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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楊醫生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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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醫生的報告
        

陳醫生醫務所
        升降機一直上升,楊醫生的心噗噗地跳。到達十三樓,升降機的門打開,雖然不是很願意,但他還是踏出了升降機。楊醫生步向陳醫生的醫務所,他已經來過很多次,所以熟知醫務所的位置。陳醫生曾經是他的老師,在大學裏修讀心理學時他跟他學習過兩年,二人亦師亦友,感情很要好。畢業後他們仍然保持聯絡,現在一有空他便來探望這位老師。
       今天前來的目的並不是探訪陳醫生,他是來求醫的。身為一位心理醫生,需要別人的心理輔導,的確是一個很大的諷刺。只要想到他將會躺在沙發椅上披露自己的秘密和心事時,他就感到尷尬和緊張。雖然與陳醫生相識多年,但他面對的問題始終難以啟齒。
        他在陳醫生的醫務所前猶豫了很久,最後終於鼓起勇氣拽開玻璃門進入醫務所。這刻他想起劉楷,因為認識了他,他的生活才起了變化……


楊醫生醫務所
        「……劉先生,你是何時加入海關工作?」我拿著筆,準備記下資料。
        「應該是二零零二年,屈指一算已經三年。」劉楷一邊說一邊打量著身處的房間。
        「你的主要工作是掃蕩冒牌貨和盜版光碟,對不對?」我問。
        「對。近年我們專注於打擊盜版光碟,售賣這類光碟的活動愈來愈猖獗,老實說我們的打擊行動成效不大,我們充公貨物,逮捕賣盜版的不法之徒,甚至封舖都起不到很大的阻嚇作用,掃蕩後不久那些店舖又再次營業起來……」劉楷滔滔不絕地說。
        「你的工作包括掃蕩盜版色情光碟?」
        「對。」
        「你是在掃蕩的行動中首次接觸到這類光碟?」
        「可以這樣說……」劉楷露出不安的神情。
        「我想多了解你的背景,然後才討論你的問題……可否談談你的家庭和婚姻狀況?」我察覺到他的不安,於是轉換了話題。
        「我有一個弟弟,父母已經退休,上年我搬出來住,未婚……」劉楷把身子陷進沙發椅中。
        「你和家人的關係融洽嗎?」
        「稱不上親密,基本上大家採取互不干預政策,很少詢問對方的事。我不了解他們,他們也不了解我……」
        「你的童年過得愉快嗎?」
        「你指的是我有沒有曾經被性侵犯和虐待?我不認為我的問題與童年經歷有任何關係!」劉楷不屑地說。
        「有時候童年發生的一些瑣事會間接影響到現時或未來的行動,當事人未必察覺得到,某些事件留下的創傷可能隱藏在潛意識裏……」我試圖去解釋。
        「楊醫生,我的童年很正常,沒有所謂的童年陰影,不要再分析我的心理!這是徒勞無功!你怎會明白我的感受,只有身處我的境況才能理解我內心的衝突,你們那套理論只是紙上談兵,根本行不通……」劉楷激動地說。
        「劉先生,請相信我,我會盡力幫你……」我試圖安撫他。


10-1-2005 第一次會面
        劉楷,二十七歲,單身,任職海關。他在一次掃蕩盜版色情光碟的行動中意外地撿獲一張色情光碟,他把光碟帶回家,掙扎了一番後觀看了光碟的內容,自此上了癮,身不由己去購買這類光碟。
        根據他的敍述,他是在二零零二年入行,那時海關正增聘人手,加強打擊盜版的陣容。開始時他隨隊掃蕩盜版電腦軟件和盜版電影,後來調派去掃蕩盜版色情光碟。他通常假扮顧客,與同僚裏應外合逮捕售賣光碟的人士。
        拾獲光碟那天他如常地工作,假扮顧客混入店內視察環境。商場外負責把風的不法之徒知道海關前來掃蕩,立即通知樓上的同伴離開。海關衝上樓時劉楷馬上表露身份,捉拿犯人。
        同僚押解犯人上警車時劉楷守在店內看管貨物。商場三樓大部分的店舖都是售賣色情光碟的,現在人去樓空,與之前人頭湧湧的情況形成強烈對比。雖然已經多次到過這類店舖「放蛇」,但他從未試過獨自留守在店內。平日人來人往,留意著不法之徒的一舉一動,注意力都不會放在這些光碟上。現在他被數百張色情光碟包圍住,視線所及全是裸露的女性胴體,他心裏生熱,甚至感到窒息。
        同僚合力把多間店裏的盜版光碟放進紙皮箱中,然後運走。離開商場時劉楷走在最後,步向自動電梯途中他發現地上有一張光碟,必定是前面的同僚遺下的。他拾起光碟,看著遠去的同僚,猶豫了一會後把光碟放進背囊裏……
        第一次見面時劉楷穿著黑色夾克和深藍色牛仔褲,腳上的Puma波鞋一塵不染。不知甚麼原因,他拒絕與我握手,他坐立不安,有點神經質,說話時時常迴避我的目光,對醫生很抗拒。
        幾經勸說他才肯說出內心的感受和經歷。從談話中可以察覺到他並不信任我,他不認為通過分析他的心理能夠解決問題。當我建議他接受催眠治療時,他的態度有點輕視,他認為催眠只是騙人的技倆……
       初步診斷病人可能有性沈迷(Sex Addiction)的傾向……


       「購買色情光碟的習慣是何時開始?」我問。
       「大約一年前。那天我在走道上拾到那張光碟,本來打算登車後交給同事,但……後來忘記了,總之我把光碟帶回家,然後用電腦觀看光碟,一直看至夜深才睡覺。慾望得到滿足後我獲得短暫的快慰,但第二天起床時我覺得很內疚,很後悔所做的一切,於是我把光碟丟棄,並許下諾言以後也不會再看這類光碟。我照常工作,好像甚麼事也沒有發生。數天後,因為工作的需要我再次接觸到這類光碟,我的慾望再次被燃起,那時候我生起了購買色情光碟的念頭……」劉楷回答。
       「之後你就沈溺在這件事情上,不能自拔?」
       「對。」劉楷咕嘟嘟喝了幾口水。
       「通常一個月裏你會光顧這類店舖多少次?」
       「開始時一個月兩至三次,後來一星期一次,之後差不多隔天就光顧一次。」
       「身為海關人員,購買盜版光碟時你沒有犯罪感嗎?」我問。
       「第一次買碟時的確戰戰兢兢,但買了幾次後就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有甚麼異樣。市民購買盜版光碟的情況很普遍,通常花二、三十元就能夠買到一套價值七百多元的電腦軟件,試問誰會去買正版?買色情光碟也不再是甚麼禁忌,在商場裏很容易就買到,很多人也光明正大去買,我甚至見過有情侶去買這類光碟,所有人也幹著犯法的事,我只是這群人中的其中一個,況且下班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市民……」劉楷說得理直氣壯。
       「觀看這類光碟令你得到生理的刺激和偷窺的快感,但之後又覺得內疚?」
       「對。每次看完色情電影後我都不能夠安睡,翌日醒來時我會感到很睏倦和沮喪,我覺得身心充滿污垢,渾身都不自在。我承諾不會重蹈覆轍,但隔了一段日子,當罪疚感消退後,我又抵抗不住誘惑去買色情光碟。 」
        我在筆記簿上記下幾個重點。
       「這就像一個惡性的循環……你從不保留這些光碟?」
       「對。每次看完後我就丟棄。」
       「為甚麼?」
       「既然下定決心戒掉這個壞習慣,為何還保存這些光碟?」
       「但每次你都戒不掉……」
       「對。」
       「每次看完光碟後你都會自責,身心都不適,為何還要繼續買來看?」
       「誰能抗拒這種誘惑?當你喜歡上一位AV女郎時,很自然就想集齊她的作品,你也會上網搜尋她的資料,就像追棒電影明星……」


31-1-2005 第二次會面
        這次見面時劉楷道出了很多心事,說話比上次見面時多,態度亦改變了。
       青春期時劉楷像其他青少年一樣對性充滿好奇。他在屋村長大,曾經與鄰居在後巷偷看色情刊物。當時資訊不發達,要獲得性方面的知識並不容易,性亦被視為禁忌,成年人很少談及,所以他們惟有通過這個方法獲得性知識。劉楷就讀於天主教中學,在早會上曾經聽過神父發表「性是罪惡」的言論,因而對於偷看淫褻刊物的行為深感懊悔。之後他閱讀過很多宗教書籍,這些書籍印證了神父的話,認為性是極大的罪行,自此他陷入了靈與慾的鬥爭中……
        這件童年往事為他現時的行為提供了線索。劉楷自小認為性事是猥褻骯髒的,所以每次觀看完色情光碟後他都會感到內疚,並把光碟丟棄。他解釋這樣做是為了證明他要徹底戒掉這個壞習慣的決心,事實上這是一個藉口,他只想藉此消除罪疚感。他以為扔掉光碟,毀滅證據,事情就告一段落,所犯的罪行也隨之消失,很明顯這是一種自我欺騙的行為。
        劉楷通常在晚上外出購物色情光碟。他沒有甚麼朋友,與同事亦不太熟絡,一向獨來獨往,下班後他百無聊賴,孤寂的晚上惟有靠這些光碟來打發時間。
        他習慣到位於旺角的信和商場買光碟,這個商場是售賣盜版碟的集中地,除了色情光碟,剛上畫的電影和剛推出的電腦軟件也可以在這裏找到。海關經常來掃蕩,劉楷就是在這裏拾到同僚遺下的光碟。
        由於曾經假扮過顧客在這裏「放蛇」,所以每次去買光碟前他都會喬裝一番,戴上鴨舌帽和架上粗框眼鏡,以免賣盜版的人認出他是海關。他行事相當小心,進入店舖前必定左顧右盼,以確保身邊沒有熟人。他每次都會光顧不同的店舖,並擠在人叢中選碟。他不會逗留太久,挑了光碟,付款後便馬上離開商場……


信和商場
       下班後楊醫生駕車到信和商場幫兒子買漫畫書。自從與妻子分居後,他們輪流照顧兒子,今晚他會在他家留宿。
        好不容易才找到位置泊車。正值下班時間,到處擠滿人,雖然某些街道已被劃作行人專用區,但擠迫的情況仍未得到改善。這區店舖林立,時裝店、影音店、快餐店、珠寶店、化妝品連鎖店的射燈和霓虹燈把街道照得通亮,強光扎得人眼睛發疼。雖然夜幕已經開始下垂,但走在街上時仍然好像置身於日照下,完全感受不到天色的轉變。到處一片鬧忙,售貨員在街上推銷手提電話、香港寬頻的人員在推銷平價上網服務、亦有不知名的團體豎起橫額在喊叫。
        晚上很多人集結在這裏尋娛樂,人們你推我搡,高聲談笑。楊醫生很少來這區購物,他通常與家人在大型商場裏消遣留連,所以不太習慣這種環境。
        由於人多路窄,擠進信和商場時他已冒了一身汗,他只想買完漫畫後盡快離開這裏。
        找了幾間店舖終於找到兒子想要的漫畫。離開商場時他經過三樓,這裏人聲鼎沸,舉目都是售賣盜版色情光碟的店舖,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在這樓層走了一圈。
        整條走道瀰漫著香煙的氣味,牆上貼滿性感女郎的海報,楊醫生走過時店前的人不停向他招手,慫恿他入內看看。他沒有遵從他們的話,只在門前步過,幾名紋身漢立即對他怒目而視。
       這類店舖是開放式的,很容易就能看到裏面的情況。店內的四面牆壁陳列著數不盡的光碟,光碟放在紙套裏,紙套的封面全是一絲不掛的女體,驟眼看去肉海一片,場面頗為壯觀。不少年輕人正在裏面揀購光碟,有幾人甚至是身穿校服的。有些少女經過時顯得不知所措,以笑來遮掩尷尬。
       楊醫生想起劉楷,當日他就在這裏發現同僚遺下的光碟。
       楊醫生向著自動電梯的位置走去,想像當日的情況,劉楷就在自動電梯附近發現光碟,他彎身撿起光碟,然後把它放入背囊裏。他以為沒有人留意到他的行動,其實他的一舉一動已被商場的閉路電視攝下……


楊醫生醫務所
        「談談你看色情電影時的感受……據我所知,這類電影的內容千篇一律,女性只是泄慾工具,她們以不同的造型在不同的場景裏任人蹂躪,為何你會喜歡看這類電影?」
        「色情電影和荷里活電影其實差不多,觀眾希望從中尋求官能刺激,根本沒有人會理會劇情的發展。老實說,所有男人也喜歡看A片,哪個正常的男人不喜歡看女人的裸體?楊醫生!你是同性戀嗎?」劉楷在訕笑。
        「色情電影裏的男主角能夠與不同的女性發生關係,你希望成為戲中人嗎?」我沒有理會劉楷的譏笑。
        「當然,這是很多男人的夢想。」
        「看完這類電影後,有否想過操控身邊的女性?」
        「曾經幻想過這樣做。」
        「你不覺得這類電影侮辱女性嗎?」
        「她們只是在演戲,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她們的反應不是真的,況且她們是受聘這樣做,她們是自願接受這份工作……」
        「她們被凌辱時,你有甚麼感覺?」
        「她們愈痛苦我愈感到興奮。」
        「你不覺得自己有點……變態嗎?」
        「不要說得這麼嚴重,我只視之為娛樂,下班後尋求一點刺激來緩和工作的壓力……」
        「你被送來這裏,證明你有心理病……這個壞習慣將會摧毀你的人生!若果有一天你分不開幻想和現實怎辦?我的意思是你把電影的情節混進現實裏,企圖去侵犯身邊的女性。」
        「我很清楚這類電影的情節是虛構的,現實生活裏我是絕不可以隨意觸摸女性的身體或強行脫掉她們的衣服,你當我是傻瓜嗎?我才不會冒險去做違法的事。」劉楷面露慍色。
        「但你繼續這樣沈淪下去,終有一天現實世界和虛幻世界的界線會變得模糊,恐怕到時你會幹出越軌的事。」
        「不會!肯定不會!我是不會幹傷害他人的事的!……」劉楷搖著頭說。


21-2-2005 第五次會面
        劉楷接納了我的建議,進行催眠治療,在身心鬆弛的狀態下他披露了有關後母的事。
        劉楷三歲時父母離異,母親離開後他跟著父親生活。之後父親娶了一名內地女子,由於不是香港人,婚後她只能斷斷續續在港停留生活,經過多番申請和作金錢上的疏通,最後才能成為本地居民。
        根據他的憶溯,後母對他很冷漠,雖然沒有虐打他,但對他疏於照顧。由於孩子不是親生,所以她沒有盡力去關懷他。劉楷在她身上找不到母親的影子(所以他特別鍾愛三十至四十歲所謂「熟女系列」的AV女優),當他哭過不停,需要別人安慰時,他的後母只顧著搓麻將。當他孤獨,需要親人擁抱時,她亦只顧著看電視。功課上遇到困難時,他也不敢向她發問。母子關係像兩塊錯配在一起的砌圖塊,永遠不能成功拼合起來。
        劉楷的弟弟出世後後母全力照顧這名初生嬰兒,父親的注意力亦放到弟弟身上,劉楷完全被家人冷落。他的童年生活並不如他所說的愉快,他在孤獨中度過這段歲月……
        佛洛依德曾經強調過幼年經驗的重要性,他認為人格的形成與成長經驗有密切的關係。孩子在穩定的環境下成長,心理發展比較健全。相反,長期缺乏父母照料的孩子,將來容易成為少年罪犯。
        研究人員曾經用老鼠做實驗,他們長時間單獨禁錮一組老鼠,被禁閉了一段時間的老鼠變得容易激動,面對陌生環境時會焦躁不安。另一組老鼠幼年時被安排與母鼠分開,跟其他老鼠一起成長。沒有母鼠的愛護和陪伴,這組老鼠的反應較其他老鼠遲鈍,亦出現類似抑鬱症的徵狀……
        實驗結果與佛洛依德的理論脗合,成長背景影響人格的形成,在孤獨中成長和失去母愛的小孩容易患上情緒病,劉楷失控地去購物色情光碟的行為相信與童年時不愉快的經驗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我又按捺不住去買光碟。」劉楷首先開口說話。
        「你不是應承了你的上司,治療期間不再去買光碟嗎?」我重提他的承諾。
        「我知道,但我真的忍不住……希望你不要告訴我的上司。」劉楷哀求道。
        「你依照我的吩咐,定時服藥嗎?」
        「我依照你的指示,每天都有吃藥……但我的腦內有一把聲音慫恿我這樣做。」
        「腦內的聲音?」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有一把聲音時常在我的腦內響起,指使我去買色情光碟。」
        「好像有人在你耳際說話?」
        「對。這把聲音隨時出現,尤其是在晚上獨處的時候,它會用盡辦法引誘我去犯罪。它會狡黠地對我說:『困在這所房子裏真是悶出鳥來,不如外出走走,去信和商場看看有甚麼新貨!商場快要關門,再不動身就太遲。我承諾這是最後一次去那裏買碟,自此之後,我不會再煩擾你……』類似的話不斷重複,快把我迫瘋!」
        「那把聲音既然來自你腦內,證明這是你自己的想法。」我說出我的分析。
        「不是!不是!那不是我的想法!這把聲音很陌生,隱藏在我腦袋的某處。它的聲線很甜滑,但不是女人的聲音,它的聲調很輕柔,不是命令式的,但卻叫人無法抗拒。」劉楷在抗辯。
        「每次你都受它控制?」
        「幾乎每次我都受它擺佈。有時候我會與它理論,但它詭計多端,每次都有辦法說服我。有時縱使我在道理上說贏了它,但結果都是一樣,它好像有能力控制我的身體和雙腿,雖然我心裏不願意,但我還是無奈地朝著信和商場的方向走去……」
        「它不停喃喃自語,直到你就範為止。」
        「是。當我的袋裏放滿光碟,離開商場時,它才肯安靜下來。」


31-3-2005 第十次會面
        ……劉楷再次去購買色情光碟,他歸咎於腦內的一把聲音引誘他這樣做……
        購買光碟時他懷疑身份被揭穿和被人跟蹤。
        數天前的一個晚上,經過喬裝後,他去到信和商場買碟。他直接走到三樓,飛快地竄入其中一間光碟店。
        店內只有幾位顧客,兩名身形健碩的紋身漢和一名癮君子(劉楷說黑社會喜歡聘用吸毒者從事非法勾當)正在主持大局。揀選光碟時,身邊的紋身漢正在閒聊著上星期到深圳按摩的事。談了一會後,話題突然由按摩女郎轉到近來的生意上,他們不約而同慨嘆生意愈來愈差,主因是因為海關的掃蕩行動愈來愈頻密。
        提到海關,劉楷的心跳加速,他努力保持冷靜,裝作聽不到他們的話。
        其中一名紋身漢說海關逮捕了他的「兄弟」,他握緊了拳頭,激動地說了一連串侮辱海關的話,在場的顧客都轉頭望向他。他揚言只要認出前來「放蛇」的海關,必定痛打他們一頓!
        聽到他的話,劉楷緊張得動彈不得,僵挺挺地站著。好不容易才平復心情,他想要盡快離開這個像虎穴一般的地方。他拿著光碟,走向那名癮君子處付款,由於急於逃離現場,打開皮夾時一不小心,零錢散滿一地。這種神經質的表現引來兩名紋身漢的注視,他俯身把零錢收拾起來,踉蹌的離開店舖。
       下樓時劉楷回望了幾次,他隱約看見其中一名紋身漢跟在他身後。他走進西洋菜街,拚命奔向一輛停泊在路邊的計程車。他跳上計程車,命司機全速前進……


信和商場
       治療劉楷已經三個月,但進展很緩慢,他仍然受制於他的心魔。
       劉楷曾經說過只有身處他的境況才能理解他內心的衝突,要了解他的想法,就要代入他的角色,所以楊醫生決定模仿他到信和商場購買色情光碟!
       晚上楊醫生再次來到信和商場。
       為免聲譽受損,離開診所時他在抽屜裏掏出一個口罩,他打算買碟前戴上它,掩飾身份。
       與上次一樣,信和商場一帶擠迫得難以前行,進入商場後他乘自動電梯到三樓。
楊醫生走過幾間店舖,由於這裏鄰近主要通道,人來人往,很容易被人看到,所以不太方便入內選購光碟。他一直向前走,走進盡頭處的一間店舖內。
       楊醫生終於明白劉楷買碟前為何要喬裝一番,在眾目睽睽下買色情光碟始終不是光彩的事,略作掩飾,無論實際上或心理上都多了一份安全感。
       雖然上次路過這樓層時已經窺視過店內的情況,但置身於滿佈色情光碟的店舖內感覺依然震撼。店內播著強勁的音樂,內裏有兩名「職員」,一人正在把剛運到的新碟上架,另一人正在櫃檯前收錢。每逢有顧客進入店裏,他們都會用同一句話招呼他們:「老闆,隨便揀!四級無格仔!」
       牆上貼了一張價目表,清楚列明光碟的價格。一張光碟買二十元,三張五十元,七張售價一百。定價的人很了解消費者的心態,由於愈買得多價錢愈便宜,所以大部分人都很樂意選購七張或以上的光碟。
       眼前的光碟令人心神迷亂,只看封面已經使人血脈沸騰,自制力薄弱的人很容易就沈迷於這個不良的嗜好上。
       楊醫生的呼吸變得濃重,口罩阻礙住他呼吸,呼出的熱氣蒸得他的眼鏡片朦朦朧朧。
       他隨意拿起幾張光碟。光碟封面上的女人不是半裸,就是全裸。封面上寫滿日文,他只認得幾個漢字,光碟背面印有劇照,男男女女擺出性交的姿勢,甚至有性器官的大特寫,令人嘔心……
       在眾多光碟中,一張光碟突然吸引住他的視線。封面的女郎穿著薄薄的內衣,被人綑綁在椅上,面上露出哀求的表情,我見猶憐。女郎的樣貌與他的前妻長得一模一樣,他簡直不能夠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楊醫生心裏翻江倒海,他迷迷糊糊地拿著光碟走到櫃檯前付款,掏錢時遠處陡然傳來拉下商舖大閘的聲音。店內的人慌亂起來,楊醫生不知道發生甚麼事,只見一名「職員」以執法人員的口吻向在場的人呼喊:「放下光碟!離開!」顧客連忙放下光碟,奔出光碟店。楊醫生嚇得不知所措,本能地丟下光碟,跟著眾人走到店外。
       一隊海關人員出現在走道上,楊醫生終於知道發生甚麼事。他回頭一望,所有盜版光碟店已經關了燈關了門,售賣盜版光碟的人士霎間失去了蹤影,相信已從後門離開,海關撲了個空。


楊醫生醫務所
        「……讓我們來做一個測驗,不少心理醫生都利用這個『字詞聯想測驗』來窺探病人的內心世界。我將會說出一連串日常生活常用的詞語,你只要把聯想到的東西立即告訴我就可以……」
        「不用思考,把想到的東西直接說出來?」劉楷問。
        「對。」
        「那麼測驗開始。『船』這個字令你想起甚麼?」
        「大海。」劉楷想也不想便回答。
        「很好,下一個詞語是『學校』……」
        「紀律。」
        「唱歌。」
        「卡拉OK。」
        「祈禱。」
        「懺悔。」
        「日記。」
        「秘密。」
        「異性。」
        「恐懼。」劉楷遲疑了一會才回答。
        「紅色。」我在筆記簿上記下他的反應。
        「血。」
        「書本。」
        「知識,娛樂。」
        「青蛙。」
        「跳躍。」
        「小孩。」
        「噪音。」
        「門。」
        「出口。」
        「夜晚。」
        「孤獨。」
        「出生。」
        「出生……」劉楷皺著眉,陷入沈思,很久也回答不到我的提問。


2-5-2005 第十五次會面
        ……近來我留意到劉楷有頻密洗手的習慣,有時候一小時的會談中他會洗手兩至三次,只要觸摸到他認為骯髒的東西,他就會立即走到盥洗盆前,扭開水龍頭洗手。縛鞋帶後、翻閱書本後、掃走沙發椅上的灰塵後,甚至觸碰一下鼻子,他都會馬上進行清洗。飲水前他也會先仔細檢查水杯,確保水杯上沒有污漬才肯飲用杯裏的水。
這個習慣是近來才形成?還是自小已經養成?
        開始時我懷疑他患有嚴重的潔癖,後來根據他成長背景來分析,否定了這個假設。通常患有潔癖的病人小時侯都受到父母嚴厲的管教,父母對他們要求很高,做任何事都要做到最好。他們無法適當地表達個人的感受,遇上挫折時便會通過不停清潔來平息不滿的情緒……但劉楷的情況剛相反,父母對他不睬不理,毫無要求,家庭成員亦沒有過於講究衛生的表現,所以劉楷可能患上強迫症……
        早前有位張小姐前來求診,她的情況與他相同。她總是覺得雙手很髒,每次觸摸過骯髒的東西後便不停洗手,雖然用肥皂洗了很多次,但她仍然覺得不潔淨。她每次洗手都要花上半小時,曾經連雙手的皮都洗破了,她幾乎無法集中精神去完成其他事情……
        反覆洗手顯示劉楷有強迫症的傾向,他不能自控地去洗手,不能自控地去買光碟,還可能有強迫性檢查的習慣。他藉著重複性的行為來消除心中的焦慮,若能追查出令他焦慮的原因,就能對症下藥,治好他的病。我決定加進Paroxetine這種治療強迫症的藥物,去抑制他腦部的血清素……


        「我決定去自首。」劉楷冷靜地說。
        「甚麼?」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抬頭問。
        「我決定向海關舉報自己!」
        「為何要這樣做?」
        「我不但會去自首,還會向傳媒披露這件事。當一切曝光,我的家人、同事和其他市民也會知道我的醜行,到時我會被革職,這場惡夢將會完結。」
        「我不認為事情會就此完結,你仍然會受到這個病的困擾,況且這樣做會摧毀你的名聲,甚至連累你的家人……」他的決定令我很詫異。
        「做錯事就要承擔責任。」劉楷的眼神很堅定,直視著我說。
        「做錯事的確要承擔責任,但你的做法未免太過偏激。」
        「只有這樣做,我的罪才能得到赦免……楊醫生,你知不知道中世紀的時侯,教廷如何懲處那些異端人士?他們在廣場上被施以火刑,綁在柱上活活被燒死,點火儀式前教廷讀出宣判,讓世人知道他們的罪行。只有這樣做,他們才得到寬恕……」
        「海關方面已經原諒了你。你不是正在接受治療嗎?每個人都會犯錯,沒人是完美的……」
        「我已經來了這裏幾個月,但我內心的交戰從未停息過。」劉楷嘆了口氣,癱瘓在沙發椅上。
        「我們可以試試其他方法,千萬不要有放棄的念頭。」
        「為甚麼我一直都沒有好轉?」
        「或許你還有事情隱瞞我,所以……」


16-5-2005 第十七次會面
        榮格曾經說過:「人的內心世界裏,隱藏著另一個『我』,這個『我』可能與你原本的個性完全相反,他稱之為『二號人格』……」
        他從母親身上發現到「二號人格」的存在。榮格的母親是一位非常外向和開朗的女性,說話一向很有分寸,很受身邊的人歡迎。但在某些場合上,她會說出一些偏離常理或很無情的話,好像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榮格突然看到母親的另一面,這個隱藏的人格,就是他所說的「二號人格」。其實大部分人都擁有「二號人格」……
        在我的印象中,劉楷是一個怯懦和內向的人,只懂逃避現實,絕對沒有勇氣去承擔責任。但今天他一反常態,作出了要向海關自首的驚人言論。他說話很冷靜,很堅定,看不到絲毫緊張,雖然是同一副面孔,但表情卻很陌生,判若兩人,表現如同榮格的母親。之前他害怕售賣光碟的黑社會分子會揭穿他的身分,更盡力掩飾他的醜行。但現在他卻希望事情曝露,藉此摧毀自己的事業和聲譽,從而得到發洩和短暫的解脫。他又提到中世紀的異端分子被公開審判的事,對宗教式的犧牲有一份嚮往,顯示他有強烈的自毀傾向。他前後的言論充滿矛盾,證明他的內心同時存在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格……
        劉楷的個案比我想像中複雜,他同時擁有多種心理病的病徵,我應該推翻之前的判斷,重新審視他的問題嗎?


信和商場
        過去幾個星期楊醫生坐立不安,心癢難熬,他無法忘記上次到信和商場買光碟的事,他無法忘記光碟上的女郎……若不是海關突然掃蕩,他已經成功把光碟帶回家,他決定再到信和商場走一趟。
       抵達信和商場後他急不及待跑上三樓。今天的情況與往日不同,平日這樓層擠得水洩不通,現在看上去很冷清,只有寥寥數人在遊走,所有售賣盜版色情光碟的店舖都關了門。
       楊醫生猜想可能海關又來掃蕩。
       確定沒有一間店舖營業後他便離開商場。他的車停泊在附近,走了兩條街後他有點不死心,猶豫了片刻後又返回原地。
       他仍然抱住一絲希望,這些店舖可能會隨時恢復營業。劉楷曾經向他透露過通常海關離去後不久,售賣盜版光碟的活動就會死灰復燃,或許晚點他們就會開門做生意。
       為了打發時間,他步進漫畫店翻閱漫畫,在售賣電腦遊戲軟件的店舖前觀看遊戲軟件的最新情報,又在二手唱片店裏看唱片。他好像對這些東西懷有很大的興趣,但其實一直心不在焉,不時留意著三樓的動靜。
       每一樓層都走完一圈後楊醫生走出商場,在街上閒蕩。
       十五分鐘後他返回商場查看,售賣盜版色情光碟的店舖仍未開門營業。
       半小時後他返回商場查看,售賣盜版色情光碟的店舖仍未開門營業。
       一小時後他返回商場查看,售賣盜版色情光碟的店舖仍未開門營業。
       他感到筋疲力竭,雖然心有不甘,但不得不放棄。他脫下西裝,抹去額上的汗,走回汽車上休息。
       安靜下來後他才驚覺剛才的行為是何等的荒謬。身為一名醫生,竟然留連在這樣的商場裏,等待機會去買色情光碟!
        

楊醫生醫務所
       「談談你昨晚的夢。」
       「你知道甚麼是“Second Life”嗎?楊醫生。」
       「那是電腦遊戲……對嗎?」
       「“Second Life”是一個虛擬的網上遊戲,一個虛擬的世界,裏面有住屋、購物商場、電影院、咖啡廳,甚至銀行。你可以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裏結識朋友,與他們交談,組織社群……」劉楷詳細地向我解釋。
       「所以這個遊戲叫做『第二生命』……你一向也有參與這個遊戲?」
       「沈迷於色情光碟前,我每晚都玩。」
       「這個遊戲與你的夢有甚麼關係?」我轉換了一個坐姿,等他解釋。
       「當時我在“Second Life”裏面。」
       「你夢見自己在遊戲中……」
       「是。我化身成虛擬的角色,在虛擬的世界裏被一條虛擬的狗追逐。」
       「請說得詳細一點。」
       「夢裏我走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燈火通明,當時應該有很多人在線,到處都是虛擬的人和汽車。我一直向前走,後來轉進一條昏暗的小巷中。在月色的照耀下,我看見小巷裏堆滿紙皮箱,紙皮箱疊在一起,巍巍顛顛。突然,一條黑影不知從哪裏竄出來,向我直奔過來。從身影和形態來判斷,那應該是一條狗,我和牠在縱橫交錯的巷子裏展開追逐戰。牠愈跑愈快,快要追上我,一排銳利的牙齒將噬進我的小腿,我奮力逃出巷子……」
        「最後成功嗎?」
        「我不斷狂奔,但無法找到出路……」
        「沒有人施以援手?」
        「巷子裏沒有其他人……但當時有一個人在一幢建築物的二樓目睹事發的經過。」劉楷壓低了聲音,「他站在窗前,沒打算幫忙。」
        「哪人是誰?」我好奇地問。
        「是你!楊醫生!」


4-7-2005 第二十四次會面
        劉楷愛玩“Second Life”,在遊戲中他化身成另一個角色:James。James體格魁梧,外貌俊朗,而現實裏的他卻平凡瘦削,外形一點也不突出。選擇這個角色,反映他對自己外觀缺乏信心。透過這個造型,他不但可以隱藏身份,還能充滿自信地在虛擬的世界裏交友,與人暢所欲言。不懂與人相處的劉楷,可以通過這個媒體建立他的社交圈子……
        夢裏,他走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這個背景使人聯想到信和商場一帶的街道,那時他可能正前往信和商場買色情光碟。他拐進一條小巷中,被惡犬追咬。現實裏他可能真的有過這樣的經歷,這段遭遇在昨晚的夢裏重現。夢中的狗亦可能是潛意識想要傳達某種訊息的化身。我猜想那條狗,可能是心魔的象徵(他對這條狗的印象很模糊,他只是從形態和身影來判斷這是一條狗),縱橫交錯的巷子則是慾望的迷宮。他努力擺脫心魔,逃出困境,但卻迷失其中……
        當時我站在二樓冷眼旁觀,暗示我並不真正關心他的死活,或者他認為我根本就沒有能力幫到他(治好他的病)。我高高在上,離他很遠,他要仰望著我才能與我溝通,我們地位懸殊,他視我為某方面的權威,而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這表示醫生和病人的關係很疏離,下次見面時我應該以平等的身份來面對他,與他像朋友般傾談……


      「你的面色很差……」我打破慣例,與劉楷一同坐在沙發椅上。
      「這陣子我食慾不振,無法專注於我的工作,對所有事情都好像失去興趣,開始失眠,甚至出現耳鳴……我很想去買光碟,色情的影像無時無刻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我快要發瘋!楊醫生,你要救救我!」劉楷滿臉鬍渣子,哭著臉說。
      「患上抑鬱症的病人才會出現這些徵狀……真奇怪。」我一邊翻閱記錄一邊說,「我已經加強了藥力……」
      「那些藥根本無效。這是藥物的副作用嗎?」
      「這種藥是新製品,已經改良過……」
      「我又遇到那位老伯。」劉楷冷靜下來後說。
      「老伯?」
      「與我一樣沈溺於這個嗜好的那位老伯,舊日買碟時我時常碰到他,最近我又見到他去買色情光碟。」
      「你又在旺角留連?」
      「我只是路經那裏……那天他弓著背,拿著載有色情光碟的黑色膠袋,閃閃縮縮走進女人街。我跟在他身後。那時很多遊客正在購物,他被途人一撞,鬆了手,整袋色情光碟掉落在路上!旁邊的人張大了口盯著他和地上的光碟,情況異常尷尬……」
      「為何提起這事?」
      「我覺得他很可憐,年紀這樣老邁,還像染上了毒癮般不停去買色情光碟。我害怕終有一天會變成他!孤伶伶地過活,要靠這些光碟來消磨時間……」劉楷把臉埋在雙手裏。
      「他正是你未來的寫照!」
      「我現在真的很後悔,我下定了決心要戒掉這個壞習慣……」
      「現在覺悟還不太遲……老實說,若果我還是無法把你醫好,恐怕我要推薦另一位醫生給你。海關方面已經不斷追問你的病情。希望你明白,我這樣做並不等如我放棄你,只是那位醫生比我更有經驗,他曾經是我的老師……」我無奈地說出我的打算。


8-8-2005 第二十八次會面
        事情有了突破性的發展。
        小時候劉楷曾經參加堆沙比賽,還奪得優異成績。我希望透過堆沙這個活動,去釋放他內心的感受。我準備了一個裝滿細沙的盆子,讓他利用沙粒自由地堆砌出腦海裏的東西。
        我曾經依據病人所繪畫的圖畫去分析他們的心理,在圖畫中搜尋他們過去的生活點滴和經歷,從中找出患病的原因,這次我嘗試改用堆沙的遊戲來達到同樣的目的……
        他依照我的吩咐,放下理性的邏輯思考,隨性地堆出所思所想。我給他十五分鐘時間獨自去完成他的「作品」。回來時我看見盆子裏的沙被堆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起初我以為這是一座島嶼,從高空俯瞰下來的島嶼正是這個模樣。但這個圖案愈看愈覺得熟悉,好像早已存在於我的記憶裏,我想了又想,突然靈光一閃,抬頭一望,發現這個圖案與劉楷臉上的胎記完全脗合!
        現在我終於明白上次他接受「字詞聯想測驗」時,當我說到「出生」這個詞語,為何他會沈默不語。因為這個詞語令他聯想到臉上的胎記,這個胎記就是令他感到焦慮的主因!


信和商場
       楊醫生離開信和商場時好像遇見劉楷,但他無暇回頭去驗證。他脫下口罩,將口罩和剛購買的色情光碟一同放進公事包裏。
       已經多次前來購買色情光碟,他的心情已大不如前,由於已經成了習慣,緊張的情緒早已消失殆盡。
       楊醫生昨晚花了數小時在互聯網上搜查一名貌似他前妻的AV女優的資料,過去兩個月他已經收集了十多套她的電影,最近她又有新作推出,為了先睹為快,下班後他立即購入她的新作。
       每次觀看她的電影時,他都會憶起前妻,二人的相貌好像倒模鑄造出來,簡直就是雙生兒,唯一不同的是她們的身材。楊醫生雖然很愛妻子,但暗地裏卻嫌她太瘦弱,不夠豐腴。相反這名AV女優的身材卻很豐滿,而且風情萬種,補足了妻子的缺點。楊醫生對她完全著迷,著了魔般追看她的電影和情報。
       汽車堵塞在路上,楊醫生不耐煩地響按,希望驅散前面的車子。
       熬了半天才回到家,家門沒有上鎖,兒子已從學校回來。
       楊醫生不見他在客廳裏看電視,猜想他可能在睡房裏做家課。他推開睡房的門,也不見他的蹤影。他聳了聳肩,返回自己的臥房。
       房裏傳來聲響,斷斷續續的,細心聆聽好像是一把女聲,嗓音尖細。楊醫生覺得不對勁,衝上前打開門,赫然發現兒子坐在電腦螢幕前,看著貌似自己母親的女人在幾個赤條條的男人面前脫衣和扭動身軀……這時他才記起有一張色情光碟遺留在光碟機裏!


楊醫生醫務所
       「曾經談過戀愛嗎?」我問劉楷。
       「沒有。」劉楷回答。
       「找不到合適的對象?」我試探著問。
       「有些女孩曾經令我動心……只是……因為某種原因使我卻步……」劉楷囁嚅地說。
       「甚麼原因?」我期待著他的回答。
       「這個……」
       「因為臉上的胎記?對嗎?」
       「我不想談論這個問題,因為與我買光碟的事似乎沒有直接的關係……」
       「你不能忽視間接的影響。若果你已經結婚或是已有女朋友,你就不會沈迷於色情電影,當情感有所寄託時,你就不會浪費時間在這些無謂的事情上……」
       「中學時期,我暗戀過一位女孩,學期將近結束時我向她表白愛意……但她不但沒有接納我,還嘲笑我的外貌,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劉楷強忍著淚說。
       「自此之後就算遇到合適的異性,你也不敢向她們表白愛意?」
       「是。」
       「這個胎記也影響你的社交生活。」
       「是……我不喜歡別人盯著我的臉,我害怕出醜。」
       「其實你的胎記並不明顯……別人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因為胎記不是烙印在你的臉上,你才會說得這樣輕鬆。」
       「你終日想著自己的缺點,不斷放大它,只會活在痛苦裏。何不想想自己的優點,你的優點肯定比你的缺點多。我們不應以一個人的外貌來衡量這個人的價值。你應該一早告訴我這件事,這才是所有問題的核心……放心,劉楷,我會助你跨過這個心理障礙!」


12-9-2005 第三十三次會面
        臉上的胎記令劉楷產生自卑感,妨礙他交友,令他失去勇氣去結識異性,導致社交恐懼症(Social Phobia)。因為不能擁有正常的社交生活,加上意志薄弱,令他沈溺於看色情光碟這個不良嗜好上。通過一連串的「認知行為治療」,劉楷已經差不多康復,逐步重拾自信,恢復與人的聯繫。
        我要求他在療程期間記下他的進展和感受,以下是他的報告的摘要:
        ……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前往信和商場購買色情光碟,雖然腦內的那把聲音仍然不時響起,但它的影響力已經愈來愈弱……
        透過「認知行為治療」,我慢慢地接受臉上的胎記,不再抗拒它。舊日別人直視著我時,我會覺得煩躁不快,我總認為他們正在心裏嘲笑我。但現在我視這印記為我身體的一部分,不再因它而感到羞恥,別人嘲笑我的想法亦只是我庸人自擾的錯誤判斷……
        ……克服了這個困擾著我多年的心理問題後,我如釋重負。我不再把自己困在家裏,下班後我更主動相約同事外出消遣。
        起初他們感到有點驚訝,因為下班後我通常立即回家,很少與他們耍樂。但外出了數次後,他們明顯地感覺到我的轉變,我不再拒人於千里,不久我成為他們的一分子,舉行活動時他們都必定邀我參與。
        某個晚上,我們去一位同事的家裏搓麻將和「打邊爐」,逗留至深夜才離開。這晚我覺得很高興,我從未試過如此輕鬆自在,現在我可以坦然地面對身邊的人,我變回一個正常人……


        「最近有沒有去買色情光碟?」
        「沒有,已經戒掉了這個習慣。」劉楷肯定地說。
        「很好,但不要以為情況好轉就停止服藥,謹記要完成整個療程。」
        「放心,我不會半途而廢。」
        「你說有好消息告訴我……」
        「是,最近我交了女朋友。」劉楷腼腆的說。
        「真的嗎?太好了!」我拍著他的肩膀說。
        「為了她,我一定要治好這個病。」
        「想不到一個女人的愛拯救了你……」
        「你不能忽略你的功勞……」
        「你是怎樣認識她?」我很想知道詳情。
        「Alice是我的同事,因為工作關係,我們時常走在一起,於是日久生情……只是因為這個病令我不敢向她表露心事,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但自從解開了心結,病情有所起色後,我拋開了這種消極的想法。我約會她,出乎意料地她沒有拒絕我,經過幾次約會後我們便成為了情侶……」劉楷禁不住歡喜,邊說邊微笑。
        「她知道你在看心理醫生嗎?」
        「她不知道這件事,但我也打算告訴她一切,我們曾經承諾要對對方坦白,不能隱瞞任何事情。」
        「若果她真的愛你,應該會原諒你,接受你的缺點……」
        「對,沒有人是完美的……我還要來複診嗎?楊醫生。」


5-12-2005 第三十六次會面
        ……不知不覺劉楷的個案已經跟進了一年,通過分析他的心理狀況和童年的經歷,診斷他患上多種的心理病。過去一年利用行為治療和藥物治療,他的病已經完全受到控制……
       最後一次會面在非常友好的氣氛下進行。這天劉楷穿上筆挺的西裝來到診所,步進我的辦公室時他主動與我握手,態度很親切,而且臉帶笑容。記得首次接受輔導時,他表現得神經兮兮,現在他簡直脫胎換骨。看著他的轉變,作為醫生的我感到很欣慰,但我開始思考究竟誰是真正的劉楷?
       這次見面的目的純粹是為整件事情作一個總結,同時亦帶給他一些建議,教他如何建立良好的生活習慣,培養正當的嗜好,這些行動都有助於防範心理疾病的復發……
       如無意外,他不會再在這裏出現,我們亦不希望再見到對方。
       臨離開時他送我一份禮物,多謝我這一年來的照顧。我接過禮物,撕去包裝紙,發現原來是一盒雪茄。他說佛洛依德也喜歡抽雪茄,我也是時候改變一下習慣,停止吸廉價的香煙。
      道別時大家都依依不捨。劉楷躺在沙發椅上接受輔導的情景只會在我的記憶裏重現,那個位置很快就會被另一位病人佔據。


灣仔警署
       花了兩天時間楊醫生終於整理好劉楷的報告,準備遞交海關。
       遞交報告當日楊醫生接到海關的來電,說劉楷因為在地鐵站內用手機偷拍女乘客的裙底而被警方逮捕,在押返警署途中他突然發難逃脫,海關希望楊醫生能夠提供線索,追查他的下落。
       接過電話後楊醫生馬上離開診所,對於這件事他半信半疑,劉楷怎會這樣做?這會不會是一場誤會?但若果他是清白,為何要逃走?……
       驅車前往警署時楊醫生回想剛才的談話內容:今早八時許,劉楷在灣仔地鐵站內的扶手電梯上利用手機拍攝前面一名女乘客的裙底。這名女乘客感到大腿被人觸碰,轉身便看見劉楷的舉動。她馬上大聲呼叫,劉楷欲逃走,最後被兩名途人制服。警員到達現場,將他拘捕,押他離開地鐵站。他的態度一直很合作,一邊走還一邊向警員求情。但步出地鐵站時他卻突然掙脫警員的手,迅速潛進人群中。一名途人在路上拾到他丟下的皮夾,內裏藏有他的身份證明文件……
       到達警署時劉楷的上司出來迎接,劉楷的個案就是這位黃Sir轉介給他的。警員還在地鐵站附近搜捕劉楷,但一直未有發現。他們坐下來商討對策。過去一年,楊醫生時常接觸劉楷,對他的心理狀況有深入的了解,警方認為他能猜出他的去向。
       楊醫生思索了一會,他提議警方不妨查問一下他的女朋友,劉楷非常信任她,他很有可能會聯絡她,他們是同事,她名叫Alice……
       在旁的黃Sir聽到這個名字後眉頭一皺,他說他的部門裏沒有人叫Alice,名叫Alice的緝毒犬倒有一頭,看來楊醫生被劉楷愚弄了!
       搜捕行動在下午結束,警方決定派人到劉楷的住所守候。
       晚上八時,劉楷返回住所,他打開家門時被便衣警員拘捕。
       楊醫生和黃Sir不久抵達他的住處,他們看著劉楷被扣上手銬,由警員帶走。
       劉楷的家的窗簾都被拉上了,四周黑壓壓的。楊醫生好不容易才找到電燈的開關,開燈後他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屋裏放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皮箱,紙皮箱裏全是俗稱「四仔」的色情光碟,粗略點算都有千多張。一面牆上安置了幾個書櫃,櫃上放滿了書,大部分都是有關於心理學的書。打開鄰近的抽屜一看,裏面全是一包包未開封的藥,正是楊醫生開給他的藥。


陳醫生醫務所
       在陳醫生的醫務所裏逗留了兩小時,和盤托出一切後楊醫生感到一陣舒坦,在陳醫生的協助下,他很有信心能夠戒除這個惡習。他硬著頭皮前來求醫,原因是他不想步劉楷的後塵,成為罪犯。
       法庭上,劉楷承認在公眾地方作出擾亂秩序行為罪,裁判官押後至二月判刑,以待領取被告的感化及社會服務令報告。
       有關劉楷的報告,楊醫生始終沒有遞交給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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