所謂的準時下班,已比合約上註明的工時晚了一小時。
  認命吧。他需要錢。
  他完成報價單的時候已是一小時候後的事。他打電話給望男,知道她還在等他便匆匆跑去等車。
  關於今早的夢,他早已忘記大半 - 直至他打開工作室的鐵門時看見她剛完成的畫。
  畫裡有個穿西裝的男人站著。他看著一個穿白裙的長髮女生投入地彈奏一座彩藍色的三角琴,那座鋼琴跟他夢境裡的一模一樣。
  錯不了,儘管畫面上的男人背著他,他認得那座三角琴和那個女生,只是她的髮型和衣著比他記憶中的細緻。
  恐懼襲上他心頭。
  看見他的泛青的臉,她知道她成功了,得意地說:「沒騙你吧?」
  「騙我什麼?」他分明知道她在說什麼,但還是奢望她只是無意畫到他夢裡的情景。
  「我說過三天之內,你會夢見我要你做的夢。」
  他笑得僵硬,「巧合罷了。」
  她牽牽嘴角,「要再試一遍嗎?」
  「別再做這些無謂事情!」他有些忿怒。
  「看,你相信了。」
  他努力冷靜下來,迫令自己不要跟著她的思維走,「信不信也好,你要做的不是這些。你有你的畫要畫,有家人要關心,有朋友……」愈說,他便愈覺得她的生活黯淡,完全不足以推動她脫離妄想。
  「那是我有生以來最重要的回憶,我的全部。」她平靜地說:「我想你明白,我想……」
  「你想怎樣?」
  「算了。」她頹然地說:「我們回去吧。」
  「望男。」
  「我說算了,你和他們根本一樣。」她加重語氣,脫下圍裙拿起布袋離開。

第四章
  『沒有人在她出事之後探望過她。那些人,那些事,彷彿不曾存在。』




  逸淳失眠了。
  正確而言他不敢睡。因為只要他躺在床上便會想起望男胸有成竹地說她可以影響他的夢境和思維。無論他怎樣勸自己不要相信她的荒謬理論,每當他想到她可以把他的夢境細緻無遺地畫出來便毛骨悚然。
  她木然的臉、冷漠的神情、憤世嫉俗的微笑……她還是他認識的潘望男嗎?
  睡不著。不能睡。可是他已連續幾天迷迷糊糊地躺幾小時便要應付一整天的工作,快撐不下去。
  
  終於,他夢見自己在圖書館睡覺。在夢裡,他醒來看見窗外正下著大雨。他看看手錶,趕緊收拾筆記,背上書包趕上下一節課。
  他的出席率已跌至警界線,不上學不行。
  急於離開的他撐開傘子,看見門前站著渾身濕透的望男。
  「沒帶傘?」他問。
  她無奈點頭。
  「你要去哪兒?」
  「宿舍。」
  圖書館位於校舍和宿舍之間,他們完全不同路,但他忍不住說:「我送你回去吧。」
  雨勢愈來愈大,他們愈走愈近。在嘩啦嘩啦的雨聲之中,他聽見自己急速的心跳聲。他來不及思考已伸手輕輕摟住她的肩,以免她被傘外的雨水淋濕。
  
  一覺醒來,逸淳猶在夢中。他很想關掉鬧鐘回到夢鄉和望男再聚,卻不知怎的想起那幅可怕的畫。
  望男不會讓他做這樣的夢。她對那個人死心塌地,即便做夢也不會想和他擦出戀火。
  儘管如此,他整天心緒不寧的,不是想著她的話便是想著她的畫,不然便是今早的夢。他愈想愈覺得那個夢不對勁,太真實了,但夢裡的他和現實中的他差距甚大。圖書館、出席率和宿舍對他而言都是想像以外的東西。
  在同一份文件犯上第六次錯誤之後,他向陳太請半天假去工作室找望男。

  工作室內傳來望男的笑聲。逸淳覺得奇怪,開門看見一個男人正在和她對著一幅油畫言談甚歡。
  「嗨。」他大方地跟逸淳打招呼。
  「逸淳、阿添。」她為他們介紹對方,「這便是介紹我寄賣油畫的朋友。」
  「哦。」逸淳搔搔額角,「你好。我妨礙了你們嗎?」
  「沒有。阿偉說她賣出第一幅畫,我來恭喜她,順道替她把新的油畫拿去café而已。」
  「我打算試試把這幾幅畫賣出去,你說怎樣?」望男一邊對逸淳說,一邊自角落搬出幾幅油畫,其中一幅正是他夢裡的畫面。
  他欲言又止地望著阿添指著那幅油畫說:「這幅不錯呢。」
  「這幅畫叫『被否定的夢』。」她瞄逸淳一眼,他趕緊避開她的目光。
  他不想她把那幅畫賣出去,那是她第一次為他畫的畫,但最後還是順她的意思幫阿添把畫搬走。
  關上工作室的大閘,阿添朝他笑笑,見他不甚友善便領前去大堂等候升降機。
  「你和阿男認識很久了?」阿添問。
  「我們自小便是鄰居。」
  他頓時猜到他不友善的原因,「哦。她好嗎?」
  逸淳本想說點什麼來揶諭他,但想到他讓望男有機會賣掉油畫便改口說:「你不自己問她?」
  「她說她不錯,然後問起阿樂。」他沒有看著逸淳說這句話。
  逸淳牽牽嘴角,「你放心,她找不到你的朋友,騷擾不了他。」
  「我沒這個意思。」他直視逸淳忿忿不平的目光。
  「那是什麼意思?你可憐她?」 
  這時升降機門打開,他們一起把畫搬進去,接著阿添說:「對他們的事情,我只略知一二。阿樂說他是喜歡她,但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逸淳不知怎地想起今早的夢,再沒有心情理會他,「隨便你怎麼說,總之你管好你的朋友,不要讓望男找到他。」
  「其實我們都關心她,不想她變成這樣。」
  他冷笑,「不是望男重遇你的話我還不知道在她出事之後你有關心過她呢。」 
  「我們的身份有點尷尬。跟她說話,她少不免會提起阿樂。我們不知道該說實話還是避而不談。後來她的情緒愈來愈不穩定,我們更不懂和她相處。」
  「你所指的我們是誰?」
  「不包括阿樂。我不敢代表他。我們這個圈子在大學的迎新營認識她,她是我們的師妹。我們不時有聯誼活動。」
  那時望男跟逸淳說過許多關於她的大學生活 - 新朋友、新的學習方式、活動……最初他很努力去了解她的新生活,後來聽不懂了,而且愈聽愈落寞,便左耳入右耳出的,只想轉換話題。他記得她提及的師兄師姐和同學朋友,但沒有人在她出事之後探望過她。那些人,那些事,和那個周志樂一樣彷彿不曾存在。阿添的出現印證了她部份過去,卻同時印證了他們的無情。
  「算了吧。你們都放過她好嗎?」
  阿添提起油畫和他離開升降機,「你的意思是我不該再找她?」
  他吸一口氣,「我不知道,但我很感激你幫她實現以前的夢想。」
第五章
  『在愛情路上,誰不卑微?』



  
  阿添確實替望男實現了以前的夢想。
  遇見周志樂以前,她希望有朝一天可以當畫家。她希望可以透過畫畫來分享她的世界,而這樣的分享是有價值的,會被人欣賞和珍惜的 - 儘管她後來聽從母親的話選讀翻譯學。
  母親說,身為女生已經衰了,再讀不但不值錢還要倒貼的科目那更衰。
  她早料到母親的想法,畢竟她的名字叫作望男是因為這個名字夠旺男丁。無奈這個期望只換來她父親的失望,母親的怨憤和她的自卑。於是她被迫事事做到最好來討爸爸的歡心。但其實無論她做得好不好,他還是會盡爸爸的責任來養育她。他虧欠的是她的媽媽。他欠她一個名份,對女人而言比身家性命來得重要的名份。
  不,望男不認同。她認為只要留在摯愛身邊已經足夠。
  不,她恨過自己,亦執著過名份,是後來發現自己愈勇往直前便愈失去更多才一點一滴地降低自己的要求。
  很卑微。不過在愛情路上,誰不卑微?
  她搬出新畫框想畫點什麼,卻苦無靈感。直至逸淳回來,她還是呆呆地瞪著眼前的白畫布。
  「沒靈感?」他試探著問。
  「你這麼早下班?」她望著畫布說。
  「我不舒服,請了半天假。」
  她終於回過頭來,「看醫生了沒?」
  他搖搖頭,「不用,我在這兒休息一下便好。」
  她哈哈一笑,「有家不回,貪這兒的梳化夠殘舊嗎?」
  他欲言又止地躺到沙發上,「你別管。我睡一會,你餓了或累了的話便叫醒我。」
  「嗯。」

  嚴重睡眠不足的逸淳很快便睡著了。望男把畫架移到他的不遠處,細細描繪他的身影,想著的卻是和周志樂的過去。
  不知道逸淳夢到圖書館的一段了嗎?這次她有不止三天時間,但她要他夢到的是一段故事,而且人物的想法和對白半點也錯不得。
  要是不成功的話,他應該不會忽然在上班時間來這兒找她。
  那麼,現在她應該讓他重覆夢到那一段還是跳去下一段回憶?
  那是阿樂第一次摟著她的肩。當時他們只是朋友,頂多是比較談得來而已。她覺得他既細心又幽默,和他一起永遠不會沉悶。
  第一次被他摟著的感覺……是愕然吧?她記得她的心跳過不停。她以為他是順道送她回宿舍,卻在半路中途碰見趕去上課的阿添。
  逸淳微微轉動身軀,把望男帶回現實。她沒有對他動過手腳,但他似乎在做夢。見他緊緊抿著嘴唇,眉頭似皺非皺的,該不會是個好夢。
  還是讓他好好睡一覺吧,她可不想她的美好回憶混進他的惡夢裡。

  逸淳驚醒的時候,望男剛好完成初稿。看見她對他微笑,他竟覺得毛骨悚然。
  「做惡夢了?」她問。
  他擦擦一額冷汗,問:「現在幾點?」
  她看看牆上掛鐘,「六時。」
  「走吧。吃飯之後我要上班。」
  「不如你先走?我想多畫一會。」
  他這才察覺她在畫他。他走到她身後,極力隱藏喜悅問:「這是我嗎?」
  「對,在畫你做惡夢的模樣。」
  想到夢裡被一隻大手把火種點到頭上,熾熱的感覺猶在他的皮膚。夢裡他看著自己的身軀像蠟燭那樣逐漸溶掉,痛得不斷尖叫。叫著叫著,叫聲漸遠,他發覺自己沒有溶掉,而是變了,變成另外一個人。
  「喂。」
  「什麼?」他清醒過來,一把冷汗爬到背下。
  「我在問你我把畫畫好了之後拿去café看看有沒有人買好不好。」
  「不好。」他不假思索地說。
  她笑問:「你不喜歡我把你賣出去?那麼我拿走『被否定的夢』,你會否很不高興?」
  「那幅畫不關我事。你別再做無謂事情。」
  他驟變的臉色證實了她的想法,她說:「你只是嘴硬而已。你一定會相信我。」
  他不否認,「總之別再做些無謂事情。」
  她一邊把畫架搬到她慣常畫畫的角落,一邊說:「你氣什麼?我只是想把我的想法傳送到你的夢裡。你很討厭和我心靈相通嗎?」
  「這不是正常……你有話該好好對我說,不必用這種虛無飄渺又迂迴曲折的方法。」
  「有些事情,嘴上說說是不夠的。你永遠無法明白我的感受,除非……」
  他看著她一副說溜了嘴的模樣,隱約猜到她不是因為貪玩而操控他的夢,但就算她可以讓他夢到某些人物和場境也沒有意義,就算她可以讓他在夢裡和她雨中漫步……不會的,她不會忽然希望他愛上她。

第六章
  『也許再深的愛也敵不過時間。所以,她更要盡最大的努力留住他。』




  逸淳夢見自己仰卧在一個天台上。天空漆黑一片且繁星點點的,四周有蟬聲和唱。
  「是流星嗎?」
  他看看躺在他身旁的望男,順著她纖幼的食指看過去,看見一個小小的紅光點慢慢劃過夜空。
  他哈哈大笑,「飛機來的。」
  「是嗎?」望男半信半疑。
  他繼續大笑。
  這是個仲夏夜,卻有涼風輕吹,十分舒適。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誰也沒有離開的意思。是有點醉意,但他們都沒有喝酒。半夢半醒間,望男好像問他什麼,但他沒聽清楚便睡著了。
  一束晨光把他喚醒,他回頭想叫望男起來看日出,但見她睡得香甜,嘴角還泛起甜笑便想作罷。這時她緩緩睜開眼睛,和他四目交投。
  美夢在這兒結束。逸淳醒來看著天邊的魚肚白,累得動不了,意識卻是清醒的。
  他相信這是望男安排的另一個夢。因為這個夢和上次圖書館的一樣,感覺真實但不像他。他直覺這兩個夢在時間上並不相連,但屬於同一個故事。在這兩個夢裡,他是同一個人,卻不是鄭逸淳。
  趁還有勇氣,他發短訊問望男在打什麼主意。
  十數分鐘後他收到她的回覆:『什麼意思?』
  『別裝了。你明知我已經相信你,還想證明什麼?』
  又過了十數分鐘,她再回覆,『我想你明白我。』
  向來思想直接的他一時間不明白她的話,卻想起她曾經把她和周志樂過電的一刻告訴他 - 天台、星夜、對望……他茅塞頓開,心裡尤如被狠狠插了一刀。
  原來在夢裡,他真的不是他,他被迫扮演他最痛恨的周志樂,依照她想像出來的劇本活一遍。
  為什麼她要這樣對他?他不想明白她的感受,也不想知道他們的故事,他只想她活得好。
  他蜷縮著身軀,痛哭起來。
  自有記憶以來,他一直在她身邊守護她,他對她比對自己還好,就算她這樣也看不出他愛她,也……
  也許是因為她沒察覺他喜歡她,所以才不自覺傷害了他?
  他自覺在為她的自私找藉口。

  逸淳那幾天也沒有見望男。他沒有接她上下班,沒有陪她吃飯,甚至沒有跟她說話,亦沒有做過關於她的夢。
  她不甘心。好不容易,她實現了計劃的第二步,順利的話她除了可以讓逸淳支持她之外,還更有把握影響阿添,但她偏偏不慎讓逸淳過早發現是她動的手腳,令計劃泡湯。
  是因為她說錯話嗎?還是因為他記得他們之間的事情?
  無數次,她失意的時候也會找他訴苦,但她該不會露骨得連他們怎樣相戀也告訴他 - 除非她醉得斷片。即便如此,他堂堂一個大男人該不會記住這些。
  事到如今,找原因也沒意思。她要不堂堂正正地找他幫忙,要不用更迂迴的方法……去做什麼?其實就算不管逸淳,直接傳夢給阿添,對她的計劃已沒有太大影響。因為她傳夢給逸淳的主要原因是試試她的能力能做些什麼。可是,她不捨得停下來。
  她見不到周志樂了,也夢不到他了,一邊回憶他,一邊傳夢,就好像記憶複製到另一個人的腦袋去,讓一切變得更為真實,讓她不用害怕終有一天會忘記他。
  哈,她怕會忘記他?她會忘記他?
  事實是,有時候她要翻看日記簿才想起有關他的細節 - 例如他的痣長在左手還是右手,他最後一次見她時,噴上什麼牌子的古龍水。
  也許再深的愛也敵不過時間。所以,她更要盡最大的努力留住他。
  然而現在逸淳完全不願見他,在無法給予他提示的情況下,她做得到嗎?
  她把要傳給逸淳的夢境畫出來,看到滾瓜爛熟才躺到床上。接著她深深地吸一口氣,播放出平常聽的心跳聲,直至自己可以專心想著那個故事才出發尋找逸淳的心跳聲。

  夢裡,逸淳走進一間他以前愛去的茶餐廳,看見望男叫了一桌美食坐著。
  「怎麼現在才來?」
  「我以為你在街角的咖啡廳。」
  她搖搖頭,「我記得你喜歡這兒的蛋撻。」
  他坐下,吃了一口,「和我們以前吃的味道一樣。」
  「有些事情,不會改變。」她說。
  氣氛變得凝重。他好像想到什麼,但她再度開口,「就好像最疼我的人是你,就好像我其實不想讓你看見我傷心的模樣。只是,有時候我忍不住……」
  「別哭。」他心痛地說。
  她一邊用手背擦去淚水,一邊說:「我沒哭,有砂入眼而已。」
  他頓時想起小時候他把欺負她的孩子趕走時,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自己沒哭的倔強模樣。 
  也許她沒變,只是遇人不淑。
  「有我在,我不會讓人欺負你。」他說。
  她搖搖頭說:「沒有人欺負我,我只是……只是……」
  「什麼?」
  「你會幫我的,對嗎?」
  
  逸淳醒來的時候正好收到望男的短訊。
  『對不起,我又沒問過你意見便操控你的夢境。』
  『你又這樣?』
  『最後一次了,除非你答應幫我。』
  他坐起來,按住劇痛的前額再打短訊,『你想我怎樣幫你?』
  『你們都說一切只是我的妄想。可是,夢下去的話,你會明白我不會想像出那麼細緻的事情。我很孤單,我睡不著,每個晚上整個世界也好像只得我一人,看著天空回想以前的事。我無法把記憶中的空白當作我們的結束。只有你可以幫我,代我透過夢境找回那段回憶。』
  『對不起,我不會再讓你沉溺在過去。』
  和逸淳只相隔一面牆壁的望男此刻正在漆黑中閱讀他的短訊。她的手在顫抖,淚流滿面。她努力冷靜下來,想一個謊話讓逸淳答應幫她。
  『你誤會了。我知道他已走了。但是,在影響你的夢境的時候,我記起許多事情。我想藉此記起我們的結局,好讓我放下他。』
  『你要放下的話就算你什麼也記不起也放得下。』
  『可以的話我早就這樣做。難道你看不見我的痛苦嗎?』她這樣回應,心裡卻在想要是失去了周志樂,她的世界會是空白的。她不會知道自己是誰,該做什麼,盼望什麼,所以她會做盡一切去記住他,挽回他。這不叫沉溺在過去,她只是還未走到她想要的將來而已。
  終於,她補充,『一次,你就當陪我懷緬我們的故事一次,無論結果如何我都聽你的話,嘗試忘記他好嗎?』
第七章
  『他們把他們的故事告訴她。她才發現原來對世界、對社會的理解可以不那麼單一。』



  關於精神病院裡的生活,望男記憶模糊。不知道是誰告訴她,吃了藥便會這樣。她試過許多方法來逃避吃藥,但印象中沒怎麼成功過。也許是因為藥力,她經常忘記時間。她把日曆看了又看,問了又問還是記不住,於是她把每天的日落畫到簿子上,那麼她便可以數著自己已留院多久。
  不過其實知道日子也沒有意思。因為在那兒,她什麼也不用想,只需依照別人的吩咐辦事。要是有需要的話,她有權提出,但有機會被拒絕,例如,她不能再找周志樂。
  起初她很痛苦,痛苦得連母親和逸淳也不肯見,見了也只會對著他們發呆。這不是因為她真的痴呆了,而是她想不到要跟他們說什麼,也不願想。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她的心情終究平伏下來,還交了朋友。她發現那兒每個人的心裡也有些缺口。有時候他們把他們的故事告訴她。她才發現原來對世界、對社會的理解可以不那麼單一。
  其中一個院友的世界觀是這樣的:
  宇宙由許多不同的空間構成,最基本的是神界、魔界和人界,另外還有許多如衛星那樣的小空間在這三界附近遊走,例如夢界。
  夢界是個很特別的空間。所有生物入睡的時候,靈魂都會聚集在那兒。他們會把釋放出來的腦電波用一個獨立的薄膜包起,形成像氣泡那樣的東西。被困住的腦電波會依照靈魂的思維形成不同的影象。當做夢者醒來了,氣泡要不便留在那個屬於做夢者的空間,要不便會爆破。氣泡爆破了,裡面的影象會散落出來,或互相碰撞破碎,或被其他氣泡吸收。所以說,夢是我們製造出來的,卻會被世間萬物影響。
  望男不記得那位院友的容貌,只記得他是一位穿白衣的老人。那人告訴她,有些人可以更深層次地操控自己的靈魂去影響別人的氣泡,甚或把自己的氣泡和別人的合二為一,從而影響那個人的思維。
  望男玩的正是這種把戲。
  她不記得是誰教她這詭異的把戲。可能是她自己研究出來的,又或者是老人告訴她而她忘了。
  無論如何,她的第一個對象不是逸淳,而是她在精神病院裡面最要好的朋友 - 芷婷。
  他們在差不多時間入院,最初亦同樣選擇不聞不問來面對世界,只是她會偷偷自殘,而望男最多只會偷偷不吃藥和偷走。
  芷婷說,她很希望她沒有把她最後一個考試搞垮。她直覺自己會考得很好,可是對著試卷她便呼吸不來。她惱恨自己,氣得把東西都推到地上並把筆插進自己的大腿。
  望男提議她以夢境圓夢。望男編出一個她不知道的考試夢,在日間暗暗把相關的訊息利用言語和影象植入她的腦海裡,然後在晚上進行冥想,控制靈魂在夢界裡尋找她的氣泡,為她編夢。
  起初望男老是被別人的呼吸聲打斷,於是她叫逸淳帶來音樂播放器,後來又叫他輸入沉穩的心跳聲,讓她邊聽,邊想像自己在夢界裡踏著透明的階梯,一步一步地尋找屬於芷婷的心跳聲。
  在一百三十九個晚上之後,她做到了。芷婷夢到一個和她編的故事有八成相似的夢。
  沒多久,芷婷出院。望男以為自己救了她,但當她可以要回自己手提電話的時候,卻收到芷婷的短訊,說她不想活。
  望男不敢找她,怕會發現她真的沒有活下去。
  出院之後望男再也沒有試過操控別人的夢,直至阿添重燃她再見阿樂的希望 - 既然阿添沒有岐視她,阿樂也可能不會。只要他們相信她不會再為阿樂帶來困擾,她定可以再見他。
  逸淳和望男的關係的轉捩點,由此開始。
  他抵不住她的哀求,答應了,以他最痛恨的男人的身份,把她的想像重活一遍。

第八章
  『這是他可以為她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清晨時分,望男帶逸淳來到遠離人煙的校舍。在薄霧的包圍下,白蒼蒼的古舊校舍有些詭異,但望男不怕。她很喜歡這古色古香的別墅,亦慶幸自己曾在這樣的地方修讀她夢寐以求的藝術課程。
  這個地方是學校以低價向政府租來做暫時校舍的古蹟,所以它跟學校並不位於同一地方。這是另一個她喜歡這校舍的原因 - 在這兒,她和周志樂甚少遇到他們的同學。
  她不打算告訴逸淳這些。她來是想帶他感受她的大學生活,讓他更容易夢到她的故事。
  「我好像沒來過這兒。」
  「嗯。不過你也沒怎麼去過校舍和宿舍。」這是她和周志樂拍拖的地方,她可以容許別人誤會他是她男朋友的地方,她當然不會隨便讓其他人來接她放學。
  「是嗎?」逸淳說,心想當時他會抗拒去令他自卑的大學也不奇怪。
  「嗯。」
  「你今天帶我來幹什麼?」他隨著望男踏上階梯,來到一片草地上。
  「讓你了解我以前的生活。」
  隨著陽光變得猛烈,霧散去了,但望男的笑容沒有變得溫暖。他忽然想到,最近他和望男的對話變得流暢,他比以前容易明白她的話。
  「那時你在哪兒上課?」他一邊跟她漫步於草地上,一邊問。
  她指指前方一座白色建築物說:「那邊。試過在地下和三樓的課室上課,最喜歡地下那間。」
  她走過白色石柱,踏上灰色走廊,停在窗前望進空無一人的課室。
  她很喜歡這課室。和其他課室一樣,這課室的天花板懸著舊式吊扇,前方和後方放了許多美術用品。這兒的桌子和椅子也是木造的,它的獨特之處在於它獨有的黑白色地磗。
  不過,這跟她喜歡在這兒上課的原因沒有關係。
  「我最愛坐在這個角落。」她對逸淳說。
  對於她會喜歡坐在走廊旁邊的角落位置,他深感意外。
  「喂!學校還未開放,你們怎麼進來的?」遠處一個保安匆匆趕來。望男立刻拉起逸淳的手,遁保安的相反方向繞著校舍逃去。
  以前是周志樂帶著她逃跑,今天是她帶著逸淳。處境不一樣、拉著的手也不一樣,卻令她憶起當天的心動。
  被牽著的逸淳陶醉得不捨得放手。他已忘記有多久沒有牽過她。他怕她會發現他狂跳的心和微顫的手,卻又希望她發現他對她的感覺。
  最後,他們走過叢林裡的秘密小徑來到校舍邊緣。她清楚自己牽著的不是阿樂,因此毫無留戀地放手,並掀起破爛的鐵絲網離開。可憐的逸淳握住尚有她餘溫的掌心,久久未能平伏下來。

  夜。
  連續失眠了好幾個晚上的逸淳如常到他家附近的籃球場打球。
  這夜來的幾乎全是他的中學同學。他們知道他同時打兩份工,所以沒有過問他熊貓似的眼圈,亦沒有介意他的表現不如以前。
  介意的是他自己。接連幾個失誤之後,他坐到場邊休息。這不是他第一次打得這麼差,他卻覺得特別煩燥,灌了整瓶清水也未能平整心情。  
  一直在場外觀戰的靖華坐到他身後,把另一瓶清水遞給他:「怎麼了?失業還是失戀?」
  他搖搖頭,「有點累而已。」
  這時靖華的哥哥宗義也從場內退下來,坐到他身邊說:「還走得動已經不錯。你說你同時打兩份工的時候,我以為你不會再來。」
  宗義是他的中學同學,也是他多年的戰友。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們組織了一隊業餘籃球隊伍,靖華半推半就地擔任了球隊的經理。可惜大家的正職愈來愈忙,球隊最終解散。他們依舊會相約打球,但出席的人數愈來愈少,而靖華也不再經常來看他們打球。
  逸淳靠到觀眾席上,心想籃球是他的唯一嗜好,亦是他的自信來源,說:「怎麼會?」
  宗義拍拍他的肩,「累了便休息一下,下次再來。」
  「我沒事。」他說,心想累對他而言是無可避免的事情,叫他抱著累便不打籃球的心態,等於叫他放棄籃球。
  「望男最近怎樣?」靖華問。
  「差不多。」
  望男和宗義不同班,宗義只知道望男是靖華的同學,也是逸淳暗戀多年的對象。那時望男經常來看他們打球,他還以為逸淳追到她,逸淳卻說他們只是朋友。
  他不懂欣賞逸淳的癡情,眼見逸淳日漸憔悴,忍不住問:「你是不是該收手了?」
  「什麼?」
  「你這樣為她也沒有結果。」
  「我沒事。」
  他嘆氣,「算吧。去吃宵夜,我請。」
  「聽者有份嗎?」靖華問。
  他站起來拉起妹妹,「你說呢?」
  她連忙催促逸淳,「快走吧。你不去會連累我沒有宵夜吃的。」
  逸淳笑笑,起來跟他們離開。
  他不是不知道這樣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但他要的不是結果。他只是相信是男子漢的話便要保護自己喜歡的女人。
  他沒有爸爸,自有記憶以來媽媽都忙著工作,所以他很多時候都被送去阿姨家或鄰居等他媽媽下班來接他回家。那時候有一個叫做阿發的大哥哥住在他家樓上。阿發一直把瘦弱沉默的他當作弟弟看待 - 保護他,帶他去玩,教他踢足球和打籃球,甚至鼓勵他為望男出頭。
  某次逸淳拉著被欺負的望男逃到他家,他這樣說:「是男子漢的話便要保護自己喜歡的女人。」
  這句話猶如當頭棒喝,令瘦弱的他努力鍛鍊身體,從怕事低調變成老是站在望男前方的小男生。
  許多年了,他和阿發已沒有再聯絡,卻把他的話記在心裡,一直以守護望男為己任。可惜他不聰明,除了打球就只會打球,結果漸漸從走在她身前變成遠遠追著她。
  所以,這次他再難受也要幫助望男。她說只要他肯陪她重溫他們的故事一次,她便會嘗試忘記他。
  這是他可以為她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第九章
  『他整個人被抽空了,心裡空盪盪的,只載著她微紅的臉。』



  
  漆黑中,逸淳聽見清脆的咯咯聲。一回頭,他身處於薄霧處處的花園。
  很香,像是白蘭花的氣味。
  突然有誰撞上他的肩。他轉身望著一個打扮古怪的女生走進校舍,才想起要來接望男下課。他靠到課室外的石柱上看她專心地描繪眼前的雕塑,等她發現他。
  他不懂藝術,但覺她畫畫的模樣莫名地吸引,特別是她抬頭看見他時綻放的笑容,足以令他覺得值得提早來等。
  未幾她抬頭了,笑容莞爾。
  是因為天台溫室外的夜晚吧?之後他們如常用短訊聊天,但沒有提及那夜的事。然後今天,他說要來接她下課。
  他有些緊張。他應該緊張。他們好像超出應有的界線。
  教授宣佈下課,她收拾東西出來找他。
  「嗨。」她說。
  「嗨。」他接過她的畫具,「想吃什麼?」
  「沒所謂。」
  「壽司?」
  「我想去安靜一點的地方。」
  「外賣壽司回宿舍?」
  她笑著說好。
  和她一起的感覺很舒服。她的要求不高,笑點很低,思想有些古怪,但很懂得鼓勵別人。他很喜歡見她,就算一直想著不該與她來往過密,還是忍不住問她在幹什麼,要做什麼,想去哪兒。
  然後又一次,他們來到她的房間,而她的室友又不在。
  「你不是說你不收拾房間的嗎?」他把鞋子脫下,問。
  「呀,嗯。太亂了,收拾一下比較好。」她笑得有點不自在。
  他把壽司放到她的書桌,自然而然地坐到她的床上,看著她把鼓油和芥茉倒在膠盒上。
  她的手很修長,無論是畫畫的時候、抄筆記的時候,甚至是倒鼓油的時候,看上去也柔柔的,讓人很想握下去。
  「剛才買了多少錢?」她問。
  「不用了,我請你。」
  她稍稍停下開筷子的動作,低著頭,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我不是隨便讓人請的。」 
  他沉默半晌,說:「我知道。」接著他下定決心補充:「我也不會隨便請人吃飯。」
  她輕呼一口氣,沒有說話。
  他自覺有必要再說些什麼,於是他輕輕握住她把筷子遞來的手,認真地對她說:「你等我,我會跟她說的。」

  逸淳平靜地醒來,夢裡的心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疲累。他覺得整個人被抽空了,心裡空盪盪的,只載著她微紅的臉。
  那不像望男。那麼害羞,那麼溫柔……又或者,是望男對著現實裡的他不會這樣。
  不,夢裡的他不是他。所以無論是夢內夢外,他也不會得到她的溫柔。
  他發脾氣把安眠藥扔了,拿出電話想約心理醫生,但想到他在籃球場上定下的決心便關上電話。
  他說過的,這是他可以為她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此刻,望男正在畫周志樂捉著她的手。第五十八次了,她把那段回憶細細地繪畫出來。知道他失眠了,她便日日夜夜地,反覆地畫出夢境,讓自己一心一意地想著它,然後算準在逸淳坐車和睡覺的時候把夢境傳送過去。
  她不覺悶,也不嫌苦,只是手有點軟,人有點睏。
  門鈴響個不停。她暗罵一聲才放下畫筆,拉開大門看見阿添,有些錯愕。第一次遇見他是意外,第二次是他來跟進賣畫的情況,她沒想過阿添會再找她。
  「我在附近見客,順道來探望你。」
  「嗨,請進。」她有點不情不願地把阿添邀請到她的舊沙發上。
  「你在忙嗎?」
  「沒有,在畫畫而已。」她來不及收起她在畫的畫,幸好她還沒有把他們的樣子仔細畫出來,被阿添看見也沒什麼。
  「阿光說你最近沒有畫給他,我以為你很忙呢。」
  最近她確實沒時間畫油畫,更沒時間把畫拿去賣,但她怕失去與阿添聯繫的理由,想了想,把那幅長達幾米的油畫抬出來,說:「我剛完成這幅,怕太大,不敢交給他。」 
  油畫的底色是黑色的。阿添最初以為上面大大小小的點點是星星,細看卻發現是泡沫。幾個少女在飄浮在泡沫之間,樣貌和體型十分相似。
  「很漂亮。」他指著左上角的少女,問:「這是你嗎?」
  「不止是她,畫內全是我。」她忽然想到這是開始傳夢給他的好時機,卻苦無準備。
  「這麼漂亮的畫,放在這兒很可惜。不如你問問他?若他沒空間的話再問其他畫廊。」
  「好。」她放膽說:「這幅畫叫氣泡。除了漂亮之外,你覺得怎樣?」
  他笑得尷尬,「我不懂藝術。」
  「不用懂的。」她笑說:「直接告訴我,你覺得我在畫什麼便可以了。」
  「嗯……」他開始認真地看她眼中的夢界,「很夢幻。那些少女似在飄浮在想像世界裡?」想到她剛才說那些少女都是她,他不敢說下去。
  「不是想像世界。」她更正他,緩緩地、自信地說:「是夢。做夢就好像跟自己的潛意識溝通,所以愈理解夢境,人便愈平靜。」
  他側著頭想了想,「我覺得夢很虛幻,也很浪漫。」
  「對,很浪漫。夢通常都是感性的,因為那是我們真實感受的反射。」
  「我記得我做過某份assignment有提及過,夢的確是這樣。」
  「對啊。」她柔聲贊同,「的確是這樣。」
  話題在這兒中斷,他們沒有把目光移開,徑自對著油畫沉思。
  「其實……」他看著油畫,掙扎了一會才說:「我想向你道歉很久了。」
  「為什麼?」
  「身為朋友,有很多事情我應該做而沒有做。」
  她頓時明白他想說什麼,「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嗎?」
  他苦笑,「總之,很對不起。你有需要的話便找我幫忙。」
  她笑說:「你已經幫我很多。」
  他鬆一口氣,「待會你把畫的尺寸告訴我吧,我幫你問他。」
  「謝謝。」
  「那我走了。」
  「好。」她把阿添送到門口,關上閘,忽爾想起那天被阿添看見她站在宿舍天台。
  是因為這樣,所以他內疚嗎?

第十章
  『她想叫他借出臂彎,卻怕發現感覺不對的話會更難過。』



  
  那是他們退宿的日子。他們數不清第幾次分手之後的早上。
  收拾好行李之後,望男有些氣悶,忍不住到天台透透氣 - 從那個位置,她可以看見周志樂的房間。
  他要畢業了,暑假之後將會只有她一個人回到這兒,看著不再屬於他的房間。
  不再見面的話,她會沒那麼難受吧?也會比較容易忘記他。可能,或者……
  她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心裡盡是不捨。
  夏日的涼風輕拂在她的臉上,把她的長髮吹起,把她的眼睛吹乾。
  也許是哭得太多,近日她發現她已不怎麼哭得出來,風一吹,雙眼乾澀澀的,甚是難受。
  好像有誰在動他關著的百葉簾,她連忙退後幾步,待百葉簾靜止不動才再度上前,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
  這天的天空很藍,雲很白。
  好一個夏日的早上。
  如果這樣跳下去的話……
  突然有人拉開百葉簾,看見了她。
  可惜那不是阿樂,是他的同房阿添。
  「你在幹麼?」他向她大叫。
  她努力擠出微笑,「沒有啊,來吹風而已。」 
  「哦。」他說,退回房內。
  可是他沒有關上百葉簾,她不好意思再盯著他們的房間。
  他可能以為她想自殺。
  如果可以的話,就這樣跳下去,掙脫一切煩惱……不,她不屑這樣搏取任何人的同情,也不想讓阿樂和逸淳傷心。她的爸媽也應該會傷心。
  所以,再難過也只能撐下去。
  『其實你不用一個人撐。』阿樂曾這樣說。
  可是他終究走了,剩下她,一個人,一個人撐下去。

  阿添走後,望男想構思要傳送給他的夢,但想來想去也只能想到他碰見她站在天台的情境。
  忽然,她不知道自己想藉夢境去改變阿添什麼。她應該令他相信她沒有被愛妄想症,還是令他相信她已放下阿樂,所以和他見面也不打緊?
  曾經彷彿周密的計劃,到了實行的時候她竟茫然失措。她看著畫中面目模糊的阿樂,伸手摸上未畫好的髮端和臉頰,好想大哭一場。
  這條路愈行愈苦。無奈她已無法像最初那樣單純地愛著他,所以她必須走下去。她心須見他。於是她收拾心情,先專心傳夢給逸淳再說。

  知道逸淳終於夢見她的預設夢境,望男欣喜若狂。她一心想著那段回憶和她幾天的辛勞,並沒注意他在覆述夢境時那張難過的臉。
  聽罷,她躺到地上,流淚了。
  兜兜轉轉,她的計劃如願實行。逸淳願意經歷他們的故事,並沒有再強迫她過所謂的新生活;阿添主動找她,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會讓她自自然然地做出傳夢的第一步 - 引導思維。她再次感到時間的流動,再次看見未來的某一點上,她和阿樂會再次遇上。
  到時不會再有人說她妄想,他們亦不用再愛得偷偷摸摸。
  「你沒事吧?」他注意到她忽晴忽陰的神情,問。
  她拍拍她身旁的空位,示意他一同躺下,「有點睏而已。」
  「睡不好?」
  她苦笑,「我向來睡不好。」
  他忍住說教的衝動。
  「喂。」
  「什麼?」
  她本想叫他借出臂彎,讓她假想自己躺在周志樂的懷裡好好睡一覺,卻怕發現感覺不對的話會更難過。
  「沒事。」她說。
  他看著她的側臉,想起那夜夢見睡在她身邊。那時候他們的距離近多了 - 不但是實際上的,還有心靈上的。
  他沒想過他夢寐以求的幸福,竟要從他最痛恨的人偷來。
  「為什麼你那麼喜歡他?」他忍住恨意,儘量平靜地問。
  她笑笑,「不知道,就是每見一次便會想再見一次。他說什麼我都覺得好笑;他不開心的時候我再忙也會想陪在他身邊。就算我看起來有多開朗,他也懂得分辨我的真實心情,然後偶爾會說一些我意想不到的話,讓我想靠著他放聲大哭。」
  他從來不知道看上去十分開朗的望男會有陰暗的一面。
  是他幼稚。他知道她的家庭背景,知道她鬱鬱不得志,卻以為她看得開。
  「如果我那時候有好好了解你……」
  她搖搖頭,打斷他的話,「你是你,他是他。你們都對我很重要,但不一樣。」
  「那你為什麼要我扮演他?」他衝口而出,索性把話說開來,「你想我信你,我信你。你要借我重溫和他的故事,我答應了。但一定要親身感受嗎?像看電影那樣看不行?」
  她坐起來,抱膝遙望窗外工廈與工廈之間那片細小的天空。
  在他以為他不會得到答案之際,她說:「你的想法,全是我根據回憶,他說過的話和我認識的他構思的。如果你能投入的話,如果你不覺得荒謬,就證明真有其事。」
  他也坐起來了,「你懷疑自己?」
  她掐著裙擺的手有點抖,「是你們懷疑我。」
  「我以為你不在乎。」
  「不在乎,不在乎。」她起來走到畫板前坐下,「如果我認為是事實而其他人認為是妄想的話,我要怎樣在你們的世界生存下去?」
  他上前捉著她的肩,「別再說什麼你的世界我們的世界,我們都活在同一個世界。以後你有什麼話也可以跟我說,我會幫你,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望男深深看進他的眼眸,有一刻以為自己在看周志樂。她哭了,軟弱地握著他的手,哭個不停。
  
第十一章
  『決定去做,就努力把它做好。守護所愛的人如是,上班如是,打籃球如是。』




  望著電話,望男明明想了一千個藉口去聯絡阿添,卻始終不敢按下電話。
  她既已成功引導他的思維,便應該要開始下一步。她可以預設一些能讓他回憶他們曾愉快地玩樂的夢境來讓阿添更希望跟她做朋友,但她竟不敢肯定他們有過那樣的時光。
  想著想著,鬧鐘響起。她是時候傳送下一個夢給逸淳 - 她和阿樂第一次分手的經過。
  心口似被重重地壓住。可以的話,她真想把那夜的結局改了。
  為什麼不?就算要分手,也可以別分得那麼痛。那是她構思的夢,她有主導權;那是她的回憶,她可以選擇記住最美的一段。
  她咬咬唇,戴起耳筒聽那沉穩的心跳聲,戰戰競競地開展下一個夢界之旅。

  那夜,逸淳夢見自己在望男的宿舍房間裡。他伸手想拿電話,竟發現自己的雙手不一樣了,又白又修長。他起床望向桌上的小鏡子,鏡子內的他卻是望男。
  他叫不出聲,頭痛若裂。
  當他再度躺下的時候,電話的短訊鈴聲響起,是阿樂傳來的。
  啊,對了,她問他最近是不是很忙,怎麼整個暑假也不找她,又問他回宿舍了沒有。等了整整一晚,他終於回覆:『她的愛貓死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她。』
  她呆住,把短訊重看了三次,一顆心猶如被拖進深淵。
  是意料中事嗎?從每天數十個短訊到近乎失蹤,她應該猜到有問題。
  她應該傷心,可熱燙的眼眶沒有淚。但很痛,心、頭、胃……全都很痛。這便是心碎的感覺嗎?她該怎麼辦?
  活該。看她媽媽就知道當第三者的沒有好下場。
  可是她本來沒打算爭什麼啊,是他叫她等的。
  怎麼辦呢?以後他還會陪她看美術用品,和她在星空下唱歌嗎?以後睡不著該怎辦?難過要怎辦?
  所有回憶,所有淚水都哽在她喉頭。她抱著膝,用力拉扯自己的頭髮,把被子都推到地下。然後她拿起電話,看著他的短訊,無助地顫抖著。
  有誰在敲門。她很想裝作沒人在房間,但他再度傳來短訊:『是我。』
  她立刻開門見他。
  她的頭髮亂了吧?眼睛紅了吧?她應該先整理好儀容才開門。
  霎時間,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只好躲到床上。他跟來把她的被子拾起,然後蹲到她身邊,眼紅紅地看著她。
  半晌,他深呼吸一下,低聲說:「我要走了。」
  她隨即哭了,抽抽噎噎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那你來幹麼?你走啊,走啊!」
  他拾起她扔向他的枕頭,溫柔地放到她床邊,無視她哭得聲嘶力竭,關門離開。

  『那個背影,我這輩子也忘不了。』
  逸淳的夢在這句話之後結束。起床之後他呆呆地坐了良久,想來想去也是這個夢。
  望男不可能把這樣的橋段妄想出來,所以肯定是那個人渣說謊。他心痛她,完全不明白她為何對他戀戀不捨。她值得更好。
  鬧鐘終於響起。他看看自己浮腫的雙眼,想想未付的帳單,決定如常上班。這時她收到望男的短訊,問他有沒有做夢。
  『有,我下班找你再談。』他回覆。
  半晌,電話再響,『不如我來找你吃午飯?』
  他的公司和她的工作室相距只有十數分鐘路程,這卻是她首次邀他吃午飯。可能他期望太低,即使她是因為心急知道他夢見什麼而邀約他,他還是很開心。
  『我買外賣上來吧。外面說話不方便。』他說。
  『好。』
  『咖哩牛腩飯?』
  『好。』   
  對話結束,他立刻打電話到相熟的茶餐廳預留一份咖喱牛腩飯,再打起精神上班。
  決定去做,就努力把它好做。守護所愛的人如是,上班如是,打籃球如是。他不能讓自己頹喪下去,像個怨婦那樣一邊長嗟短嘆,一邊任由命運擺佈。
  
  也許辛苦工作始終會得到回報。
  逸淳的老闆陳先生把他召進房間,盛讚他聰明能幹,說要給他升職的機會,所以他中午得隨老闆出去見客應酬。
  他深深明白這不過是老闆想他兼任離職上司工作的把戲,但還是甚有成功感。他在這間公司工作四年了。雖然他從來不跟同事鬥晚下班,但自問工作盡責,就算不算出色也不會太差。可是他從未升職,每年加薪也不會多過一千元。現在即使他有機會升職也不等於會加薪,也至少是幾個小薯頭當中被選中的一個,至少有望將來轉工的時候會有份好看一點的履歷。
  他滿懷成就感地打電話告訴望男這消息,她只應了一聲,說:「很好啊。沒關係,我等你下班。」
  他聽出她的失望。
  在她眼中,她和周志樂那段已逝去的感情比他的前程重要。
  原來他不但懂得心痛,還會嫉妒和心酸,亦會疑惑自己是否如宗義所說,應該收手。
  然而這念頭只在他腦海裡閃過一分半秒。他既已決定愛她,亦已答應幫她,便想堅持到底。

  速遞員打薄餅送到工作室之後,外面便下起大雨。望男拿著薄餅,看著雨水嗒嗒地打到窗上,興至所致用另一隻手畫起油畫來。
  她已很久沒有交畫到café了。也許她該把她用作傳夢的速寫都認真畫出來,做個系列。如果能夠把它們放到café,而又讓阿樂看見的話,他應該會感動。
  每天從醒來到睡去,無論她做什麼都會想到他。從某個角度而言,他沒有離開,他一直活在她的世界裡,陪伴她,推動她。
  不過,不夠。有時候,特別是她想畫他的時候,她發覺他的容貌已變得模糊,而她居然沒有一張清晰的照片讓她好好地看清楚他。
  她以前有的,可是他們某次再度因為他的女朋友分開之後,她把所有關於他的東西都扔掉了。為了忘記他,她去參加Speed dating,逛酒吧,最後卻躲到書桌下,無可救藥地發短訊給他。
  曖昩,復合,分手,曖昩,復合,分手……七年了,所以她覺得他們是命中注定的。若不是那天她反應過大,他們大概還在牽手。
  是她的錯。她可以做得更好。 
  

第十二章
  『他後悔了。這天,那天,他也不該這樣讓她走。』




  一手油膩,一手油彩;雨在下,雷在打。工作室內靜悄悄的,白畫布逐漸被填滿。
  天色終於暗得望男不得不離座開燈,然而彷彿人一坐下,門鈴便響起了。她的手一抖,一抹黑色把阿樂模糊的臉劃花。
  這次她沒有生氣,因為她知道門外的是逸淳。
  她連忙請渾身濕透的他進來,到洗手間拿一條乾淨的抹手巾給他擦乾身體。
  「你公司不是有傘子嗎?」
  聽見她記得他的事情,他的悶氣消了大半,「見客時留在餐廳了。」
  「哦。」她拿張凳子坐到他前面,「順利嗎?」
  「嗯,都是聽他們說話,沒什麼特別。」
  「以後定有更多表現機會。」
  她不再說話。他見她坐立不安的,便知道她想轉話題。「我夢見我是你。」他說,把他的夢境娓娓道出。
  她安靜地聽著,張著的嘴巴一直沒有說話,臉色竟漸漸泛青。
  故事沒錯,對白沒錯,但情節錯了,他不應該以她的角度經歷這件事,結局亦應該是他
回頭緊抱她。
  他夢見的是事實,她記憶裡的,血淋淋的事實。
  到底她是敵不過逸淳的意識,還是敵不過自己的潛意識?她不過是想借逸淳的夢境抹去殘酷的過去,現實卻咬住她不放。
  是懲罰。讓最好的朋友徹底地體驗自己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最可悲、最卑微的一面,是她妄想改變事實的懲罰。
  「你沒事吧?」他關切地看著她。
  她對上他的目光,覺得無地自容,「我想回家。」
  「我送你。」他站起,她卻示意他坐下。
  「我想一個人走。」
  「為什麼?我說錯話了嗎?」 
  她搖搖頭,低著頭說:「讓我冷靜一下。」
  「我……」
  「我說我沒事。」她堅決地拿起帆布袋,快步離開工作室。
  他想追出去,卻怕工作室的東西會被偷,只好翻出鎖匙鎖好大門和鐵閘才走。無奈這時她已消失在下班的人潮中。他慌張地一邊打電話給她,一邊尋找她的蹤影。
  他後悔了。這天,那天,他也不該這樣讓她走。如果當時他有好好陪著她,她便不會因為傷人而被捕。
  是他沒有好好保護她。

  那天同樣下著大雨。望男帶著有點古怪的笑容來找逸淳,說她有好消息想跟他分享。
  在他們從小流連的遊樂場裡,她說他分手了,和那個她。儘管他們已有好些日子沒有見面,但當他自自然然地牽上她的時候,她還是會心如鹿撞,緊張得好像從沒牽過任何人的手那樣。
  「也對。」當時她傻笑,「除了父母之外我只牽過你的手。」
  我只牽過你的手。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在她眼中,他的手和她家人的相差無幾,無法帶給她半點戀愛的感覺。
  他撐起微笑,看著她甜絲絲地閱讀短訊,讀著讀著卻臉色大變。接著她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那個短訊寫了什麼,只知道她像入定那樣,呆了半晌才忽然推開他,跑出遊樂場。他追上去,看著她發瘋似的推開所有擋在她路上的人登上的士。
  到他追到她的時候,她已在一座商業大廈前面拉著周志樂。他和保安想拉開她,結果她一不小心把保安推出馬路。
  他不該讓她獨自離開。他不能讓她再被關起。

  電話響個不停,望男索性把它關上。
  這次她沒有去找阿樂,要找也無從找起。她失神地在街上走,愈走愈快,最後更跑起來。就在她並不常橫過的馬路上,她險些被一輛大貨車撞倒。
  震耳欲襲的響按聲和刹車聲勾起她深藏在回憶的一幕 - 那天她把保安推出馬路之後,她看見一輛貨車高速往他駛過去。電光閃石間,有道光射到貨車和保安之間,把車速減慢。她抬頭看見一個面色從容的白衣老人指著剛才那道光的位置。老人發現她在看他,顯得有些詫異。他朝她微微一笑,接著竟憑空消失了。 
  她肯定她是憑空消失的,從實體變半透明,從半透明到消失不見。她一直呆坐在地上,呆望途人和救護人員在那個位置走來走去,直至警察把他們帶走。
  接下來,接下來……
  這時途人紛紛圍上望男,七嘴八舌地問候她。她頭昏腦脹地站起推開他們,逃到對面的巴士站便隨便登上一輛巴士離開。
  她想起了,那個老人正是把夢界的秘密告訴她的院友。
  不,他才不是她的院友。

  她首次留在精神病院的晚上,老人再度出現在她的床邊。
  那時她混混噩噩的,時而想起阿樂的絕情,時而想起保安血肉模糊的身軀,時而想起媽媽在審訊中途離開。記憶似四散到空氣的照片,她理不出個所以然來,亦不敢肯定那個憑空消失的老人的存在。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她之後幾年也得在這地方迷迷糊糊地,對著一堆正常和不正常的陌生人渡過。到她可以離開的時候,也許阿樂已忘記她,母親已離開她,逸淳已放棄她。
  她想走。
  突然,她感到背上冷颼颼的,下意識地轉身一看,發現了老人。
  她不認得他,以為是某個睡不著的精神病人坐到她身旁。
  「睡不著?」他蒼老的聲音在空氣中迴響。她好奇怎麼沒有人來抓走他。
  他見她沒有回答,又不敢移開視線,便輕輕一笑,問:「害怕?」
  她仔細想想,其實她沒有什麼好怕。已沒有什麼比她的處境可怕了。要是他一刀砍到她身上,或許她能換到一個離開的機會,或至少得到阿樂的同情。
  「你是少數能看見我的人。」他繼續說。
  她牽牽嘴角,對他說的話沒半點興趣。
  「不要墮入魔道。以你的資質,入魔的話會很可惜。」
  她決定不給予他任何回應。
  「你決定不理睬我了嗎?就算我可以給你一條生路你也不願意聽?」
  她坐起來,他卻已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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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有些傷痛,多少年也不會麻木。』




  雨水不住打在上玻璃,吵得望男心情煩燥。她把額頭撞向玻璃,一下、兩下、三下……無奈這小點痛楚無助她記起任何事情。
  把保安推出去之後的事情,是她最不堪回首的回憶,她一直覺得忘記了也沒什麼,就當那段日子是她和阿樂的另一段冰河時期。可是現在,她得記起那個老人。要是記起他的話,她可能會知道如何更完善地操控夢境,避免讓逸淳夢到他是她。
  為了回憶阿樂,記住阿樂,尋找阿樂,她願意毫無保留地把回憶複製到逸淳的腦海裡,但她不要他變成她,赤裸裸地瀏覽,不,是徹底體驗她的卑微和卑劣……
  她,卑劣嗎?深愛不該愛上的人,爭取不該擁有的幸福,卑劣嗎?
  誰有資格決定誰配擁有什麼?
  阿樂最後牽上她的手那次,他和那個她已經分開了,而且分手原因與她無關。她以為她終於等到專屬她的幸福,但見面之後,他說那個她碰見了他們。那個她說不能接受他轉眼便跟別的女生一起,他從而發覺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要跟她分手。
  那句對不起,如同以前十萬句對不起那樣狠狠地刺進她心內。
  有些傷痛,多少年也不會麻木。七年。這一路走來,七年了,她都快要想不起單純地愛著他的自己,卻還是痛得被千萬支針扎進心坎那樣,無視車上的乘客痛哭起來。
  她說過,要是有天他看著她雙眼,親口說他不再愛她的話,她會放手。  
  其實他說過的吧?不然他們不會判斷她患上妄想症。可是她記不起了,也不願意記起。直至現在,她才願意承認那是和現實裡的阿樂重新連接的唯一方法。
  車外一個朝著巴士反方向的人影奪取了她的注意力。
  她擠到車門,心急如焚地等到巴士靠站便下車,往那個人影的方向跑過去。可是沿途又屋邨又商場的,她哪裡找得著他?
  是他,她認得他,她拼命想記起的老人。
  她頹然地坐到地上,任由大雨把她淋得渾身濕透。她沒有理會途人的目光,抬頭呆望天空。接著她忽然想到,要是那個老人不是人類,他的出現可能並非偶然那麼簡單。而如果他是來幫她的,阿樂會否就在附近?  
  這個想法使她重新站起,鍥而不捨地追尋或許依舊不屬於她的幸福。

  此刻,望男在瘋狂地找阿樂;逸淳在瘋狂地找望男。
  在下班的人潮裡,他找遍工作室附近的地方,最後不情不願地站在阿樂的朋友的朋友的café前。
  他不願意跟她那些所謂的朋友有任何瓜葛。
  或許他應該先回家看看。不過,這是自欺欺人吧?憑他對她的了解,此刻她若不是漫無目的地走便是在尋找周志樂。
  他深深地吸一口氣,推門內進。
  阿光立刻把他認出來。他對他點點頭,看著他有點氣急敗壞地走向吧檯說:「望男來過嗎?」
  「沒有。」
  他再吸一口氣,「那你可以把阿添的電話告訴我嗎?」
  「不好意思,這不太方便。不過我可以替你打電話給他。」
  「謝謝。」他站在原地,等阿光撥通電話,和阿添說兩句便把電話遞給他。
  「你好,請問望男有沒有找過你?」他一面走到阿光應該聽不見的角落,一面說。
  「沒有。」
  這是他意料之內的答案。他想說的是接下來的話,話到嘴邊勇氣卻用盡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阿添問。
  「我想找周志樂。」

  望男沒有逸淳的勇氣。她憑著假想出來的可能性,盲頭蒼蠅那樣到處尋找老人或阿樂的蹤影。無奈她走到雙腿乏力,暴雨變得溫柔,街上還是只得趕著回家的陌生人。
  她想放棄,尋找他們也好,傳夢也好,都想放棄。
  可是放棄的話她還剩下什麼?
  緩緩地,她沿著一排街燈走。愈走,人便愈少,她索性扔掉傘子,躺在其中一盞街燈下看如雪花飛舞的小雨點。
  逸淳看見的話定會把她拉起來。
  她知道他關心她。可是,有時候她只是想找人陪她瘋一下,好好感受埋藏在心深處的自己。
  阿樂會陪她的。他常常說,循規蹈矩、平平淡淡地過一生等於白活。
  淚水隨著雨水流到地上。
  她很想他,很想他很想他很想他。 
  一個男人拿著傘子擋住她的視線。她別開臉,不願理會他。
  「你沒事吧?」
  她不回答,只想他快點離開。
  「是不是喝醉了?」一個女人走到他身邊問。
  「好像沒有酒氣。」
  「別想了,替她叫救護車吧。」
  望男不想被帶進醫院,連忙站起來說:「我沒喝酒也沒嗑藥。可以走了嗎?」
  才邁步,她竟感到一陣暈眩,幸好男人接住了她。在她伸手推開他之前,她竟然睡去。
  「喂,小姐!」
  「我報警。」女人打開背包。
  「不。」他看著靠在他肩上的望男說:「你聽聽。」
  女人一愕,竟聽見她在打鼾。        

  



第十四章
  『他想上前搭訕,卻發現她對著電話甜笑。如是者,故事還沒開始便已結束。』



  
  阮德勤還不知道眼前躺在凳子上的女人的名字。他坐在另一張凳子上,百無聊賴地看電話,不敢抬頭看正在登記處玩電腦的蘇慧文。
  她說女人不明來歷;她說她想回家餵狗。他說他不好意思和女人獨處一室,又覺得報警拘捕一個熟睡中的女人有點小題大做,更不敢把她留在深夜的大路邊。
  他沒有告訴她,他其實見過女人。
  搬家以前,他有段日子每天都會和女人乘搭同一班巴士上班。那時她經常苦著臉,頭戴一個鮮紫色的耳筒呆望窗外風景。 
  最初他只是認得那個搶眼的耳筒,但漸漸留意到她喜歡穿淺色衣服,特別是長裙;她從不化妝,從不穿高跟鞋,亦不塗指甲油;有一次她燙了一頭曲髮;有時候她會帶上畫袋……這一切跟那個耳筒極不搭調,但她似乎很喜歡它 - 他從沒見過她把它脫下。
  他想過搭訕,但還沒想好臺詞便發現她對著電話甜笑。如是者,他們的故事還沒開始便已經結束。
  女人突然坐起,猶如受驚的小貓那樣環顧四周,望了好一會兒才問德勤:「這兒是什麼地方?」
  「我的診所。」
  她連忙站起,「診所?」
  「對,牙科診所。」
  這時蘇慧文自登記處走出來,「他不忍把你扔在路邊,又不想報警,所以便帶你回來。」
  「謝謝。」她拿起帆布袋說:「我走了。」
  「我送你去車站。」
  她本想拒絕,但想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便又道謝。
  「你們去吧。我回家了。」蘇慧文說,不等他們回應便離開診所,留下德勤有點尷尬地看看望男,這才領著她鎖門離開。
  走了數條街,望男認得他們在她下車的車站,對德勤說:「我認得路,謝謝。」
  「夜了,我陪你等車。」
  她的心思並不在他身上,故此懶得拒絕,站在巴士站下回想剛才的夢。
 
  夢裡,時間回到她和阿樂第一次分手之後的冬天。她獨自在宿舍房間裡開夜車應付明天的考試,收到他的短訊問她溫習得怎麼樣。
  她微微一笑,趴在書桌上回覆:『完全不行。你怎麼還沒睡?』
  他很快便回覆她,『睡不著,我頭痛。』
  『又吃止痛藥?』
  『沒有,沒用的。』
  『試試喝杯熱牛奶再睡吧。』
  『嗯……我來找你好嗎?』
  她心裡一動。
  分手之後,他們在校園內碰見幾次,在聚會上見過幾次。在某次學校活動結束之後,她坐到校園內的長凳上發呆,他找上她,和她閒聊幾句,然後她原諒了他。
  這是他們分手之後他第一次說要來房間找她。
  睏極的她完全不想後果,回覆說:『好啊。』

  一開門,容顏憔悴的阿樂舉起兩包即食麵和一包不知道載著什麼的膠袋,朝著她微笑。
  「什麼來的?」她問,讓他進來之後便關門。
  「蝦米。」
  「蝦米?」
  他不回應,熟練地從她的櫃子裡拿出兩個大碗,把即食麵和蝦米都放進去。
  「你等等我。」他說:「我很快回來。」
  靜靜在房間等著的她看著他放在桌上的錢包、匙卡和兩個即食麵包裝紙,心頭感到一陣暖意。
  她不知道他到底抱著什麼心態來找她,但什麼關係都好,有他的關心,有他陪著,她便開心。
  沒多久,他捧著兩碗熱騰騰的即食麵回來。她連忙推開課本,讓他坐到她的書桌椅上和她一起吃宵夜。
  「好吃嗎?」他邊吃邊問。
  「嗯。」
  「高考時,每次我熬夜溫習時我媽也會煮一碗蝦米公仔麵給我。」
  這是他第一次和她分享家裡的事情。她舉起大碗呷一口味精湯,以遮擋她不由自主的甜笑。
  如果可以就這樣愛著他,就這樣單純地愛著他也不錯。
  
  望男沉醉在剛才的夢裡,不知道德勤正在為這『冷場』苦惱,不知道她要等的巴士已駛進車站。
  她沒想到自己不但再次夢見阿樂,還夢到那麼溫馨的一段。單純地愛著他的感覺,久違了,不復再,在夢裡如此真實地回顧一次,對她而言有如恩賜。
  這樣的恩賜,是她的意念使然還是那個老人所造就的?老人對夢界瞭如指掌,可曾藉此改變她?
  「到了。」德勤打斷她的思路,鼓起勇氣拿出自己的咭片。
  她沒有察覺在這個巴士站牌下可以等到兩班不同的車,照道理德勤不會知道她要坐哪一班。她禮貌地伸手想接過咭片。這時他拿出墨水筆迅速刪去診所電話號碼並寫上自己的手提電話號碼。
  「謝謝。」她說,趕上前面的乘客上車。
  德勤在站牌下看著她坐到她上層近車尾的車窗旁,注意到她並沒有拿出她的紫色耳筒。
  她變了,那個令她甜笑的人還在嗎?

  車廂內的望男不知道德勤還在看她。她不斷猜想剛才那個夢的來源,甚至沒有察覺上層只得她一個乘客。
  「幹麼不跟他揮手說再見?」一把蒼老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她轉頭看見老人端正地坐在她身旁。他身上傳來的冷氣使她打了個哆嗦。
  「是你!」  
  「你找我幹麼?」老人毫不意外地,從容地說。
  「教我更多操控夢境的方法,求求你。」
  老人搖頭嘆息,「記得我最初對你說的話嗎?」
  「你說我是少數能看見你的人。」
  「還有呢?」
  她想了想,「你叫我不要墮入魔道,說以我的資質,入魔的話會很可惜。」
  他滿意地點點頭,「那麼我教你傳夢之前,對你說過什麼?」
  她努力回想,最終茫然地搖頭。
  「我叫你試試運用你的能力幫人。」
  「我有,我幫過芷婷。」
  「那麼她現在怎樣了?」
  她搖頭說:「我不知道。」
  「你不面對現實,懂再多也是枉然。」
  「我自身難保,幫不了別人。」
  他冷哼一聲,「你斷手斷腳了嗎?沒飯開?沒人愛?」
  她想說這些對她而言不是最重要的,卻怕他奪去她唯一擁有的。
  「你就是太顧自己,才會弄至這田地。」
  她直迫他嚴峻的目光,「你到底是誰?」
  「你想問我憑什麼指摘你?」他見她啞口無言,他高傲地微微昂著頭說:「就憑我有資格決定要不要教你控夢。」。
  她頓覺輸了,低聲下氣起來,「你想我怎樣?」
  「第一,找出在夢界裡面,最接近逸淳的氣泡;第二,找出你媽媽一個封存多年的氣泡。」
  她覺得他有意為難她,「我怎麼可能做到?」
  「做不到的話就證明你沒資格學下去。」他頓一頓,補充說:「我給你一個提示,探索夢界和像傳夢一樣,你需要與跟對象有多點聯繫。只是傳夢的時候,你要給他暗示,而尋找氣泡,你要了解他的處境和內心世界。」
  見她認真地消化他的話,他繼續說:「還有一個條件,你要自己付工作室的租金。」
  她臉上一紅,「你這是什麼怪要求?」
  他聳聳肩,「做不做,在你;教不教,在我。」



第十五章
  『無論誰在她身邊,她也覺得和自己一個沒有分別,就算穿上大衣躲進被窩也覺得冷。』



  老人消失後,空氣頓時暖和了不少。她獨自呆坐在車廂裡,默默消化老人的話,卻想起她在法庭上把她看見老人減慢貨車速度的事情說出來之後聽見的私語和笑聲。
  是他們無知。無奈她不能把這件事公開,向世人證明她沒有病。
  隨便吧。她在乎的是怎樣回到阿樂身邊。
  她吸一口氣重開電話,未接來電隨即如雪花湧至。最初她只看見逸淳的名字,後來連她的媽媽也打電話來。
  她不喜歡逸淳經常把她的事情告訴媽媽,但為了完成那三件事,她把個人感受推到一旁,溫馴地回電話給他。
  「你在哪兒?」他甫接電話便說。
  「我去遊巴士河,現在坐車回來。」
  「你坐巴士也要關電話嗎?」
  她隨口胡謅,「電話沒電,我剛才下車找便利店充電。」
  他聽出她的不滿,放軟聲線說:「你到了沒有?我去車站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他靜默半晌,說:「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
  聽他語調委屈,她有些心軟,「不,是傳送給你的夢境出錯,我心情不好。」
  「那麼你現在的心情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
  「我替你向伯母報平安,然後來接你回家吧。」
  「我……我自己打電話給她。你早些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我現在去車站接你。」他不等她回答便掛上電話,心裡很不舒服。他慶幸她平安回來,卻沒想到她會冷淡得彷彿他的緊張和擔憂是多餘的。
  要是他是周志樂,她的反應鐵定不是這樣。
  想到他曾經幻想她會因為失去周志樂而轉投他的懷袍,他不禁嘲笑自己天真。就算她把她的回憶送他,讓他經歷他們的愛,他哪有本事令她綻放那個甜蜜而滿足的笑容?
  可是他想來想去也不明白他比周志樂差在什麼地方。他只看到周志樂的濫情和自私,看到他如何傷透她的心。
  想到這兒,他再度說服自己,瞞住望男約見阿樂的決定是對的。

  就算望男再留意逸淳也沒可能猜到他這些心事,但為了找出最接近逸淳的氣泡,她不能放棄,於是直截了當地問:「你心情不好嗎?」
  「我找了你很久。」他不敢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對不起,我不知道。」
  他呼一口氣,立刻原諒了她,「下次不要這樣跑掉。」
  「哦。」    
  他不再說話,默默地和她並肩走到大廈,打開閘門讓她進去。
  除了他不喜歡她不辭而別之外,她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們認識不止二十年,親密得像親人那樣,但是,如同很多親人那樣,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聊心底話 - 除了有關周志樂的事情。
  這樣說來,應該是她很久沒有關心過他。她有些內疚 - 對於一個可以說是事事以她為先,為她付出無限心思、時間和金錢的人,她居然了解這麼少。
  「謝謝你。」她說。
  「什麼?」他不明所以。
  「謝謝你來找我。」她抬頭看著他說:「你的關心,一切。」 
  他的心頓時溶化了,羞澀地說:「你今晚怎麼了?吃錯藥?」
  「沒什麼,」她輕輕一笑,「明早想吃奶茶和菠蘿油,所以賣口乖。」
  他下意識地輕撫她的頭頂,「好,我明天早一小時出門買給你。」
  那個看似平凡的動作同時觸動了他們。逸淳想起夢裡的他,望男想起現實裡的阿樂。除了阿樂之外,沒有人會這樣輕撫她的頭頂。他們的高度不一樣,身型和樣貌相距甚遠,連笑容也不一樣,但那一刻的感覺竟如此熟悉。
  「夢可以影響人的思維,以至行動。」老人的話在望男的腦裡響起,她頭皮發麻。

  關上大門後,望男聽見媽媽的房間傳來微細的碰撞聲。
  她走到媽媽的房間外,舉起手想要敲門,但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把手垂下。這時她的媽媽卻出來了。
  「我聽見你好像撞倒了。沒事吧?」
  「沒事,起床的時候撞到床頭櫃。」她說:「你要用洗手間嗎?」
  「不,你先用。」
  「嗯。」
  整段對話裡,她們幾乎沒有對上目光。望男很努力嘗試看著媽媽的眼睛,但每當快要和媽媽四目交投時便忍不住別開臉來。
  她盡力了。
  自她出事以來,媽媽幾乎沒有跟她說過話。雖然她偶爾會探望望男,又會為她打點出院和出院後的一切,但既沒有責備她,也沒有問候她,更不曾分享她或爸爸的近況。媽媽似乎把她看成無可推卸的責任,沒愛可言。
  可是無論如何,她留下來了。相比起會帶她去遊樂場玩耍的爸爸,只會迫她讀書的媽媽才是願意留下來的一個。
  是因為她明白望男嗎?畢竟她們都愛上不該愛的人。不,大抵她和所有人一樣都認為望男的腦袋壞掉了,只因內疚而留下。
  在這世上,可能只有逸淳才會不問情由地對她不離不棄。
  可是,可是……無論逸淳離她多近,無論誰在她身邊,她也覺得和自己一個沒有分別,就算穿上大衣躲進被窩也覺得冷。  
  她深深地吸一口氣,自衣櫃裡翻出阿樂替她訂購的大學T恤,待媽媽回房之後才去洗澡。她想回到有他的夢裡,奈何等來等去也睡不著。
  剛才她怎麼會忽然睡著的?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
  難道是那個老人的惡作劇?還是純粹因為她太累?可是,自出院以來就算她睡得著也夢不見阿樂,夢見也是模模糊糊的,毫不真實。要是因為傳夢而重啓了她潛意識被封存的一角,現在她為什麼又睡不著?
  她苦惱地起床更衣,攝手攝腳地走到媽媽的房門外,聽見她的鼻鼾聲才放膽出門。


第十六章
  『他寧願她苦著臉,那麼他會覺得比較貼近她的內心世界,覺得他們之間的隔膜少一些。』




  望男再次來到這個陌生的巴士站的時候,天空已泛起一片橘黃,跟昨夜的絲絲細雨帶來截然不同的氣氛。她沿著同一條小徑走,不住迎面走來的晨運客和上班族使她心情煩燥 - 這樣她怎能像昨夜那樣躺在路邊?
  突然一個人影閃過她的腦海,一個穿白衣的、高大的身影。她環顧四周,看看白衣老人可會再出現,但別說是他,這兒連一個穿白衣的人也沒有,而且那個閃過她腦海的人應該不是他。
  她邊想邊走,等到天空的橘黃色也褪去之後還是沒有結論。
  無法解釋,沒有結論的事情太多,她有點累。
  只要找到阿樂,一切便會結束。這次無論她要以什麼身份留在他身邊也要知足。
  不,要是肯老人教她控夢,說不定她能改變阿樂的想法。
  不,這怎會是她想要的呢?她只希望留在他身邊,讓他幸福,或看著他幸福。
  她不容自己再想,返回車站找車去工作室。
  第一件事,她要時間;第二件事,她沒有把握;第三件事,也就是自己付工作室的租金,是她逃避已久的責任,就算老人不迫她,她也應該要做得到。
 
  望男回到工作室便主動打電話聯絡café店主阿光,和他商討把一系列油畫放到café寄賣。阿光爽快答應,並建議她先畫幾幅拿去café展出。
  放下電話,她環顧自己黯淡無光的工作室,竟如初見。她把窗簾全拉開了。陽光透進室內,把微塵照得如細雨輕飄。她搬出久違的抹布和地拖把工作室打掃乾淨,再整理好畫具才翻出傳夢用的草圖來畫。
  啊,還欠橡筋、圍裙和音樂。
  以前阿樂會替她縛好頭髮,戴好圍裙,再替她戴上她送的紫色耳筒,然後坐到一旁一邊用電腦一邊看她畫畫。他不怕悶,也不會吵她,他們可以這樣相伴整個下午。
  為了他,累便累吧。
  她調整心情,埋首在創作之中。
  對,是創作。就算她希望阿樂有天看見油畫的時候能夠把他們認出來,也不想把他們的樣子切切實實地畫進油畫裡。

  然而她再怎麼改也瞞不過做夢者的眼睛。那天下午逸淳帶她最愛的咖哩牛腩飯來訪,一看見油畫便知道她在畫什麼。
  恍如隔世。
  不是那幾個夢已被他遺忘,而是他曾經成為阿樂的感覺還殘留在他腦海裡的一角。他對望男那種相對膚淺但教人心動的愛戀如像前世的記憶,牽動著他今生對她的愛和恨。
  她說夢境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思維。那麼,那些被操控的夢可有改變他?
  至少現在他不時會想撫摸她的頭頂。
  要是有天他真的變成阿樂,她會愛上他嗎?他還會毫無保留地愛著她嗎?
  失神間,他接過她遞來的筷子。他撐起微笑,和她聊聊日常瑣事來忘記那些無謂的聯想,但聊了沒多久她便對他說:「我打算把傳夢的草圖畫成油畫寄賣。」
  畢竟這件事牽涉到他的私隱,她再堅決也覺得應該要事先通知他一聲。
  「哦。」他低著頭說。
  「你不想?」
  「我想知道原因。」
  「我想多賺一點來養活自己。」她把關於阿樂的部份隱去。
  「你缺錢?」
  她笑了,「我只是不好意思再好吃懶做。」
  他不以為然地說:「很多藝術家初期都靠人幫忙。」
  她仰頭嘆息,「很多都死後才留名呢。」
  他推她的額頭一把,「別說無聊話。」
  「你不是八婆地忌諱談死亡吧?」她揚一揚眉。
  他沒好氣地說:「你咖哩牛腩飯被下興奮劑了嗎?這麼多話?」
  她又笑起來。
  現在的他不會天真得以為她笑便代表她快樂,卻依然無能為力。心底裡,他寧願她苦著臉,那麼他會覺得比較貼近她的內心世界,覺得他們之間的隔膜少一些。
  「快兩點了,你不用上班?」
  他看看手錶,「啊,我要走了。」
  她幫忙收好飯盒讓他拿出去。
  臨走前他鼓起勇氣問:「我今晚有比賽,你來不來?」
  她對籃球比賽完全不感興趣,但為了解他多一點,她答應了,逗得他高興地笑說:「我下次叫老闆多下點興奮劑。」
  
  

第十七章
  他沒想過首次去高級餐廳的原因竟然是見情敵,而對方應該比他懂得餐牌上的英文。




  逸淳以加班為由,叫望男自己吃飯後直接到球場等他,他卻準時在六時三十分便到洗手間仔細整理好儀容,背上背包離開公司。
  這是他首次對她說謊,亦希望是最後一次 - 除了周志樂,他想不到還有其他騙她的理由。
  還來得及取消約會。但他抵抗不了去見夢界裡的自己的慾望,亦很想知道周志樂是否如望男想像的夢裡那麼愛她。
  無論如何,沒有人會比他愛她。他深深地吸一口氣,提醒自己這個無可動搖的地位,踏著堅定的腳步到巿區一間應該不會碰見她的餐廳。可惜當他來到餐廳門前時,剛才的氣勢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首次去高級餐廳的原因竟然是見情敵,而對方應該會比他看得懂餐牌上的英文。事已至此,他只好吸一口氣,推門內進。坐在角落的周志樂憑逸淳給他的照片把他認出。他向逸淳招手,看著遠比照片中的逸淳憔悴的青年坐到他對面,和他同樣一臉緊張地打招呼。
  他把餐牌遞給逸淳,逸淳慶幸這餐廳有套餐,懶理價錢便點了。周志樂也點了個套餐,接著毫不猶豫地選餐湯和前菜。逸淳聽得手心冒汗,裝作聽得明白那樣跟他點一樣的。侍應走後他們尷尬地對望,迎來這飯局的第一個冷場。
  侍應適時地把一個放著幾款不同麵包的籃子送來。逸淳看了看,對侍應說:「我們沒點這個。」
  「這是送的。」侍應微笑著說。
  他再度覺得自己被比下去,窘得不敢望周志樂一眼。
  周志樂決定打破這悶局,「她好嗎?」
  「嗯,心情好些了。」真正面對他的時候,逸淳才發現自己不但無法對他懷有敵意,還有一份該死的,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那便好了。」
  「你一直沒聯絡她?」
  他搖頭,「我不敢再擾亂她的生活。」
  「你說擾亂,那麼,你在法庭上說的都是謊話吧?」
  他垂下頭來,不敢回答。
  「為什麼?」
  「庭上有太多人,包括我的前度……」
  「因為這樣你便不敢……算了,我不想跟你說這些婆婆媽媽的話。總之她沒有妄想症,對嗎?」
  他抬起頭來,「我們愛過對方,亦想過一起。後來,有時候我只想跟她做回朋友,但她很容易便會想多了,我一時心軟……」
  逸淳不敢聽下去,連忙打斷他的話,「要是你沒有不斷給她假希望的話,她便不會變成這樣。」
  「不是假希望,我有想過和她發展。可是太大壓力了。我努力預備過,但總在最後……我知這是我一手做成的,但除了不再見她之外我想不到還可以怎樣。」
  「你想也別想再見她。」逸淳的雙眼幾欲噴火,嚇得來放下前菜的侍應連忙離開,周志樂卻不為所動,垂頭喪氣地沉思起來。  
  「我想見也不敢見。有時候我會想,說不定我現在還喜歡她,所以才經常夢見她。」
  逸淳身軀一震,「你經常夢見她?」
  「也不是經常。是以前,一直到她入院,然後最近,可能阿添說他碰見她了,所以我又夢見許多跟她一起的回憶。」
  逸淳很想求證他們會否曾經做過同一些夢,但腦海裡一片混亂的,只能故作輕鬆地說:「夢見她也不奇怪吧?你欠她那麼多。」
  「不,」他認真地說:「我夢見我們開心的日子,我對她不止愧疚而已。」
  「開心的日子?剛開始的時候?你去接她放學的時候?去她房間找她的時候?那你第一次和她分手,扔下她在房間裡嚎哭呢?」
  他尷尬地說:「她真的什麼也跟你說。」
  逸淳的心直往下沉。若這不是個該死的巧合,她的夢便不止傳給他而已,更暗地裡做成他還思念她的錯覺。
  「夢只是夢,根本不代表什麼。」逸淳黑著臉,鄭重地警告他,「她現在過得很好,你別纏著她。」
  他覺得被冒犯,忍不住說:「若她真的過得很好的話便不會失蹤,你也不會來找我。」
  逸淳激動得站起來,「沒有你的話,她才會好。她終究會忘記你。」
  他看看四周投過來的目光,小聲說:「坐下來吧。」
  逸淳覺得自己輸得一敗塗地,低頭坐下,「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喜歡你。」
  他苦笑,和逸淳一樣碰也不碰眼前的麵包和前菜,似在回憶那段既苦又甜的過去。等到侍應把主菜都送來了,他又開口:「你很喜歡她?」
  逸淳直認不諱,「不然我為什麼來見你?」
  「來見我也沒有用。喜歡她便追求她,給她幸福。」他說得一臉認真。 
  逸淳沒好氣地說:「我該一拳打到你的臉上還是感謝你的鼓勵?」
  他呼一口氣,拿起刀义,「吃吧。菜都涼了。」
 



第十八章
  原來已經許多年了,她還不知不覺地,沒廉恥地像寄生蟲那樣依賴他。




  望男已經忘記上一次來看逸淳打球是多久以前的事。再次坐在觀眾席上,她感覺奇怪。大概其他人也覺得奇怪吧?所以才不時望向她 - 特別是逸淳在她身邊的時候。
  場內場外,除了何宗義和何靖華之外,已沒有多少張她認得的面孔。那時何宗義和逸淳同班,他的妹妹何靖華和她同班。兩個男生因為打籃球而結成好友,兩個女生卻話不投機,就算一起看籃球也談不上數句。她記得當時很多人以為她是逸淳的女朋友,但其實她看他們打球的原因是偷看他們的師兄。她自覺有沒機會搏得師兄的青睞,而且無論她說什麼別人也一樣亂說,所以索性不去澄清。
  因為這樣,她差點讓逸淳誤會了。那日球賽結束,他們一起回家。途中他煞有介事地說某某傳他們是情侶。她認真地問他信不信她喜歡他,接著才笑他相信陌生人的無謂猜測。那是她幾乎唯一一次想像自己和逸淳發展為情侶的可能,但她想想也覺荒謬,因為她早已把他看作家人。
  哨子聲把她從久遠的回憶帶回現實。她想起此行的目的,忙不迭認真地看逸淳打球,靖華卻把一罐汽水遞給她。
  「很久不見。」
  「謝謝。」她接過汽水,掏出錢包。
  「不用了。」靖華坐到她身旁。
  她不喜歡虧欠任何人,但想到要是堅持給靖華那幾塊錢的話那更寒酸,便跟她聊聊天,以示友好,「你常常來看他們打球?」
  「偶爾吧。早下班,沒事做便過來看看。」
  她拉開汽水蓋掩,「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社工。」見望男有些愕然,她笑問:「很奇怪嗎?」
  「不,不是。」
  「我的服務對象主要是邊緣少年。」她輕撥一頭爽朗的短髮,問:「你呢?聽逸淳說你常常畫畫?」
  「他會對你們說我的事情?」她緊張起來。
  「不。但有一次我們笑他的黑眼圈快到長到下巴,他說他同時打兩份工。我們問他是不是欠債,他說他投資股票失利,所以要把錢賺回來。」
  望男羞愧得說不出話來,她卻繼續說:「我和宗義猜到他說謊。他從來不喜歡做沒有把握的事情,連六合彩也不買,又怎會買股票?於是我們私底下再問他,才知道他想治好你的病,並支持你畫畫。」
  「我會把錢還他的。」望男聽得耳根發燙。
  她聳聳肩,「一個願打一個願捱,外人沒資格說什麼。」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我知道啊。」她輕輕說:「但他是心甘情願的吧?不過作為朋友,我們自然希望他喜歡的人可以關心他多一些。」
  「你說喜歡……」望男不想問下去,卻不由得想起當年他向她提起那個謠言的經過。她記得他臉上閃過的失落,還有許多其他她不想深入了解的事情。她一直認為,她既已排除他們成為情侶的可能性,那麼就算他真的喜歡她,她也只能以平常心跟他相處,待感覺慢慢消逝。可是靖華的話提醒了她,原來已經許多年了,她還不知不覺地,沒廉恥地像寄生蟲那樣依賴他,甚至找他做試驗品,讓他經歷她和阿樂的回憶。
  可是若不是這樣,她如何練習傳夢,如何再見阿樂?她亦無法想像不依賴他的生活。
  哨子聲響起,宗義和逸淳跑到場邊。逸淳看見望男慘白的臉,再望望無其事的靖華,問:「你們在聊什麼?」
  「秘密。」望男搶先說,接著笑笑補充:「女人間的秘密。」
  宗義哈哈大笑,「我從來不知道我妹妹會有『女人』秘密。」
  靖華聽見他強調『女人』二字,翻翻白眼,拉起望男說:「走吧,去吃宵夜。今晚我哥請客。」
  
  宵夜之後,逸淳和望男結伴回家。他在想著和阿樂的會面,她在反省她的自私,兩個人良久也不發一言,最後竟一起開口。
  「你先說吧。」她說。
  「我想問,傳了幾次夢,你記起你想記起的嗎?」
  「沒有。」她說得猶豫。
  「那如果這個方法行不通,不如試試其他?我聽說催眠有用。」
  「你不想再夢見我們?」
  「不是,但要是沒有用的話不如轉用其他方法。而且上次你不是說出錯了嗎?」
  她想反正她要先把最接近他的氣泡找出來,便不想迫他,「好吧。我們別再傳夢。不過醫生、催眠之類的,我都很討厭,不用了。」
  逸淳沒想過她會輕易答應。看著她走到大廈對講機按下密碼,打開閘門,他連忙上前頂住閘門讓她進去,「你會生氣嗎?」
  她回頭,笑得有點生硬,「怎麼會?」
  他隨她走進大廈,半開玩笑地說:「但你笑得很勉強。」
  「我才沒這麼小器。」
  他按下電梯按鈕,苦笑說:「我好像愈來愈不了解你。」
  『了解』二字觸動了她的神經,「人大了便是這樣的吧?還是你覺得身邊很多人你都了解,除了我?」
  他想了想,「也許你說得對。不過我們認識那麼久,這種感覺很突兀。」
  她呼一口氣。她何嘗不是這樣想?可是,打從她決定不深究逸淳對她的感覺時,她便注定離他愈來愈遠。老人出的題目,正正點中這個死穴,她無從躲避。
  如果所謂氣泡是人所製造的,而且都聚在夢界,那最接近逸淳氣泡的氣泡便可能是由夢界裡,最接近他靈魂的人製造的。老人說『了解』是關鍵,所以那個人在現實裡也定必離他很近。
  「那麼,你最了解誰?誰又最了解你?」
  「我怎知道?」他笑問。
  「想想嘛。」
  他走進升降機,按下按鈕,「我最了解的,不是媽媽便是你。最了解我的……我真的不知道。」
  感覺不對。這兩個都不像答案。沉思間,他把她送到門前。他們說句再見便返回自己的家,在只隔一道牆壁的空間渡過另一個難眠的晚上。


第十九章
  『有些事情發生了便回不過去。他們融洽地坐著,不過是一場由巧合衍生出來的表演。』




  清晨時分,望男仍未能入睡。她反覆思量逸淳的事情,最後決定到夢界尋找答案。
  她翻出耳機,聽著心跳聲想像自己再度踏上透明的階梯尋找逸淳的心跳聲,然後嘗試傾聽可會有其他人的心跳聲,但她什麼也聽不到。
  說不定這是老人的惡作劇。說不定他只是要她面對逸淳對她的感情,讓她難受。
  他到底是誰?像鬼一樣的出現,冷冰冰的,卻叫她不要墮入魔道;他教她這種似是旁門左道的操控意識方法,但又要她幫忙別人。他究竟是來幫她還是害她?是正還是邪?
  想著想著,身心疲倦的她好想沉沉睡去,回到有阿樂的夢裡尋找慰藉,但她只能眼光光地看著天花板逐漸變亮。終於她索性起來梳洗更衣,去那個陌生的車站附近散步。

  不知不覺間,她竟走到阮德勤的診所。這時診所還未開門,門外只有排隊到隔壁茶餐廳買早餐的上班族。她隔著玻璃望著那張她睡過的長凳,好奇要是再到裡面的話,她可會睡得著。
  回想那夜的窘態,她不禁笑了。難怪人們都覺得她瘋了。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瘋了。而如果所謂的正常是要像其他人那樣,追求一般的享樂、愛情、金錢、名利……那麼她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界定為瘋了。
  又怎樣?阿樂也說,循規蹈矩、平平淡淡地過一生等於白活。
  她拿起茶餐廳的傳單,想寫點什麼投進診所,但想來想去還是算了,免得那個多事的牙醫找她。
  啊,他沒有她的電話。她打開帆布袋看看那張皺如梅菜的咭片,又繼續讓它留在那兒,轉身回工作室繼續工作。

  忙了大半天,望男終於完成第一幅畫。她擦擦滿佈紅筋的眼睛,稍稍整理儀容便把油畫拿到阿光的café,竟碰見阿添在那兒和朋友用餐。
  她該趕快想要好傳的夢,待會把握機會進行傳夢的第二步 - 暗示。可是逸淳夢境失控的陰影還在,她怕弄巧反拙。
  這時他也發現了她,立刻放下咖啡朝她打個招呼。她對他微笑點頭,看見坐在他對面的是他的女朋友阿婷,臉上一紅。
  「嗨。」阿婷友善地說。她是阿添和阿樂的大學同學,既認識阿樂的前女友,亦想必知道望男的事情。
  以前望男總在懷疑他們在她和阿樂背後譏諷她是個壞女人、傻瓜,又或者同情她。現在雖然事隔多年,但她仍然有點抬不起頭的感覺 - 據她所知,阿婷和阿樂那個前度頗為要好。
  她把油畫放到角落,逃走似的去找正在泡咖啡的阿光,「我把第一幅畫帶來了。」
  他有些驚喜,「哦,你等等。」
  為免和阿添他們對上目光,她站在原地,等他完成手頭上的工作便跟他拆開麻繩和牛皮紙,把油畫拿出來。她偷瞄阿添和阿婷,心裡七上八下 - 如果他們猜到油畫的主角,阿樂便多一分機會知道它們的存在,但她畢竟有些害羞,又怕他們的目光。
  阿光仔細地看了油畫好一會兒,接著指指門前一大片牆壁說:「下班之後我會把這兒的相片換做你的油畫。」  
  她滿心歡喜地道謝。
  「不用謝。」他笑說:「café似乎因為你的畫而多了客人,我該多謝你才對。對了,這些畫你會賣嗎?」
  她想了想,「會。賣掉的話我再畫。定價我稍後電郵給你。」
  「好。」他說:「有客人說你的畫很漂亮,但他家沒有那麼大地方掛畫。你會否有興趣把畫印成明信片或咭片放在這兒寄賣?」
  她受寵若驚,「當然,我回去想想。」
  「那我待會把我印傳單和餐單的印刷公司聯絡電話電郵給你,你看看有沒有用。」
  她再度道謝。
  「不用謝。我們剛來了一批新的咖啡豆,我給你試試吧。」
  「好。」她不好意思拒絕,環顧café想隨便挑個座位,卻見阿添向她招手,她只好硬著頭皮過去。
  阿婷讓開空位讓望男坐到她身旁,「阿添剛才說這兒的畫都是你畫的,好厲害。」  
  「不,打發時間而已。」望男謙虛地說。
  「所以說你現在是畫家了?」
  望男想她應該是想問自己的近況,撒謊說:「主要都在畫畫,有時會接翻譯的freelance。」
  「是嗎?我也有接,我們交換電話來交換情報吧。」她沒等望男回應便拿出電話。
  望男把電話輸入她的手機,心情十分矛盾。她做那麼多事情便是為了和阿添他們做朋友,以便找機會見阿樂。可是,她連坐在他們身邊也不自在,又如何若無其事地跟他們相處?
  她得更努力偽裝下去,「大家過得怎樣?」
  「很好啊。我們大多做文職,除了Apple結婚生子,馬文轉行做保險之外。」說罷,阿婷低頭攪拌大概早已涼掉的咖啡。
  她似乎刻意不提及望男最想打聽的人。
  望男不怪她。這不過證明有些事情發生了便回不過去。他們現在融洽地坐著,只是一場由巧合衍生出來的表演。
  不過要是老人教她控夢的話,她一定可以改變他們的想法。為此,她顧不得面子,加把勁完成那三件事。「最近我有空,要是你有沒時間接翻譯工作的話,請介紹給我。」
  阿婷有些愕然,但還是答應了。這時阿添插口說:「剛才我聽見你們說想把油畫印成明信片。我也認識一些印刷公司,我回去找他們的聯絡電話給你。」
  「謝謝。」她由衷地說:「印好之後,我第一時間送給你們。」
  「好啊。」
  阿光把望男的咖啡送到他們桌上。阿婷看看手錶,對她說:「不好意思,我們買了戲票看電影,要先走了。」
  「好,下次見。」她說。
  「不好意思,你的咖啡才剛來……」阿添說。
  「沒關係。」她打斷他的話:「我向來喜歡一個人喝咖啡。」
  她看著阿添道別後便拿起帳單,牽著阿婷離開,心裡其實有些寂寞。
  她的確喜歡一個人喝咖啡。無數次和阿樂分手期間,咖啡店都是她的散心場所,但亦因如此,看著朋友成雙成對地離開,剩下她空虛地對著咖啡,想著以前阿樂坐在對面的畫面,她不禁悲從中來。




第二十章
  『她沒有告訴他,她連租金也付不起,然後終於發現自己不但活得頹喪,還潦倒。』



  當阿光閒下來,似乎想過去跟望男聊天的時候,她結帳離開了。她已應酬過阿添和阿婷,亦已沉醉在回憶阿樂的氣氛之中,不想再跟任何人說話。
  其實她應該回工作室繼續畫畫,又或者去找印刷公司、了解逸淳、跟媽媽修補關係……但她累得只想發呆,最好重回有阿樂的夢裡,靠到他的胸懷上。
  累,是身體上的疲累,也是先後應酬四個舊同學,入夢,還要請求也許看不起她的人介紹工作的累。
  這不像她,不是她。但要是工作賺錢和一般社交活動也不是她會做或想做的事情,那麼她該做什麼?難道要終日躲在油畫、夢境和回憶之中,那才像她?
  可能最看不起她的人是她自己。
  她對著漫天烏雲長嘆一聲,再度前往那個陌生的巴士站,沿著街燈往未知的目的地走去。

  等不到下班的途人歸家,等不到小徑回歸寂靜,望男漠視疏落的途人的目光躺到街燈下。
  雨始終沒有灑下,也沒有人理會她。不過她不需要人關心,她只想入睡,做夢,卻怎麼樣也睡不著。仔細想想,上次她不是躺在這兒睡著的,而是在那個多事的牙醫面前。
  她咬咬下唇,坐起來翻出可憐地瑟縮在帆布袋一角的咭片,發了個短訊給阮德勤。
  『你下班了嗎?』發了短訊她方感到羞怯,但來不及想補救方法已收到他的回覆。
  『下了。』他補充,『你吃飯了沒有?』
  『還未。』
  『那不如一起吃飯?』
  她沒料到他會邀她吃飯,但心想要研究對抗失眠的方法便要見他,便答應了。
  他幾乎立刻回覆,『你想吃什麼?』
  『沒所謂。你診所附近有什麼好吃?』 
  『沒什麼特別。我可以去找你。』
  其實她最想去他診所那張又冷又硬的長凳,於是她這樣回覆,『我們在你的診所會合再決定好嗎?』
  『好,我十五分鐘後到。』
  
  望男大概只花了十分鐘便到達他的診所。意外地,他已在那兒等著。這次她終於有時間和心情留意他的外形 - 高高瘦瘦但說不上文弱;穿悠閒襯衣配牛仔褲和球鞋;髮型整齊俐落,不像有塗上任何理髮產品。感覺……就是一個多事的牙醫該有的模樣。
  他跟阿樂毫不相像。這該不是她會在他眼前睡著的原因。
  「嗨。」他上前迎接她。
  她發現他的輪廓頗突出,有一雙深邃的眼睛和直挺的鼻子。
  「嗨。」她說,原來她的身高還不及他的肩膀。
  「那麼……」
  「不如買外賣去你診所吃?」她問。
  他深感意外,「哦,好啊。」

  夜,巴士站附近的商店陸續關閘關燈,顯得阮德勤牙醫診所份外亮眼。
  德勤和望男捧著咖喱牛腩飯,剛開始幾乎是默默地吃著自己的飯盒,直至他鼓起勇氣問她為什麼想來診所吃飯。
  她的動作頓時凝住,心想她不可能對他說真話,只好笑笑,「懶得想,懶得走,又怕吵。」
  「你好靜?」
  她放下膠勺說:「不一定,就是這夜想靜。」
  他只是微笑。
  「我妨礙了你嗎?」
  「不。」他連忙回答,「為什麼這樣想?」
  「好像很奇怪,你下班了我又要你回來。」
  「我住附近。而且我剛下班,還未回家做飯。」他補充,「我一個人住。」
  「哦。」她再度低頭吃飯。
  他似乎不打算讓對話結束,「你呢?你住附近嗎?這麼快便來到這兒。」
  「不。」她再編一個謊話,「我下班回家時上錯車,想起你在附近便來找你。」
  她愈想愈怕他誤會,只好趕快吃飯,盼望自己不知怎的又再睡著,那麼便不用再回答他的問題。
  「你做什麼工作的?」
  「我……」她說得遲疑,「畫畫。也說不上是工作,只是租個工廈單位來畫,畫好便嘗試賣出去。」她沒有告訴他,她連租金也付不起,然後終於發現自己不但活得頹喪,還潦倒。
  「我可以在哪兒看到你的畫?」他看不透她驟變的臉色,以為她只是害羞,不習慣和陌生人對話。
  她幾乎把阿光的café名字說出來,但她不想把這些告訴他,腦筋轉了又轉,說:「我正式開始畫畫沒多久,沒有多少作品。」
  「沒關係啊,多少都可以。」
  「遲些吧。」她只好說:「我可能會把畫上載到社交網頁,到時再讓你看。」
  「那我先把你加到我的網頁?」 
  她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她不是來交朋友的,她只是想睡。這個古怪的男人卻喋喋不休地,認真地去了解她。
  不,古怪的是她,沒有人會去一個陌生牙醫的診所吃飯睡覺。他是好心才跟她這個會睡在路邊的女人交朋友。
  她拿出電話,把他的名字打到網頁的搜尋欄上。她已記不起有多久沒有使用這個社交網頁,有多久沒有跟逸淳以外的人用心交談。這點唏噓把她的心防缷去了些,她說:「上次不好意思,我忽然睡著,要麻煩你們送我來這兒。」她說。
  「小意思。你身體沒大礙吧?」
  「沒事。我只是失眠,所以便隨處走走。大概是累透了才會丟臉地睡著。」她無法直視他的目光。
  「也沒什麼。」
  她抬頭看見他在微笑,還來不及思考便把飯盒遞給他,奮力地吐出一句:「你等我一會。」
  接著,她期待以久的睡魔再度在一個古怪的時刻奪去她的意識。 

第二十一章

  『這是愛他的代價、懲罰、後果。她活該委屈,活該無地自容。』




        
  房間裡只有望男的書桌燈亮著。
  在這個無比心酸和孤寂的夜裡,幸好她的同房又沒有回來,她才可以肆無忌憚地伏在桌上哭泣。
  她無法躺到床上去,那張曾有他伴著的床;她無法忘記他牽著女朋友的手走來,若無其事地,笑容滿面地向所有人打招呼。
  對,他們分開了,只是朋友,他又怎會避忌帶他的女朋友來?那他又何以不敢直視她?
  她迫自己大方地跟他們打招呼,接著整個夜裡也退到看不見他們的一角,對其他朋友強顏歡笑,待回到房間,關上門才放聲大哭。
  活該的。這是愛他的代價、懲罰、後果。她活該委屈,活該無地自容,活該忍到回到這個小空間才敢傷心。
  可是,到處還是他的痕跡啊,彷彿他才離開不久,彷彿他的氣味還在。
  望著空無一人的單人床,她不禁想起那夜他撇下她離開的情景。她無法回到同樣的一張床上去,只得坐到書桌前,讓悲傷吞噬她。
  門鈴突然響起。她滿懷期盼地擦掉眼淚開門,卻看見一個穿白衣的男子。

  睜開眼睛,望男看見阮德勤拿著摺了一角的紙巾,愕然地蹲在她眼前。
  她這才感到自己的淚。
  「對不起,我又睡著了。」她低頭坐好,裝作不經意地擦去淚水。
  他笑笑,有點尷尬地返回他原本坐著的地方,身旁是兩盒還未吃完,但早已涼掉的咖喱牛腩飯。
  她回到現實了,但仍然不斷想著那個穿白衣的男人.。個夢跟她的回憶一模一樣,除了這個人的出現。可是她想不起他的樣子,只記得他很高大,而且笑容親切。
  可能又是這個多事的牙醫壞事。是他走得太近,所以影響了她的夢境。
  「你經常這樣突然睡著嗎?」阮德勤遲疑地問。
  「不。」她說:「我經常失眠,但不知怎的,來到這兒便睡得著。」這次她選擇說真話,因為她盼望他會容許她來這兒睡覺而不深究原因。
  欲言又止地,他想了又想才吐出她想聽的一句,「那麼,歡迎你隨時來睡。」
  她頓時不再氣他『影響』了她的夢,微笑著說:「隨時?會嚇走你的客人。」
  他也笑了,「那九時吧。我九時下班,你可以來吃飯睡覺。」
  「我下次會帶咖喱牛腩飯來。你這兒的糟透了。」
  「所以我通常回家做飯。」他說:「啊,你喜歡吃甜品嗎?附近有間還不錯。」
  這時她的電話響起來。她見逸淳不但發了好幾個短訊,還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她,便站起來說:「下次吧,我該回家了。」
  他也站起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認得路。」  
  「這麼晚了,至少讓我送你到車站?」
  「那謝謝你。」

  可憐的短訊一直等到望男上車才可見天日。
  『我剛加薪了,一起吃飯慶祝?』
  『你在忙嗎?』
  『你睡了?』 
  『伯母說你不在家。你在哪兒?』
  她重重地呼一口氣,回覆說:『我約了朋友吃飯,現在坐車回來。』
  過了一會她才收到他的回覆,『我在車站等你。』
  這次她懶得拒絕,跟他約好時間便翻出她的紫色耳筒來聽以前愛聽的歌。
  在診所做的第二個夢很酸,酸得她的心情比未睡時更糟。事實證明,這些夢的存在價值不是安慰她。
  可能是阿添他們勾起她的自卑和內疚,可能……她拒絕被無限個可能侵食她,靠在玻璃閉上眼睛,投入在一首接一首傷感情歌之中。

  前來接望男回家的逸淳毫無歡容。他沒有再提及加薪的事,默默地和她並肩地走,渴望她會主動告訴他她剛才和誰吃飯。可是她沒有,只是一臉倦容地,不發一言地走著。
  難道他們之間除了傳夢之外便無話可說嗎?還是她剛才見的那個人太重要,重要得她人回來了,但魂魄還伴著他?
  他心亂如麻,幾乎想發短訊問周志樂有否找過她,但他努力抑壓好奇心,把她送到家門才終於等到她的恭賀。
  「我也有好消息分享。」她說:「阿光說有客人讚我的畫,提議我把畫印成明信片寄賣。」
  他暗暗鬆一口氣 - 也許她剛才只是跟阿光吃飯。但這樣他該開心嗎?除了周志樂之外,還有人可以跟她徹夜詳談,開心得不看他的短訊。
  「那我們明晚一起吃飯慶祝吧。」他保持風度,微笑說。
  她不由得想起阮德勤的診所,但還是欣然答應了。

  家裡漆黑一片,望男的媽媽似乎已經睡了。她輕輕放好鞋子返回房間,但經過媽媽房間的時候還是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響。
  是睡不穩還是在等她?
  對媽媽,她早已分不清是愛、恨,還是失望透頂。
  被判入精神病院之後,逸淳對望男說她的爸爸走了。她當時很想問他那是什麼意思,但她不願意跟任何人說話。過了幾天,她的媽媽來探望她,一看見她便哭了。她望著眼前跟自己血脈相連並同病相憐的媽媽,話未出口便被打了一巴掌,被罵她害爸爸離開她們。接下來的事情,她半點也想不起,只記得媽媽沒有因而棄離她,但她的耳邊反反覆覆地響起媽媽罵她害爸爸離開她們的聲音。
  沒有原不原諒這回事。她早知自己對媽媽的重要性是留住爸爸。她失敗了,媽媽仍願意和她相依為命,給她住給她吃,她還想怎樣?
  站在她的房間外,她想要敲門的手凝在半空良久,心中百轉千迴,最後還是把它放下來。
  上次媽媽碰巧出來和她說了幾句,這次她呆站了許久還是下不定決心敲她的門。下次吧,下次她要再勇敢些。這除了是因為老人的要求,亦因為媽媽再恨她還是沒有像阿樂和爸爸那樣離棄她。

第二十二章



  望男她把新系列命名為《傳夢》系列。那是用來傳送夢境給逸淳的畫、她渴望傳達給阿樂的心意,還有她希望讓所有人知道的,有發生過的故事。她埋頭苦幹,努力得只願意花二十分鐘和逸淳吃午飯,還邊吃邊找印刷公司。她沒有告訴逸淳,她碰見阿添和阿婷了。他們讓她感到自卑,讓她正視自己的潦倒。好奇她忽然活得積極的逸淳只好發揮想像力認定那是因為阿光 - 為了簡化事件,他已認定昨夜跟她吃飯的人是阿光而不是她不知道在哪兒認識的新朋友,更不是周志樂。
  他嫉妒他。他付出一切也未能讓失戀多年的望男積極實踐夢想,阿光卻只需一頓飯的時間便做到了。
未必是一頓飯。他們已認識一段日子,而且他一直替她賣畫,還提議她印名信片。
  再一次,他因為沒有能力幫她而自卑。

  懷著滿腹心事,逸淳帶望男到大排檔慶祝。他吃得不多,卻喝了很多。一直喝至半醉,他方敢問:「我們認識那麼多年,你有沒有想過我和我一起?」
  她尷尬得耳根發燙,「怎麼會?我們像家人那樣。」
  他低頭看著逐漸冒上表面的啤酒泡沫,「我從沒把你當作家人。」
  「家人也好,朋友也好,都一樣要好,是一輩子的事情。」
  他抬頭,「愛情不能一輩子嗎?」
  她看著他,認真地說:「可以啊,所以我更不會想像和他以外的人一起。」
  他苦笑,幾乎哭出眼淚,「你說過會忘記他。」
  這回換她低下頭來,「未忘得掉。」
  「會忘得掉嗎?」他輕輕問。
  她笑說:「別為我操心了,趕快找個嫂子給我吧。」
  他深深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累了,想回去。」她說,結束這段她逃避以久的對話。
  他不想讓她離開,但迫她說下去和坐下去也只有尷尬,故他默默拿出錢包付賬,卻被她截住。「既是來慶祝你升職,當然由我付賬。」
  他搖搖頭,回她一個微笑說:「我已習慣照顧你。」
  「終有一天你要照顧別人,所以,偶爾也該讓我這個妹妹學習獨立。」她刻意把關係說清楚。
  他想說他從來不認為她是他的妹妹,但她不等他回應已拿起帳單到櫃枱付帳。
  望著她的背影,他覺得她離他愈來愈遠。這叫做成長還是她不愛他的必然結局?他害怕失去她,更害怕當她一輩子的哥哥。
  趁勇氣還沒消失,他上前拉起她還在塞回錢包的手離開大排檔。就在那支壞掉了的街燈下,他捉著她的肩膊說:「我喜歡你。我會等你。」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迫切且深情的目光,只消半秒便垂下頭來輕輕掙開他。「我會忘記你說過這句話。」
  她撇下他走向小巴站,愈走愈快,他則呆在原地,望著她消失在暗夜的街角處。
  
  那夜,她加把勁到夢界找逸淳。
  如果找得到最接近他的氣泡,學會控夢,找到阿樂,他便可能會死心。而如果她學會控夢,她便可以嘗試讓他忘了她。其實傳夢也可以,但她不想,她不想……她到底在想什麼?為了逸淳而傳夢控夢便污穢,但為了阿樂,這樣做便變得高尚?
  她納悶地走出客廳想倒杯水喝,竟看見媽媽在看電視。
  難怪,電視在播《油脂》。
  她多倒一杯水放在媽媽前面的茶几,坐到她身邊說:「我記得爸爸最愛這電影。」
  「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去看的電影。」她說,沒有把目光從電視機移開。
  「這麼新潮?」望男笑問。
  「不然怎麼追到我?」
  隔著電視,久未交談的兩母女居然輕鬆地聊起她們的心結來。望男順勢說下去,「原來你們認識這麼久。」
  她過了半晌才說:「是我認識他在先。」
  望男無言以對。
  「我們因為小事而分開,再遇時已經太遲。」
  氣氛變得凝重,但望男不打算退縮,「他有找過你嗎?」
  又過了半晌,她才緩緩地搖頭。
  「你還在等?」
  「都這把年紀了,有什麼等不等?」
  這個答案應該代表她還在等。望男咬咬下唇,決定把話題轉到她想要的方向,「你試過夢見他嗎?」
  她有些意外,「很久以前會。他走了反而沒有。」
  望男心裡一動,鼓起勇氣提及她的他,「我也會,通常夢見與他的回憶。」
  媽媽想了好一會兒,嘴唇又張又合了好一會兒,終於說:「你還年青,該放手了。」
  望男沒料到會聽見這個回應,不知怎的想哭。她故作輕鬆地套用媽媽的語句說:「都沒遇上其他人,有什麼放不放手的?」
  媽媽悠長地嘆一口氣,「如果我後來沒有跟他一起,我應該會遇上其他人,也許還會很幸福。」
  「但你一直夢見他啊。」
  媽媽笑笑,說:「哪有一直夢見他?只不過偶爾會做同一個夢。」
  她嚥嚥唾沫,心想也許她已接近要找的答案。遲疑地,她伸出有點顫抖的手,輕輕握住媽媽原來已滿佈皺紋的手,「夜了,去睡吧。」
  媽媽把這點顫抖視作久未觸碰她的緊張,心裡百感交集。她鼓起勇氣接近早該擁抱的女兒,說:「明天我放假,你陪我喝茶吧。」


第二十三章

  『看著那淡淡的紅印,感受著殘留的痛楚,她才真正懂得害怕。』

  噗、噗、噗、噗……
  望男踏著階梯,用心辨認一種接一種心跳聲,看看可有屬於她媽媽的。對此她甚有把握,因為她不用知道芷婷和逸淳在夢界的什麼地方,只要用心傾聽也能找到他們。
  故此,她走得再慢也不焦急。事實上她亦不能焦急,因為那樣的話她會從階梯跌回現實,甚至跌盪在虛空的夢界裡回不去。
  突然一個巨型氣泡出現在她眼前。那個氣泡和她見過的不一樣,似被一層磨砂膜包起,她看不見裡面的東西。
  她緊張起來。
  就這樣回去告訴老人行嗎?還是要探究裡面藏著什麼?
  緩緩地,她伸出冷冰的手,卻怕摸下去的話薄膜會爆破,媽媽會因而失去這個她封存已久的夢。
  然而若是這樣,她應該會更容易忘記爸爸。
  她咬咬下唇,下定決心摸下去。意外地,薄膜堅硬無比,而且冷冷的,像磨砂玻璃那樣。傳過很多個夢卻從未曾觸摸氣泡的她心神定下了不少,她嘗試透過冥想來探知裡面的狀況。
  薄膜漸漸發熱,最後像敗下陣來那樣,從她觸碰的一點開始變作透明,直至透明的部份伸延到整個氣泡。只兩秒,薄膜便回復原狀,可是她已知道裡面的故事。
 
  氣泡裡面的媽媽還很年輕,看衣著似是七、八十年代的時候。她在一個火車站裡,煩燥地看看手錶,又來回踱步。終於,她等到年輕的爸爸自遠處走來。他笑得輕鬆,手裡捧著一袋熱騰騰的蕃薯。
  「你搞什麼?我等了你半個小時你知不知道?」媽媽生氣地說。
  爸爸對媽媽的態度略感愕然,「我去買蕃薯待會吃,因為太多人所以……」
  「還待會?電影都開場了。」她提高聲線,幾乎想把蕃薯一手推到地上,但她終究忍住,轉身離開。
  她以為爸爸會追上去哄回她,但他看看周遭的注目禮,只感到忿忿不平。他不想在大庭廣眾前跟她吵,然而這樣跟她走的話便會尊嚴掃地,於是他站在原地等媽媽回過頭來。沒料到她一回頭便呼喝他,「你還走不走?」
  他氣得把蕃薯扔進垃圾箱,頭也不回地朝她的反方向走了。她愣住,焦急地指著他叫,「潘國華!」
  他沒有回頭,一直走到車站出口牽起另一個女生的手離開,留下她軟軟地跪在原地,傷心地哭起來。
  
  望男退回現實,良久未能回過神來。她想不到媽媽居然會封存這樣的夢。如果這個夢是根據現實演變出來的,那麼他們的分手原因還真無謂。媽媽想必為此後悔,並十分介意爸爸轉投他人懷抱。
  這個新鮮的體驗耗盡了她的精神,她反而覺得輕鬆。因為這樣的話,大概只要她合上眼皮便能入睡,可是她還沒閉上眼睛便想到可以用這個方法尋找其他人,包括逸淳,從而看見最接近他的氣泡到底是怎麼樣的。有了夢境,她再推敲那個氣泡屬於他身邊的誰便容易得多。
  她再度播放心跳聲,想出發尋找夢界裡的逸淳,但困倦的她無法靜下心來,所有心跳聲都混在一起。階梯隨她的心意亂糟糟地伸延一圈,把她帶到起點的上層位置。
  突然,她踏著的位置『啵』的一聲碎掉。失足掉下的她連忙緊緊捉住階梯的一角。似是冰岩造的階梯刺得她掌心發痛,她嘗試爬上去,那一級階梯立即碎掉。她幸運地掉到下層,呆了片刻才想到來往夢界的方法,於是立刻調整急促的呼吸,冷靜下來,專心一致返回現實世界。
  她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已回到房間內。她起來發現掌心紅了一塊,猶有餘悸。
  她早知道夢界可怕,早知道要事事小心,但看著那淡淡的紅印,感受著殘留的痛楚,她才真正懂得害怕。
  「嚇怕了?」老人出現在她床邊。
  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老人帶來的寒氣,她抖個不停,「你知道了?」
  「我既然吩咐你做那三件事,自然得在你身邊看著。」
  「掉下去的話會怎樣?」
  「你在這一界的歷程會結束,靈魂會在夢界飄盪,直至使者來撿你走。」
  「然後呢?」
  「忘記一切,失去感覺的你會被使者分配下等職務,像個機器那樣只懂進行被委派的工作。」
  她打個哆嗦。
  他再度開口,「還要繼續嗎?」
  她看著平靜的老人,完全無法仔細考慮他的話。她只能想到一個疑問:「你是誰?」
  他想了想,「夢界使者。」
  「你說了跟沒說差不多。」
  他聳聳肩,「我不打算給你一個能夠消除恐懼的答案。」
  「讓我考慮一下。」
  「好,五天之內,你要繼續的話便進入夢界,不然你再也看不見我,亦不能再入夢界。」

  
                



欣赏!!问好!!
恒文 發表於 2017-3-7 12:52
欣赏!!问好!!

謝謝你。
第二十四章
  
  『原來她怕死。虧她還以為失去阿樂比死更可怕,現在卻因為怕死而停滯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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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望男望見手心的紅印也會想起冰梯把她的掌心刺得多痛,以及跌落夢界的恐懼 — 肉身死亡、靈魂飄盪、忘記一切、失去感覺……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不,那樣的她算是死了,有關她的一切會隨之消逝。
  她才不要忘記阿樂。可是,她還可以不急不躁和不害怕地走那條冰梯嗎?
  這個疑問不斷在她的腦海盤旋,陪伴她陪媽媽喝茶、回畫室、看印刷商的報價……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不知道在考慮什麼。
  她只知道,原來她怕死。虧她還以為失去阿樂比死更可怕,現在卻因為怕死而停滯不前。
  就沒有別的方法再見他嗎?
  她找出阿添的電話,卻沒勇氣撥出。不,不是沒有勇氣,而是她知道阿添一定不會聽她的話。唯有藉著控夢……
  她懶理日還未落便躺到逸淳的舊沙發上,播放心跳聲進入夢界,但她的心跳聲比耳筒傳來的響亮,她完全未能靜下心來。
  頹然地,她把耳筒扯到地上。看著阿樂送的耳筒孤單地、扭曲地躺在那兒,她心痛了,珍而重之地拾起它,把它擁入懷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振作畫畫。
  她只是需要點時間,她知道,她只是需要點時間來克服內心的恐懼。

  夜。
  望男聽著老爺冷氣機的低鳴,呆望眼前剛完成的畫,心知已到了回家的時間,但還沒有準備好再入夢界。
  光憑勇氣是沒有用的,她要冷靜。要說有誰可以讓她冷靜下來,那一定阿樂,然而她正正是為了見他才需要冷靜。
  愈想愈累。
  她上次是因為累才亂了心神,若她只是需要休息的話……她找出阮德勤的咭片發短訊給他。
  『我可以過來嗎?』
  過了彷彿半世紀那麼長的一刻,她終於收到他的回覆,『可以啊,那我等你的飯盒?』
  『我現在就來。』

  望男匆匆買兩個雜扒飯便到阮德勤的診所。這時最後一個客人才剛離開,她看見正在收拾東西的蘇慧文,略感愕然。
  蘇慧文起初想說診所已關門了,但多看她一眼便認得她,一呆。
  「嗨。」望男因她的反應而有些尷尬。她忽爾怕眼前的年輕女人是阮德勤的女朋友,怕她誤會。
  「嗨。我不知道……」她下意識地輕輕掩著嘴巴,露出半個曖昩的微笑。
  望鬆一口氣,心想原來她和阮德勤不是那種關係,這樣的話她便不用顧忌晚上來纏住他。
  「請等等,阮醫生快出來了。」她說。
  「哦。」望男沒興趣解釋,坐到一角假裝看宣傳單張。 
  蘇慧文也不再說話,收拾好東西便離開診所。在她關門引發的一串風鈴聲之後,阮德勤從診症室出來了。他看見外面只剩下望男,竟有些愕然。
  「我妨礙你了嗎?」她說。
  他連聲否認,「我以為你沒這麼快到,I mean,以為慧文未走。她平常走之前會跟我說一聲。」
  他的回應令她明白,她應該等到診所沒人的時候才出現。
  也對,這樣買飯盒去診所來找一個不相熟的牙醫,怎麼說也有點奇怪。可是,她只是想來休息一下而已,不想想得那麼複雜。
  他坐到和她的凳子呈直角的一邊去,「那麼,我們今晚吃什麼?」
  她把飯盒遞給他,莞爾一笑,「雜扒飯。」
  他笑著接下飯盒,「我去倒杯水給你。」
  從他站起來到接待處拿兩隻玻璃杯,再到接待處前面的水機倒兩杯水回來,才約莫不過一分鐘時間,她竟已睡著。他無奈地笑笑,為她播放爵士輕音樂,接著找出常備在診所的小說坐到他剛才的位置上。
  他沒有告訴她,他討厭雜扒飯;他未敢告訴她,其實他可以為他們預備住家飯盒 - 這是她第二個來訪的晚上,太熱情會嚇著她吧?

  被守護的望男夢見自己離開課室,看著一直偷看她上課的阿樂從羅馬柱走上前找她。
  「怎麼了?不舒服?」他接過她的畫袋,柔聲地問。
  「好像畫得很差。」
  「才第三節課,慢慢來吧。」
  她仰天長嘆,「壓力很大啊。」
  他笑笑,輕撫她的頭頂說:「這只是選修科。」
  她白他一眼,「你知道我很認真。」
  「你就是做每件事情都太認真。」他搭上她的肩,輕輕掐她甚具骨感的肩膊說:「放鬆點可能會比較好。」
  她忍住不問是否對他也不應該太認真,但他還是把手放下來。
  「陪我去擲彩虹好嗎?」她心血來潮地說。
  「擲彩虹?」
  「對,小時候我考得不好,我爸會帶我到歡天樂地擲彩虹。」
  他笑說:「歡天樂地都變成繽繽樂園了。」
  「還有彩虹可擲呀。」
  「變成用卷換禮品,沒以前那種擲中便有奬的興奮。」
  她深表認同,「還有許多不務正業的人在周圍瘋狂地玩投銀機,賭錢那樣。」
  「對,大人賭投銀機,小朋友賭擲彩虹。」他笑意吟吟地看著她。
  「那你去不去?」她挑釁地瞪著他。
  「去,現在就去。」他再次搭上她的肩。這次他沒有把手鬆開的意思,卻有路人從後面飛跑上來撞開他們。
  那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只知道他是個穿白衣的男人。
第二十五章

『她發現自己有多想逃離目前的生活軌跡,跟無關重要的人的聊聊天、吃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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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他。」望男喃喃地說。
  他 - 上次出現在她夢境裡的白衣男人。他有一頭烏黑的頭髮,而且長得高大,所以絕不可能是那個自稱是夢界使者的老人。她很想知道這個詭異的角色是否與老人有關。無奈問題太多,往往等到老人出現的時候,她一句也想不起來。
  她起來看見阮德勤在另一張凳上睡著才想起自己在他的診所。他手裡拿著一本開著的《白夜行》,似在看書期間忍不住睡著了。這時Ella Fitzgerald的《Misty》傳到她的耳邊,也喚醒了他。書本『啪』一聲地掉到地上,他卻沒有把它拾起,只是傻傻地看著她微笑。
  她也笑了,隨口說:「這首歌和你的書好像不太搭調。」
  他喜上眉梢,「你也看東野圭吾和聽爵士樂?」
  她搖搖頭,「我很少看推理小說,也很少聽音樂。」
  他霎時想起她的紫色耳筒,心下疑惑。
  她以為他因為她不是他的知音而失落,「不如你介紹給我?」
  「好啊,」他高興地說:「我回家找些小說和唱片給你。」
  這時她的電話響起。她不願在阮德勤面前和逸淳或媽媽在電話裡糾纏不清,於是把它調至震動模式。阮德勤看看電話,又看看把目光移到牆上掛鐘的她,聽見她說:「很晚了。我該回家。」
  「你不餓嗎?」他也站起來。
  她看見兩個完好無缺地放在他身旁的飯盒,頓覺不好意思,「對不起,我剛來到便睡著,沒料到你會等我吃飯。」
  他笑笑,「如果你醒來我看見我在吃飯的話會很奇怪吧?」
  她想了想,「飯盒都涼了,不如我們出去吃宵夜?」
  「好啊,你等我一會。」他把飯盒倒進存放在接待處的玻璃飯盒,把它們放進小冰箱才拿起公事包和她離開。
  她想這樣的話倒不如把飯盒翻熱來吃,但見他興致勃勃的,便隨他出去。
  
  夜已深,屋邨外的天橋上卻有許多忙得不可開支的熟食小販。他們賣的菜式甚多,從經典牛雜到創新雞蛋仔,從地道辣魚蛋到日式豚肉薯餅,每檔都傳來陣陣香味,把本來不餓的望男惹得肚子咕咕叫。
  阮德勤本想帶她到大排檔吃粥,但見她饒有趣味地看著一車又一車美食,主動問:「要不要試試看?」
  「我想吃辣魚蛋。」她立刻說。
  他帶她到看似最受歡迎的小販檔排隊,終於想到話題,「前陣子小販管理隊經常來執勤,沒想到他們這麼快便回來。」
  「很難得呢,我住的屋邨沒有小販了。」 
  他忍住不說他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把話題延續下去,「香港已沒有多少地方能容納他們。再過幾年,可能遇見外國美食車的機率還要高一些。」
  「那種東西用來騙騙遊客,粉飾繁華還可以,怎會受屋邨住客歡迎?」
  他笑笑,「可惜似乎沒有人在乎屋邨住客喜歡穿街坊裝到樓下吃宵夜。」 
  她咯咯地笑了,「很難想像你那個模樣。」
  「什麼模樣?」
  「穿街坊裝到樓下吃宵夜。」
  「為什麼?」
  「你是牙醫嘛。牙醫,中產,這些辭彙跟屋邨扯不上關係。」
  「牙醫只是我的職業。我在屋邨長大,現在也算不上什麼中產。再者就算中產也不過是資產比部份人口多一些,他們也有人喜歡吃大排檔和小販。」
  她點頭稱是,和他的距離彷彿近了些。這時他們已站到小販前。阮德勤點了兩串魚蛋,一串燒賣,開始他們的『掃街』之旅。
  本來打算隨便吃點東西便回家的她愈吃愈餓,結果在橋上站了個多小時,把大部份的小販試遍了才罷休。這時連小販們也開始收拾東西回家。她把珍珠奶茶遞給他,拿出錢包說:「剛才我們吃了多少錢?」
  他皺皺眉頭,「不用了,我沒記住。」
  「可是……」
  他不讓她說下去,「我送你回家吧。」
  『回家』二字把她拉回深淵,她這才發現自己有多想逃離目前的生活軌跡,跟無關重要的人的聊聊天、吃吃東西。
  「不,你送我到車站便可以了。」她說,因為她知道逸淳可能會去車站等她。
  「可是很晚了。」
  她笑笑,「我上次也是自己回去。晚一兩個小時沒有多大差別。」
  他滿懷歉意,「我原該送你走。」
  「我家離車站很近。我們走吧,你明天還要上班。」
  他張口欲言,但她沒等他說話便邁步往前走,他也只好閉上嘴巴跟著走,心想,下次他定要鼓起勇氣告訴她,他的診所逢星期四休假,再約她到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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