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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南詩與小說] 旺角記憶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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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南 超級版主 2017-12-19 04:25:03 灘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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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記憶條_fb.jpg


*** 在以後的日子,我會陸續貼多些作品(詩或小說)在這個專欄裏。
「旺角記憶條」這個短篇,是第一篇。
這是我喜愛的其中一篇,寫來較平日的通俗一些,富電影感。


旺角記憶條

/崑南



    就是這麼奇怪,只不過是三個夜晚,旺角竟然變了顏色。
    本來是金色的,鏡頭下,銀色一片。
    一張一張金銀交錯的臉。
    那部新買不久的SONY TRY 30掛吊着胸前,本來充滿着信心的雲,不知怎的,在人群中浮浮沉沉。行人的專用區,她不用擔心交通情況。眼前只見是光與影。四處衝過來的雜音,對於她沒有感覺。走進了真空。她疲倦,卻不想睡。沒有感覺,為甚麼沒有感覺呢?
雲,你快些來,我很痛苦。
    她料不到,過去給她一直如此堅強的雪竟如此脆弱,脆弱得連她的聲調也變了。
    雪在她面前出現時,反看不出她的痛苦在哪裏。就是這麼奇怪,她坐在那裏,像一面不斷變色的鏡子。雲真想在雪的臉上抹擦一下,看清楚,痛苦的樣子是屬於她的,還是屬於雪的。
    當雪在她面前出現時,卻不停問她的近況。
    我告訴過你嗎?那次,當你決定離開香港時,我哭了一晚。
    雲想着別些東西,眼睛向窗外望。咖啡端過來很久了,動也未動過。已不是第一次的了。她決定,甚至發誓。她的心起伏着。一個電話響後,她便軟弱了。
    認真諷刺,雪曾經這麼勸過她:你太不中用了。你必須全心全意進入自己的世界。無論天雷轟頂也不去理會。哥哥就是這樣,他把房子賣掉了,連女朋友也不照顧,跑去巴黎學電影。我說前往送機,他竟給我一個假的日期,其實早一天他已飛走了。當你嫁給藝術,你便得對其他東西失憶。
    此刻,雲要反過來去勸雪如何不理會痛苦?一面看到自己背面的鏡子,就是這麼奇怪。
    從玻璃的反映,看到餐室一角的電視直播,領導人正高聲宣佈第九屆中華人民共和國全運會正式開幕,語音剛落,場內便升起不同顏色的汽球,洪亮的歌聲也揚起來……又見彩虹,快樂如風……雲深深吸了一口氣。窗外。窗外。密麻麻的人群。一道道的生命洪流。如何拍攝這條城市最大的血管呢?她聽到脈搏的跳動,但,她發覺竟然追不上,她知道這是節拍的關係,節拍並不協調。焦點調校不準,影像疊着影像,她鎖不住目標物。高音男女歌手的盛世中華,直刺入雲的耳朵。她想對雪這麼說,像刺耳的高音,要振奮一些。
    你很傻,聽我說,我不是到頭來便跑回來了嗎?我還是捨不得我的SONY寶貝的。不要說我,近來你究竟怎樣?又是為了情感事件?
    我不明白,我那麼愛他,你也看到的,他竟然跟別人走了。
    你記得嗎?我曾對你說過,情感是朝露,說得cyber一點,男女情感如memorystick, 記憶隨時被換掉的,永恆是另一個星球的事。你們快樂過,擁有過,已足夠了。
    就是不甘心。為甚麼當我對他這麼好時,他才離我而去。他太絕情,傷了我的心,我的心很痛。你相信嗎?我竟然想到燒炭自殺。
    為一個男人燒炭自殺?完全不像你。說真的,我不會同情你。其實,你根本沒有告訴過我這個男人是誰?我應該不會認識他吧?聽下去,應該不是我認識的他吧?
    你當然不認識他的。不過,那個女人,你倒是認識的。
    真的?
    到了這個時候,這已不重要。既然他那麼負心,沒有他,也不足惜。其實,我已想透了。我覺得擁有像你的一個知己朋友已夠心滿意足了。
    由頭到尾,你會不會疑神疑鬼?
    當然不會,是我親眼看見他跟那女人鬼混的,而且,還在我的地方,是我居住的地方,他們在牀上,是我曾與他睡過的牀上,扭作一團,一絲不掛。她,我有甚麼比不上她?她根本連身材也沒有……她……
    回響,再回響……雲沒有心機聽下去。她早明白,脆弱是甚麼樣子。日日夜夜相對的電腦,看上去,萬能的真神,無所不知﹔巨無霸,無堅不摧。但一下子,中了病毒,可以彈指間化為烏有。
    問心,到此刻為止,雲真的不知道,她的知心的朋友是哪一位呢?是眼前的雪?她真的不知道。她開始明白,一切與人有關的都不再重要。一切只有在鏡頭下衍生出來的才有生命。鬆了掣,只是城市中佈景道具的一部分而已。她愈來愈離不開她的SONY寶貝,只當她投入了攝錄工作裏面去,她整個人充滿氧氣,廢寢忘餐,大力無窮。
    她花了許多時間,尋找一個能夠同時活在鏡頭裏面及鏡頭外面的生命體,屢次都不成功。她突然這麼問雪:你可以嗎?
    雪有點不知所措。
    你說甚麼,你說誰?
    這樣好嗎?你介紹他給我認識,如何?
    怎樣?你想幫我,說服他回心轉意?太遲了。沒有用的。
    我有一個特別的感覺,你的朋友十分適合演我的正拍攝的故事的男主角。我這個要求,是不是一點自私?
    你是認真的?
    雪有點啼笑皆非。
    你剛才說我傻,說真的,是你傻才是。你傻得令我覺得你變得陌生起來。你知道嗎?到此刻為止,你一直沒有說過半句安慰我的話。而我一直關心你,你的工作,你身邊的人。
    雲肯定了,真的,一個人在鏡頭之下,才會更為有血有肉。半年前,雪是一個故事的主角。她的表現出神入化,令雲幾乎愛上了她。
    雲很容易瘋狂。一個星期之前罷了。她拍通菜街的小販檔群。她為這條女人街着迷。燈光亮起,就點燃了生命。每一個人進入其中,馬上成為體內一顆顆紅白血球。左穿右插。前回後旋。上飄下奔。東飛西竄。聚集在這條街時,便馬上結成一體。一團運動。一汪海洋。木星球面的那隻赭紅色的獨眼。雲愛在其中泅游着,看自己如何與大空氣層共生。她記錄着每一個部位。不同國籍的五官,晃來晃去,半閃半滅。大家都在說話,但大家都聽不到。今天溫度是15度。但人們在冒汗。處於不知不覺的緊張、不明不白的亢奮之中。畢加索、達利、米羅的主觀色彩和客觀線條急快、繁複地成長和纏綿在一起。一個胖女人試戴一頂令人發笑的帽子,但她的樣子莊嚴得像回教寺的冬菇形圓頂。一個小孩伸手要狗面兔電話繩,幾乎拖跌了整個攤位。穿上黑背心,但瘦得可憐的金髮少年在狂抽煙,不知向誰打暗號,一轉身就不見了。在他站立的地方,剩下縷縷煙圈,散去後,跳出嘔吐着大量污物的垃圾籮。旁邊有人佝僂地撿拾着佝僂的東西。
    雲的助手阿狄失散了。她想打手機找他,但她正忙於捕捉,她不想錯過一瞬即逝的生命,為甚麼這麼久阿狄還不來電呢?突然,她抓準了一張臉,一張馬上令她愛上的臉。是了,是他了。她正想找的。
    是的,是他了,她正想找的。她拍通菜街的小販檔。她為這條女人街着迷。三個夜晚。起碼。起碼她還不知道。
    雲一直在等。她對自己說,就算等不到果陀,至少也會等到果陀的近親,或至少等到果陀的同志。等到近凌晨兩點,人流愈來愈少了。一檔又一檔收市。人們忙於拆篷帳,鐵枝與鐵枝碰撞以及觸地擲地的聲響總結了整天的生涯。這些聲響與檔主的口音一模一樣的。丟那媽。個衰仔又去左邊?今晚生意激死人。你仲記唔記得?嗰個死肥婆又來過。揀來揀去,只做她五蚊交易。超也麼……一根根鐵枝再與地面碰撞,迸出了火花。卻不能點燃燈火的火花。夜於是很快吞噬過來,喘息也是安息。她等着,一直在等。一貨櫃一貨櫃的檔口被拖出橫街去,都是藍白紅膠布包裹着貨櫃。五花大綁後一卡卡、整整齊齊,排列在山東街的一邊,乖乖地入睡去了。有一次,下着滂沱大雨。時間稍為提早。收擋接着一檔。鐵枝鐵架更濕更響。人聲反沉了下來。反正無生意,回去度度馬經好過。在街口的福星等你,一邊火鍋一邊睇波。滿地散佈着一堆堆垃圾,可以移動的墳。鬼影雲集之後,轉眼此起彼落。空虛得失魂。
    為甚麼總有空虛得失魂的感覺呢?明說,2001的旺角,醉生夢死。9月11日之前是如此。9月11日之後也是如此。人們的口袋有錢時,人們的口袋內沒有錢時,同樣醉生,同樣夢死。這是一個人間以外的人間。他說時舉頭望天。附近的大廈不算高,還可以看到月亮。其實沒有月亮,我意思是說,沒有月亮的顏色,就沒有旺角。你明白月亮嗎?
    雲當然明白。月亮有明亮的一面,同時另有黑暗的一面,永遠背着地球的黑暗面。明亮面就是黑暗面。明笑着說,我要拍的永遠是明亮面。但雲瞭解明的內心,他努力去做的是從明亮面進入他要揭露的黑暗面。他一邊說,一邊得意地轉動桌面上的水晶球,他似乎要她相信確有把月球的臉轉過來的魔力。近乎天真的自信。明是個怪人。他愛說,就是這麼奇怪……怪得太令人難以置信。一個電話告訴雲,明入了醫院,因為被驗出患了肝癌。
    雲的助手阿狄失散了。她想打手機找他,但她正忙於捕捉,她不想錯過一瞬即逝的生命,為甚麼這麼久阿狄還不來電呢?突然,她抓準了一張臉,一張馬上令她愛上的臉。是了,是他了。她正想找的。
    你究竟往了哪裏?連手機也……
    突然他站在她的背後。
    對不起,我不舒服,今晚我不能支持下去。
    雲有點懷疑。15分鐘前,他還是那麼龍精虎猛。一定有事情突然發生。他的眼神出賣了他。
    這樣吧,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吧。
    呷了兩口咖啡,再抽幾口煙,阿狄才穩定了一些。
    剛才我看見了他。他與另一個男性拖着手走在一起。
    雲從未想到:阿狄經常提及的他……與另一個男性拖着手走在一起。
    他對我說謊。一年了,整整一年。今天剛剛是一年前結識他的第一天。他不是甚麼,他是魔鬼。
    阿狄哭了出來,跟女孩子的表情一模一樣。雲真想馬上舉起她的SONY寶貝。她不知說甚麼話去安慰他。有必要安慰他麼?
    我的心很亂,太亂,我不能工作下去。
    也許你誤會了,也許只是普通的朋友。多一個朋友有甚麼不妥?
    阿狄臉上每一個表情都剖開一幕幕的畫面。不知怎的,就是這麼奇怪,雲想起凌晨後的砵蘭街、上海街、新填地街一帶。每一次,她恍如進入了異世所的一條隧道,看不見天空,連空氣也改變了氣味的隧道。老是一樣的符號的光管標誌,懸空垂吊,上上下下的幽靈,監視着每一個拐彎的地方。賣淫者是一簇簇穿上黑衣的忍者,在另類空間跳來跳去,自自然然跳進一些人的臂彎裏。她太急了,進入了公廁,一如以往,污穢立體式強姦着五官的深處,無一倖免。臭濕得令人反胃。地面上的衞生紙被糟蹋得像被撕開的傷感,無面目,卻聽到歇斯底里的叫喊,其實是叫喊後的回響,然後死寂。兩個男人進入了狹窄的間隔,互相對望着。她看到他們的背影。是兩條蛇在那裏蠕動,纏在一起。死寂,直到無法呼吸為止。傳來陣陣的腥味,來自既熟悉又不熟悉的器官,同時,來自阿狄的每一個表情。
    我知道,你是無法接受的。你根本不會瞭解的。他的真面目,這次我終於看清楚了。我最恨人家說假話,其實,只要他對我說我不是他的理想對象,我便會自動走開。為甚麼他不這樣做呢?為甚麼呢?
    雲沒有任何表示。無可否認,阿狄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線條,每一塊色彩,已跟從前不同了。同是一面鏡子,此刻再面對面時,恐怕是一面碎了的鏡子。或鏡子對着鏡子做成的無限重疊的空間,抖動卻無力的影像。雲便嘗試過坐在巴士的上層,透過玻璃窗,拍攝雨中的旺角街道、旺角的天橋。溶化了的,又是震破了的,銀雲母共生金雲母的感覺。就是這麼奇怪,一點浪漫也沒有,只有斷裂的苦楚。拉過來一個特寫,是巴士座位上一位入睡很久的乘客,醜陋無比的張大嘴巴的露齒表情。青蛙的表情,半死了的,卻仍有生氣。起起伏伏的蛙腹,是的,呻吟得要腐爛下去,然後散發着殺人的邪惡氣味。
    雲想,以後如何跟他合作下去?……運動場內升起不同顏色的汽球,洪亮的歌聲也揚起來……又見彩虹,快樂如風。突然雲多麼喜歡這種大陸式的樣板歌。至少,在這麼的一個夜晚,她可以看到陽光。陽光。她是需要的。明就是陽光。他常說月亮,其實他指的是陽光,他本人就是陽光。當他在身邊時,光太強了,她連自己的影子也找不着。是他把陽光帶入沒有月亮的旺角。但,陽光突然消失了。
    你可否想像,一個採礦的人進入了礦洞之後,頭盔上的陽光突然消失了,他會怎樣呢?
    阿狄不明白雲在說一些甚麼。
    我就是恨他恨他恨他……在雲的耳朵內回音,久久不去。恨他恨他恨他……
    在一個霓虹管處處的地方,偏要找片片陽光,這是不可能的。爸媽都說,你一定要努力。哥哥死了之後,我們的希望完全落在你的身上。粵語殘片的情景竟然發生在她的身上。不單是荒謬,還帶來搞笑的效果。她不相信自己是來自這樣的家庭。
    好吧,你回家休息吧。
    雲只想趕快離開這個礦洞。同是黑漆一片,寧願是沒有月亮的晚上。今晚果然沒有月亮。是初一吧。剛才找到的一張臉,因為阿狄之故,消失了。她多麼想發脾氣,跟誰發脾氣呢?她好久沒有發脾氣了。旺角如萬花筒,繽紛奪目。究竟焦點落在哪裏呢?如果明在身邊就好了。真不中用。真不中用。沒有理由的。真的沒有理由的。
    她嚥一口氣,咬咬嘴唇。 她多想跑到一個可以淋浴的地方,洗一個澡。冰川的快感。明不是帶給她這種冰川的快感。
    幸虧眼前是滿臉幸福的倩。幸虧眼前是一杯冰塊堆得滿滿的檸檬可樂。從對方的笑及笑靨所解構的一系列結果,一樣帶來冰川的快感。
    你在戀愛了。
    你也看得出?
    又升起在電視幕上看到全運會場內所放的深紅心型汽球,一個接一個飄上夜空中,很快接上去是永遠代表歡樂的煙花,總是沒有人一邊看煙花一邊哭的。就算雪、阿狄在場,也不會哭的。香港人特別愛看煙花。走到窮巷,走到谷底,最淒慘到流不出淚時,也要看煙花。
    我想你給我一點意見。
    給你一點意見?我的快樂小天使,我連對方是誰也不知道啊。
    他昨晚向我求婚,我不知道是否應該答應他。你知啦,我又沒有父母,姐姐早就離開我,我們之間是沒有感情的了。只有你是我的深交,我不問你,問哪一個呢?
    但至少讓我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男人吧?是了,你身上有他的照片嗎?不必了,這又有甚麼用。怎能靠一張照片……倩,說到底,這是關乎你本人的終身幸福,你自己決定才是真正的決定。
    我有時這麼想,其實,不必結婚,我們可以同居,或索性保持目前的狀況。高興就見面,上牀,不高興就連見面也是多餘的,找別人聊天。各有各的生活空間。
    為甚麼他要提出結婚?
    他說因為我沒有親人,他想照顧我,一生一世照顧我。你說,感動不感動?
    雲想點頭,最後還是沒有。
    前天,我與他一齊唱K,突然來了他的一班好友,一起來慶祝我的生日。我高興得流出淚來。你說,我應不應該受感動?
    雲想點頭,最後還是沒有。她對於一生一世特別敏感。呀,唱K,那次,明本來約她去唱K,最後失約了。那天,也是有人生日,不過不是她,是明的生日。有人約了他度過生日。雲是不介意的,反正她與明的關係僅是同事罷了,令她不快的是給人拉走了他,雖然對方不是另一個女人。最令她生氣的,他連一句對不起也不說。明是個怪人,他說走便走。現在他進了醫院,會不會連說也沒說,便走了?
    是活力卡拉O K嗎?
    你怎會知的?
    倩的嘴角彎出幸福的曲線,伸延得遠遠,卻會回來。
    明在病牀上的憔悴,在雲腦海裏也伸延得遠遠,她不知道會不會回來。
    遠遠。終於迷失了。
    她許多次努力抗拒回憶的齧咬。她不想迷失。她不停對自己說,旺角就是這樣的。童年時代的旺角是如何如何,並不重要。眼前才是重要。她怕迷失。她要在旺角重生,而不想拾回昔日自己。
    四處都冒出修路的標誌。闊大的彌敦道,就像受了傷的椎骨,一節一節地鬆脫,同時,瑟縮在一起。車輛行走在上面,馬上發出折磨過後的痛楚的聲音。在日間,繁忙的交通,更令整條街道像一個患了絕症的病人。每隔一個街口,便有起重機、打樁機、鑽地機以及一切金屬的工具,很明顯,他們正在替這個病人施手術。冒出煙,冒出血水,嗆咳接着嗆咳,呻吟接着呻吟,一個黃底黑字的告示牌在她的眼前豎立:完工日期是12~12~2002。雲始終抱不起勇氣拿起病牀邊的病歷牌來瞄一瞄。
    雲問自己,怎樣才是最好的。在她的工作室,她把拍回來的影像不斷回捲,今晚的,不夠,一年前的,仍不夠,三年前,才算差不多。她想找回人們憶述過的片斷,應該說,是拍攝過的片斷。不斷回捲,不斷地……
    雲會是很瘋狂的。每一次的回捲,她會拾回一些新的東西。就是這麼奇怪,回捲時她是無法分得出此刻或過去或可能快將發生的……
    自小她便喜歡留住一些存在的東西,在紙上繪一些,拍一些照片,然後愛上了8米厘,16米厘,近年來是,Video,Digital cam。回捲一格又一格的菲林。電腦上,飛機襲擊世貿雙子樓的片斷仍儲存在硬盤。當回捲,雙子樓完整無缺。看來,過去的仍是那麼美好的。至少,她有一個奇特的感覺,她留住了時間,抓住了空間,不管是美好或不美好,美好或不美好其實不重要。
    似乎仍不夠。如果時間像積木那樣,可以隨意來搬弄,這才更美妙。她創造自己心儀的世界。剪接了一次又一次。甚至把一些毫無關聯的,拼在一起。人間是這樣創造出來的。她聽到上帝跟她這麼說。
    於是乎,她把雪、倩、阿狄,明以及一些只有一面之緣的朋友或從不認識的路人甲乙丙丁,拼湊在一起,變了一個不分美好或不美好的世界。人本來就是如此,不分美好或不美好。她再問自己,她真的喜歡這樣嗎?她要找回過去的旺角,還是眼前活生生的旺角呢?她陷入極度的理性與非理性之中。過去的明,今天的明?是一樣嗎?還出現明天的明嗎?空虛得失魂的感覺又來了。
    坐在煙霧迷漫的茶餐廳內,她再等待着。有時,她便是喜歡一個人坐在陌生的角落裏,等待着等待着。她注視每一個出入的男女。她猜他們的年齡、職業,以及他們身邊人物的關係,甚至他們背後的一切。在旺角,除了人,根本就沒有甚麼。所以,過了凌晨三點之後,行人隧道內賣唱的,街角拾廢物的,坐在鋪邊刨薑的,或在戲院門玩滑板的,連行人也一個又一個被寒氣捲走之後,旺角已不成旺角了。
    她習慣獨行,一點也不怕。有面目或無面目的旺角,完全在她的掌握之中。唯有這樣的時刻,一個人才具有念頭去佔有這頭旺角怪獸。
    老媽子早就說,你是男孩子就好了。她討厭這類的說話。她比任何女性更需要男人。她比任何女性更懂得去愛男人。她洞悉一切。她不必愛一世。例如可以只愛一晚。她的需要也可以一晚,何必一世。究竟那類人才在乎一世?旺角,就是這麼的一個地方,決不是令人留戀一生一世的地方。走在人海之中,是最輕飄飄的感覺。她真的不想抓住任何可以抓住實實在在的東西。眾生相盡在她手上的SONY寶貝,不過,就是這麼奇怪,分分秒秒可以一瞬即逝。
    你怎樣認識他的?
    雪說,他在書局工作的。
    阿狄說,我買了一本書,便跟他走了。
    倩說,我記得那本書是《地的門》。
    雲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走遍旺角區所有的二樓書店。
    沒有可能的。同是一本《地的門》。同是一個人。沒有可能的,偏偏發生在這間書店內。
    這是最後的一本的了。
    為甚麼?
    全店入了四本。三本日前都給人買了。這是最後的一本。雲把書遞給他好,我要這本。他接住。一個特寫。神秘在嘴角若隱若現。
    沒有明的影子。最好沒有。
    突然,她抓準了一張臉,一張馬上令她愛上的臉。是了,是他了。她正想找的。
    雪對這張臉說,為甚麼你始終離不開那個女人?
    阿狄對這張臉說,你說謊,欺騙了我。
    倩對這張臉說,你真的要娶我麼?
    雲對這張臉說,這本書多少錢?
    臉與臉的面對。一面可以看到自己背面的鏡子。她確抓準了,一張馬上令她愛上的臉。是了,是他了。她正想找的。沒有明的影子。最好沒有。
    就是這麼奇怪,只不過是三個夜晚,旺角竟然變了顏色。
    本來是銀色的,鏡頭下,金色一片。
    一張一張金銀交錯的臉。
    一張金銀交錯的臉。



***記憶條(Memory stick)是SONY廠產品專用的記憶體之一種。整個故事是向藝發局申請錄像製作的部分計劃,將與〈新一代女詩人專訪〉合組而成:《旺角日月日》。


構思於11/11/2001
13/11/2001完成
16/11/200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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